有厭蠢症的媽媽完整後續

媽媽攥緊了衣角，強裝鎮定。

「是我，怎麼了？那死丫頭是不是又闖禍了？」

警察叔叔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我們在城西的廢棄遊樂園裡，發現了一個小女孩的遺體，她書包里的卡片，寫著您的聯繫方式。」

「遺體」兩個字，劈得媽媽渾身一顫。

她猛地搖頭，聲音都變了調。

「不可能！你們搞錯了！她肯定是躲起來了！她就是想讓我擔心！」

媽媽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

把屋裡的珍愛嚇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她卻第一次沒去哄。

李叔叔扶住搖搖欲墜的媽媽，臉色蒼白。

「你冷靜點，聽警察把話說完。」

「我們找到了一個小書包，現在交給你。」

警察把我的小書包遞給媽媽。

裡面裝著我攢了很久的零花錢，還有一封被揉得皺巴巴的信。

信是用鉛筆寫的。

字跡歪歪扭扭，還有幾處被眼淚暈開的痕跡：

【媽媽，我真的很愛你。

我知道你有時候很煩我，覺得我是個小累贅。

沒關係的，我走了之後，你就不會煩了。

你要永遠開心，永遠漂亮。

不要想我。

愛你的媛媛】

媽媽捏著那封信，指尖抖得厲害。

信紙都被她攥得變了形。

「媛媛……！」

16

她終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把臉埋進信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媽媽錯了……媽媽不該那樣說你……你是在和媽媽開玩笑對不對？」

她終於想起，被她撕掉的照片，是我們唯一一張合照。

想起自己一腳踢開那雙棉拖鞋時，我偷偷紅了的眼眶。

想起月光下，那個飄在窗台上的小小身影。

原來那不是她的幻覺。

原來我，真的來過。

她瘋了似的衝進垃圾桶，翻出那雙被扔進去的棉拖鞋。

上面沾著污漬，她卻直接抱進懷裡。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肝腸寸斷。

「我的媛媛……媽媽的媛媛……」

媽媽踉蹌著起身，衝進我已經空蕩蕩的小房間。

那裡的書桌上，還放著我畫了一半的畫。

畫上的媽媽，正溫柔地牽著兩個小女孩的手。

媽媽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照片，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警察叔叔又說。

「孩子是躲在滑梯下面的鐵架子裡，身體已經涼透了。我們檢查了，沒有外傷，應該是……凍餓而死的。」

凍餓而死。

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媽媽的心臟。

她癱坐在地上，終於哭出了聲。

她不敢相信。

那個每天被她罵作蠢豬的女兒。

那個她巴不得消失的女兒。

真的消失了。

媽媽是被李叔叔攙扶著，才走到殯儀館。

當那塊白布被掀開的時候，媽媽的腿軟得站都站不住。

直到看到那具小小的、早已冰冷的身體，她才癱軟在地。

躺在那裡的，是我。

我的小臉蒼白得像一張紙。

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垂著，像睡著了一樣。

媽媽捶著自己的胸膛，泣不成聲。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像他，那個混蛋！」

這幾個字，撕開了媽媽心裡最隱秘的傷疤。

媽媽的前夫，我的爸爸，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17

他嗜賭成性，輸了錢就回家毆打媽媽。

打到媽媽奄奄一息。

他還出軌，帶著別的女人回家，把媽媽的尊嚴踩在腳下踐踏。

後來，媽媽好不容易離了婚。

卻發現自己懷了我。

她本來想打掉我。

可每次躺在手術台上，聽到我微弱的心跳，她又狠不下心。

我生下來的時候，護士抱著我給她看。

可那一眼，就差點要了她的命。

我和爸爸長得太像了。

就是從那一刻起，媽媽的心裡，開始埋下厭惡的種子。

她看著我的臉，就像看到了那個毀了她半生的男人。

她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都發泄在了我的身上。

她罵我蠢，打我，嫌棄我。

卻忘了，我也是她的女兒。

忘了我給她端水，是因為看到她咳嗽了好幾天。

忘了我給妹妹沖奶，是怕她累著。

忘了我每次被她打完，都會偷偷給她揉手，因為她的手也會疼。

她只記得，我像那個混蛋爸爸。

媽媽蹲在地上。

看著我的臉，突然想起了我兩歲那年。

那天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她抱著我，心疼得直掉眼淚。

嘴裡不停地哄著：「媛媛不哭，媽媽吹吹就不疼了。」

那時候，她的眼裡，全是愛意。

是什麼時候，那份愛意，徹底變成了厭惡和憎恨呢？

媽媽的哭聲越來越大。

「媛媛，是媽媽錯了，是媽媽不對，你回來好不好？」

可我，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18

我被火化後一個月，媽媽依舊渾渾噩噩。

家裡的一切都沒變。

珍愛還在咿咿呀呀地玩著玩具。

李叔叔在廚房做飯。

可媽媽總覺得，這個家，空了一塊。

她走到我的小房間，打開了已經掉漆的衣櫃。

裡面還掛著我的幾件舊衣服，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

衣櫃的最下面，有一個小盒子。

媽媽蹲下來，打開盒子。

裡面全是我給她做的禮物。

一張歪歪扭扭的賀卡，上面畫著一個笑臉，寫著「媽媽生日快樂」；

一朵用彩紙折的小花，花瓣都有點皺了；

還有一個手鍊，是用彩色的珠子串的。

盒子最底部，是一個筆記本。

媽媽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學校，她給我買的

裡面沒有寫作業，只寫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話。

「今天媽媽咳嗽了，我要給她端水，水溫要剛好，不能燙到她。」

「妹妹喜歡小熊玩偶，我把我的小熊送給她，媽媽會不會開心一點？」

「大家都說我長得像爸爸，我好討厭自己。爸爸是壞人，我不要像爸爸，我要做個乖孩子，讓媽媽開心。」

「今天我又惹媽媽生氣了，媽媽的手都打紅了，我好心疼。」

「媽媽，我要是消失了，你會不會就幸福了？」

一頁一頁，全是我的心事。

媽媽看著看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她遲遲的醒悟，我不是蠢，我只是太懂事了。

只是她對我的厭惡，讓她覺得我做什麼都是錯。

我知道她不喜歡我，所以我拚命地討好她。

拚命地做家務，拚命地想讓她開心。

甚至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她的一句笑臉。

媽媽的心臟，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想起了那天，她發高燒，我給她端水。

她卻把水杯砸爛，把我的手往玻璃渣上摁。

那時候，我的手流血了，可我眼裡，卻全是擔心。

她想起了那天，我被人販子拐走。

被警察救回來，第一句話卻是「能不能不告訴我媽媽？我不想媽媽生氣」。

她想起了太多太多的事。

每一件，都像一把刀，扎得她體無完膚。

媽媽終於明白，她錯過了一個多麼好的女兒。

日子一天天過去，媽媽變得越來越沉默。

19

她不再罵罵咧咧，不再對珍愛過分寵溺。

總是一個人坐在我的小房間裡，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把我的照片，貼在了冰箱上，就在珍愛的照片旁邊。

那張被她撕成碎片又粘好的全家福。

她小心翼翼地用相框裱起來，放在了床頭。

她每天都會給我疊一朵小花，放在我的照片前。

她會把我的衣服洗乾淨，疊整齊，放在衣櫃里。

每天晚上都去我的小房間看看，好像我還在那裡一樣。

珍愛什麼都不懂。

她會指著我的照片問：「媽媽，姐姐怎麼還不回家？」

媽媽的聲音只剩哽咽。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輕聲說：

「姐姐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痛苦，沒有責罵，只有快樂。」

她知道，她的懺悔，來得太晚了。

無論她做什麼，永遠也彌補不了對我的傷害。

所以她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說：「媛媛，對不起。媽媽錯了。媽媽好想你。」

那雙繡著小雛菊的棉拖鞋，被媽媽洗得發白，再也沒沾過一絲灰塵。

她把它擺在鞋櫃最顯眼的位置。

每天出門前、回家後，都要蹲下來摸一摸。

我的房間再也沒關過。

窗簾也被換成了我最喜歡的淺藍色。

書桌上擺著那本畫了一半的畫。

媽媽坐在書桌前, 一遍遍地描摹那個小女孩的臉。

畫了擦, 擦了畫, 眼淚滴在畫紙上, 暈開一片又一片的水漬。

到最後, 連她自己都分不清。

紙上的人到底是我, 還是她模糊的念想。

她不再對珍愛笑得溫柔了。

每當珍愛吵著要草莓蛋糕，她總會猛地怔住。

眼前晃過的是我笑的甜甜的模樣。

每當珍愛撒嬌要她講故事，她的喉嚨就像被堵住。

那些溫柔的童話句子, 全變成了我仰著頭。

眼巴巴問「媽媽, 我能聽一句嗎」的小聲哀求。

她開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玄關的方向。

總覺得下一秒, 我小小的身影就會背著磨破邊的書包跑進來。

喊一聲「媽媽我回來了」。

她甚至學著我的樣子, 在超市裡踮著腳。

買下所有我喜歡的零食, 塞滿那個空蕩蕩的零食櫃。

可柜子滿了，她的心卻依舊空空蕩蕩。

李叔叔勸媽媽去看醫生, 她只是搖頭。

把那封皺巴巴的信貼身放著，連洗澡都不肯摘下來。

信紙上的字跡被淚水泡得模糊, 她卻能一字一句背出來。

「你要永遠開心, 永遠漂亮。」

「愛你的媛媛。」

多可笑啊。

她真的開始不想活了。

20

她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 曾經柔和的側臉變得嶙峋。

她不再打理自己。

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總是皺巴巴的, 活成了她最嫌棄的樣子。

漸漸的，媽媽出現了幻覺。

會突然在廚房裡愣住, 因為拿起了我⽤過的⼩勺子。

會在半夜突然尖叫著醒來，因為夢見我在摩天輪⾥喊她, 聲⾳越來越遠。

這樣的狀態持續半年後, 李叔叔和她談了離婚。

媽媽的狀態, 已經完全照顧不了珍愛。

只會嚇哭她。

媽媽什麼也沒說, 直接同意了離婚。

有一天, 她看著窗外的摩天輪。

恍惚中看到了我的小小身影。

她猛地衝出去，瘋了似的往遊樂園跑。

她跌跌撞撞地爬上摩天輪, 鑽進那個她幻覺⾥我在的艙位。

艙⾥好冷。

媽媽蜷縮在⻆落⾥。

抱著那雙棉拖鞋, 終於發出了壓抑了很久的、撕⼼裂肺的哭聲。

「媛媛……媽媽錯了……」

「媽媽不該趕你走……不該說你是小畜生……」

「媽媽想你……你回來好不好……」

「媽媽的媛媛……你帶媽媽⼀起走好不好……」

她在艙⾥坐了很久，直到天光⼤亮。

媽媽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光，只剩下⼀⽚死寂的灰。

在摩天輪轉到最高處時，她撬開了艙門。

她站在⻛⾥，語氣解脫。

「媛媛, 媽媽給你買了草莓蛋糕, 你嘗嘗？」

「媛媛，這雙拖鞋真的很暖和, 媽媽穿著呢。」

「媛媛, 你別躲了，媽媽不罵你了, 你出來好不好？」

「媛媛，媽媽接你回家。」

在凌冽的寒風中，媽媽一躍⽽下。

風帶⾛了她的悔恨。

她用⽣命, 許下了最後一個願望。

她願我，來⽣再不遇她。

來生，做一個被愛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