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中,媽媽的珍珠項鍊斷了,珠子撒了一地。
媽媽跑過來,珍愛就坐在地上大哭。
媽媽抓起我的手腕,把珠子一顆顆往我手心裡摁。
摁得我手心通紅,疼得倒吸冷氣。
「你除了闖禍還會幹什麼?連條項鍊都看不住,蠢東西!」
我把嘴唇都咬白了,也沒出一聲。
媽媽罵累了,終於鬆口。
「好了,今天珍愛過生日。看在珍愛的面子上,放你一次。」
「出來,吃蛋糕。」
她不解氣的踹我一腳,才抱著珍愛離開。
客廳里,媽媽買了一個大大的奶油蛋糕。
上面還有珍愛的卡通形象。
珍愛拉著我的手,讓我切蛋糕。
我小心翼翼的看向媽媽。
「妹妹叫你切你就切,這什麼眼神,嫌我欺負你了是不是?」
我急忙搖頭。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刀。
今天妹妹生日,我要給她一份最大的。
切好,我裝在盤子裡,想放到妹妹前面。
剛舉起來,媽媽就突然打翻了蛋糕。
10
奶油全糊在我臉上。
「狗難改吃屎!你和你那混帳啊爸爸簡直一個德行,自私的要命!今天珍愛生日,你就只想著給自己切一份大的?我白教你了這麼多年!」
我愣住了。
抹著臉上的奶油,嘗到了鹹鹹的味道。
是眼淚。
我什麼也不再辯解了。
默默離開,躲回了自己的小房間。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張三歲的舊照片。
照片里的媽媽穿著白色的裙子。
抱著我笑得燦爛。
我每次快撐不下去了,就會找出來看看。
這是我最後的小秘密,也是我心裡最後的一點溫暖。
突然,門被砰然砸開。
我從後面被拽住頭髮,就聽到媽媽大吼。
「你還學會偷東西了?給我拿出來!!」
媽媽暴躁的扯過照片,毫無情面的撕成碎片。
「還敢翻我東西?真是無法無天了!」
我抱住媽媽的腿,拚命哀求。
「媽媽求求你,你別撕了好不好!我會乖乖的,媛媛求你了。」
可媽媽沒有理睬。
「不屬於你的東西,就別去奢望!」
她把照片撕成雪花,砸在了我臉上。
也砸爛了我最後的希望。
我的眼淚流乾了,想哭哭不出來。
麻木的撿起每一張碎片。
夜裡,我把拼好的照片放在媽媽的床頭。
又給妹妹泡了一瓶 40°的奶,放在照片旁邊。
我在心裡小聲說。
「媽媽,我以後再也不蠢了。」
「我會徹底消失,再也不會被任何人找到,你一定要開心。」
然後背起我的小書包,悄悄走出了家門。
這次我沒找爸爸,也沒讓任何人發現。
我曾聽大人說過。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生與死的距離。
所以只要我死了,媽媽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也就能做個,不惹她生氣的乖孩子。
11
夜裡的風好涼,吹得我單薄的外套鼓成了小帳篷。
我憑著記憶,一步步走到了遊樂園門口。
這是媽媽最後一次帶我過生日的地方。
那天她沒有罵我,還給我買了草莓味的冰淇淋。
現在的遊樂園靜悄悄的。
大門虛掩著,我踮著腳溜了進去。
旋轉木馬停了,摩天輪也不轉了。
只有風吹過鞦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像媽媽嘆氣的聲音。
我走到最裡面的那箇舊鐵皮滑梯旁。
滑梯很高,銹跡斑斑的。
小時候媽媽不讓我玩,說太危險。
現在,媽媽不會管我了。
我慢慢爬上滑梯的梯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爬到頂端的時候,我看到了遠處的路燈。
昏黃的光,像媽媽以前給我講睡前故事時開的小夜燈。
只是現在,那盞燈再也不會亮了。
滑梯下面是空的。
堆著一些垃圾和生鏽的鐵架子。
我想起大人說過,人睡著了就不會疼了。
我蜷縮著身子,躲進滑梯底部的鐵架子後面。
爬進去的時候,衣角被鐵皮勾住,撕了個大口子。
冷風灌進去,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還有幾隻蟑螂飛快地爬過。
我沒怕。
在家裡,媽媽發火的時候,比蟑螂可怕多了。
這裡好黑,好安靜。
風呼啦啦的刮,從滑梯縫裡鑽進來。
就像冰渣子,擊打著我的臉頰。
我摸了摸書包,裡面還有一顆糖。
是上次手工課老師獎勵我的。
我把糖放進嘴裡,草莓味的。
和那天的冰淇淋一個味道。
糖吃完了,肚子還是咕咕叫。
恍惚中我好像聞到了蔥花餅的味道。
媽媽以前給我做的蔥花餅。
香得我能吃兩大碗。
那時候,珍愛妹妹還沒有出生。
那時候,媽媽看我的眼神,還帶著笑。
我漸漸覺得冷,從手指尖冷到心裡。
媽媽說的話一遍遍在耳邊迴響。
「你消失了就好了!」
12
我又想起被人販子拐走的那天。
那個老婆婆的柴棍打在身上,都沒有媽媽的筷子抽手心疼。
我想,媽媽看到我消失了,一定會很開心吧。
珍愛有媽媽疼,有李叔叔疼,她會一直幸福的。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輕。
像一片羽毛,飄啊飄。
我好像又看到了我三歲那年的媽媽。
她抱著我,在遊樂園的草坪上轉圈。
笑著說:
「我們媛媛是媽媽的小寶貝。」
意識慢慢沉下去的時候。
我好像聽到了旋轉木馬的音樂。
好像看到媽媽笑著朝我招手。
她張開手臂,笑的那麼甜:「媛媛,媽媽帶你坐摩天輪。」
風停了,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第二天早上,媽媽推開我那間逼仄的小房間門。
看到空蕩蕩的床鋪時,臉上漫出濃濃的不耐煩。
「死丫頭,又玩離家出走的把戲?」
她一腳踹在床腿上,聲音尖利得刺耳。
「以為這樣我就會找你?做夢!」
李叔叔正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
看到這一幕,皺了皺眉:
「今天周末,媛媛不在家嗎?要不還是找找吧,媛媛這孩子……」
「找什麼找?」
媽媽把珍愛抱到餐椅上,往她嘴裡喂了一口雞蛋羹。
「她就是昨天珍愛過生日,我說她幾句,故意鬧脾氣!等她餓了,自己就會灰溜溜地回來,到時候我非打斷她的腿不可!」
珍愛晃著小短腿,奶聲奶氣地說:
「媽媽,媽媽彆氣。」
媽媽立刻柔了臉色,捏了捏珍愛胖乎乎的臉蛋。
「我們寶寶最乖,姐姐是個蠢東西,別理她。」
一整天,媽媽都沒提過我。
她帶著珍愛去公園喂鴿子,去商場買新裙子。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溫馨得像一幅畫。
傍晚的時候,鄰居阿姨過來串門。
隨口問了一句。
「媛媛呢?今天怎麼沒見她幫你晾衣服?」
13
媽媽撇撇嘴,滿臉嫌惡。
「別提那個討債鬼,又鬧離家出走呢。等她回來,我好好教訓她一頓,看她還敢不敢!」
她沒有發現,我的小書包不見了。
沒有發現,我放在她床頭,被粘好的合照。
更不會發現,我的小書包里,留下的那封信。
夜色再次降臨,我還是沒有回來。
媽媽的心裡,第一次掠過一絲微弱的不安。
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
「肯定是躲在哪個同學家了,這個蠢東西,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靜靜飄在窗台。
屋裡的暖光明明晃晃,媽媽抱起珍愛。
把放在腿上喂草莓蛋糕。
奶油沾了珍愛一臉。
她笑得眉眼彎彎,指尖輕輕刮著妹妹的臉頰。
李叔叔坐在一旁,遞過紙巾:
「還是報個警吧,媛媛這麼小,萬一真出點事……」
媽媽的臉瞬間沉下來。
把蛋糕勺往盤子上一磕,發出刺耳的響。
「報什麼警?浪費警力!她就是記恨昨天我撕了她那張破照片,故意躲起來裝可憐!當年她那個死鬼爸爸,就是用這招逼我妥協的!這小畜生,骨子裡跟他一模一樣!」
我飄過去。
想拽住她的手腕。
想搖著她的胳膊喊我沒有。
可我的手穿過她的衣袖,穿過她溫熱的皮膚。
什麼也碰不到。
我急得在她眼前團團轉,嘴巴張得老大。
可媽媽什麼都聽不到。
她起身去廚房。
路過玄關時,一腳踢到了那雙我攢零花錢給她買的棉拖鞋。
那是去年冬天,我怕媽媽冷,偷偷去超市貨架上挑的。
軟乎乎的,上面繡著一朵小雛菊。
她當時看到,只嫌丑。
「蠢東西買的玩意兒,看著就礙眼」。
媽媽就當著我,一腳把拖鞋踢到了鞋櫃最底層。
此刻,她盯著那雙拖鞋愣了愣,眉頭皺得更緊。
彎腰一把拎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14
「看見就煩,就知道花錢!」
我的心像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疼得蜷縮起來。
我想起那天。
我攥著皺巴巴的零錢,在超市裡踮著腳夠貨架。
凍得手指通紅。
想起我把拖鞋捧回家時,藏在身後,盼著媽媽能誇我一句。
想起媽媽嫌棄的眼神。
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心裡所有的光。
珍愛吵著要聽故事。
媽媽轉身回了客廳,拿起一本童話書。
她溫柔地念起來。
我飄到她身邊,蹲在沙發旁。
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仰著頭看她。
她媽媽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
是我偷偷畫了無數遍的模樣。
窗外的風更大了,捲起落葉沙沙作響。
媽媽念故事的聲音頓了頓。
眼神飄向我空蕩蕩的小房間,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裡放著一顆水果糖。
是我昨天偷偷塞進去的。
我聽見她小聲嘟囔:「這蠢東西,還學會偷偷摸摸了……」
她沒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把那顆糖掏出來,放進了珍愛的嘴裡。
我蹲在窗台上,看著屋裡的溫馨畫面。
看著媽媽臉上一閃而過的恍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好想告訴她,我沒有裝可憐。
我就在城西的遊樂園裡,好冷。
我好想告訴她,我買的拖鞋真的很暖和,我只是想讓她冬天的腳不那麼涼。
好想告訴她,我真的很愛她。
愛到願意用消失,換她永遠開心。
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哄著珍愛睡下。
隨後砰一聲關上了我房間的門。
對著空蕩蕩的樓道,罵了一句「沒良心的東西」。
15
第三天早上,敲門聲打破了家裡的平靜。
媽媽以為是我回來了,怒氣沖沖地跑去開門。
嘴裡還罵罵咧咧:「你還知道回來……」
可打開門,她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是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叔叔。
媽媽的話戛然而止,心裡的不安瞬間放大。
「請問是方媛媛的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