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和謝北康離婚時,朋友驚掉了下巴。
「吵架了?」
「他情緒穩定,說話永遠客氣得體。」
「那是婆媳矛盾?」
「公婆待我一直很好。」
「難道是……他出軌了?!」
「他工作很忙的,況且我相信他的人品。」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啊?」
是啊,謝家門第顯赫,謝北康矜貴端肅,潔身自好。
當初嫁給他時,親友都道我好命。
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慢條斯理地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前幾天……
他說要去倫敦分公司常駐兩年。
告訴我的時候。
機票都已經買好了。
1
展廳人來人往。
聚光燈死死咬住展廳中間那幅名為《5:42AM》的巨幅油畫。
那是三年前。
和謝北康度蜜月時一起見證的海邊藍調時刻。
為了還原那一瞬將亮未亮、靜謐至極的群青色,我用掉了整整兩箱青金石顏料。
系主任信步湊過來,眼神在四周搜尋。
「若頤你總往門口探頭,還有誰沒來啊?」
幾個同事交換眼神,低聲嘀咕:
「是等他家那位吧,之前聽說,若頤今天要把家屬介紹給大家的。」
「這畫展眼瞅著結束了,人呢?」
「幾次聚會都說忙,可再忙也不能連一次接送都沒得,估計沒什麼感情吧。」
我捏著手機,指節泛白。
其實並不是我一定要謝北康來。
只是上周在老宅,正在美院念書的謝北杳提起這事。
謝北康捻住她的邀請函一角,端詳了一番,目光觸及封面上的《5:42AM》縮影時,突兀開口:
「給我也留一張吧,正好周三我在附近有個會,順路。」
距離上次我們並肩出現在公共場合,還是前年的某次雜誌書面專訪。
因為他一句順路。
我不惜駁回了策展人的建議,執意將這幅私人性質極強的畫,移到了主展廳的最中/央。
我甚至重新調試了頂部的射燈。
只為了光線落在他身上時,能與畫中的黎明完美重疊。
然而現在。
感應門一次次打開,灌進來的只有深秋凜冽的風。
原本喧囂的門口逐漸變得空曠冷清,最後只剩下工作人員在清理地上的彩帶。
手機螢幕亮起。
我垂下眼。
定定看著手中那張特意留出的邀請函。
忽然覺得,這幅畫里的藍……
好像調得太冷了。
2
凌晨,客廳燈火通明。
謝北康正倚在沙發上看財報,聽見動靜,淡淡抬了下眼皮。
「回來了?」
「嗯。」
我換下高跟鞋,沒了力氣問他為什麼爽約。
沒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
更沒問他。
妻子深夜未歸,謝總就一點都不擔心嗎?
其實,展會早就結束了。
散場時,有同事因為丈夫來接她遲到,發脾氣關機。
男人急忙四處找。
找到人時長吁一口氣。
一邊接過包一邊賠著笑,低聲下氣地哄著姑娘上車。
於是我臨時應了朋友的約。
因為那一刻。
我突然很執拗地想知道。
被人惦記。
被人焦急地尋找。
被人穩穩地接住情緒……
到底,是怎樣的感覺。
我把自己關在那家喧鬧的清吧里,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我想。
他工作太忙,可以忘了我的畫展邀約,可以忘了回我電話。
但大半夜的,家裡沒由來地少了個大活人,他總是該在意的吧。
可惜,這三個小時里。
我的手機安靜得像塊墓碑。
我看著沙發處依舊一臉淡然的男人,咽下胸口滯澀。
回到房間卸妝、洗漱、護膚。
關燈,我背對著他那側躺下。
身後的床墊微陷,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謝北康摘下眼鏡,忽然開口:
「今天的畫展,還順利嗎?」
3
我背脊一僵。
在黑暗裡,沒有回頭。
「挺順利的。」
這是實話。
燈光完美,賓客雲集,甚至那幅畫也成了全場焦點。
唯一的遺憾,是畫里的主角沒能親自見證,而已。
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摩擦聲,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過來,幫我掖了掖被角。
「那就好。」
謝北康的聲音帶著倦意,解釋道:
「今天行程太滿,不得已砍掉了一部分非必要的安排。」
非必要。
原來我的精心準備,在他的日程表里,屬於,非必要。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上位者的寬容:
「若頤,你要是生氣,我也能理——」
「我沒生氣。」我打斷他。
和他生活了三年,我後知後覺。
我不是那種有權利和丈夫生氣的妻子。
更不該對謝北康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
我眼眶酸脹,將臉深深埋進被子裡。
謝北康似乎對溝通結果很滿意。
「嗯,那早點睡吧。」
他收回手,翻身背對著我,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均勻。
我以為,這不過是又一次單方面的隱忍與自我消化。
以為日子就會在這一次次的失望堆疊中,麻木地延續下去。
卻並沒意識到,不久後。
他會親手斬斷,我對他,對這段婚姻,最後的念想。
4
認識謝北康時,他就已經是這副克制穩重、端肅疏離的模樣了。
在那些紙醉金迷的二代圈子裡,他乾淨得有些格格不入。
別人都管我們這叫豪門聯姻。
但我始終覺得,這不過是北市圈子裡,膏粱子弟之間的一場場換乘相親。
而謝北康,無疑是那個被大部分家族覬覦的對象。
不搞婚外情,沒有私生子,事業版圖擴張得令父輩都咋舌。
所以,能和他走到一起,起初我是慶幸的。
我們完美地履行了契約精神,真正做到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我以為這就是我們要共度一生的默契。
直到身邊的同事朋友陸續結婚。
有人為了生活瑣事爭吵,有人為了紀念日驚喜落淚。
看著她們鮮活的喜怒哀樂,我突然覺得……
我和謝北康好像……太客氣了。
客氣得不像夫妻。
就連在床上,也更像是在例行公事。
當初因為謝北康大哥從政,婚禮適逢重要會議召開期間。
所以連我和謝北康的婚禮也辦得極其低調,只請了關係緊要的親朋摯友來參加,直至今日我們與隱婚無異。
我試探著跟閨蜜提起自己的遺憾,她卻恨鐵不成鋼地戳我的腦門:
「梁大小姐,謝太太的位置多少人盯著?」
「他有地位有財力,又不亂搞、還不管你,這簡直是神仙日子好嘛!」
「要我說,你也別太貪心,非要跟這種天生的資本家談感情。」
可聽到勸告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知從何時起……
我開始不自覺地關注他的動向。
開始停留在財經新聞里搜尋他的身影。
甚至開始花費大量的時間。
在畫布上一遍遍描摹他的背影,試圖用顏料記住我們之間為數不多的溫存回憶。
那天在老宅,我是如此開心他能來看展,如此在意那幅《5:42AM》。
那不僅僅是一幅畫。
那是我藏在光影與色彩里,一次試圖越界的試探。
是我隱晦的、想要索求回應的愛意。
只可惜,我忘了。
在這場明碼標價的契約婚姻里,守約的人不僅能全身而退,還能坐收紅利。
而那個貪心的,試圖打破規則的人。
大概會賠得血本無歸。
5
第二天醒來,謝北康已經出了門。
接下來整整一周,我都沒再見過他。
得知他飛往柏林出差,還是在財經頻道的晚間新聞里。
鏡頭掃過。
他正與外商握手,眉眼冷峻,意氣風發。
我恍然發覺,以前好像也是這樣的。
出差三天、五天,甚至半個月……
我習慣了通過新聞、通過特助的朋友圈、甚至是聚會時旁人的恭維,來拼湊丈夫的行程和近況。
可此時,心裡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
果然,到了辦公室,又是這樣。
同事在討論。
謝氏集團為了提升企業形象,設立了一個青年藝術家扶持基金。
這是一項長期的深度合作,需要雙方負責人每月進行一次面對面的對接會議。
系主任把項目書遞給我時,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若頤!這是對面謝總親自牽頭的。」
「之前聽說你丈夫也在謝氏上班,這項工作就你來負責吧,這樣謝總有什麼喜好你也可以和家屬那邊打聽到。」
周圍的同事紛紛附和,眼神里滿是艷羨。
謝氏集團背景強大,旗下有幾家公司對藝術品行業有所涉獵,有自己的拍賣中心不說,和海外的收藏機構也有合作。
其中幾個金牌職業藝術品經紀人,每隔幾年就能炒火一批藝術家和畫作。
但此刻,我看著那份印著謝氏 Logo 的文件,只覺得燙手。
我不想。
不想在那樣正式的場合,毫無預兆地碰見他。
不想看著他用那種公事公辦、毫無溫度的眼神審視我。
「主任,我最近課時太滿,精力不夠。」
我甚至沒有翻開,就把機會推了出去。
「讓宋老師去吧,她做過行政,比我更擅長這個。」
6
一周後,謝北康風塵僕僕地歸家。
他脫下沾染了寒氣的大衣,一邊解袖扣,一邊漫不經心地提起:
「今天下午去你們學院了。」
「哦。」
「簽了那個扶持基金的合同。」
我坐在沙發上畫圖,筆尖一頓:「哦。」
「項目挺好的。」我乾巴巴地補充。
正當我以為這只是與往常別無二致的一段無意義的簡短交流時。
空氣突然莫名安靜下來。
我感覺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頭頂,帶著審視。
「聽說,你婉拒了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工作?」
「嗯……」我垂下眼。
沉默。
還是沉默。
他在等我的解釋。
我平靜地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我深度參與,後期大概要在評審環節出面,日後一旦……外界難免會質疑基金會的公正性。」
「總歸,是要避嫌的。」
「避嫌?」
他走近了一步,高大的陰影將我籠罩。
「所以,就連你們主任都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是要避嫌到這種程度?」
他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
「梁若頤,結婚三年,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向同事朋友介紹,我是你的丈夫?」
從來沒有嗎?
其實是有的。
畢業那年,我們剛剛領證,婚訊尚未公開。
不知情的同窗問起我想找什麼樣的男朋友。
我借著酒意,第一次鼓起勇氣說了實話:
「其實……我一直沒說,我已經結婚了。」
「結婚了?嫁誰了?」
「謝北康,我老公是謝北康。」我重複道。
同學看著我酡紅的雙頰,翻著他採訪視頻下的評論區,一本正經地揶揄我:
「嗯,他不光是你老公,還是全網九億少女的老公。」
「若頤,咱們學藝術的可以有想像力,但不能有臆想症啊。」
大家哄堂大笑。
我認真翻出結婚證件照,她卻翻出更多 AI 合成的網圖。
那些照片里,除了女主角不同,男人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差不多。
自證越多越像玩笑,哪怕我媽嫁後,我們其實家世差的並不多,但謝北康在眾人眼裡依舊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從那以後,我再沒主動提起過這層關係。
畢竟,如果不是他本人站到面前承認,只有我單方面自證,那在外人聽起來,就像白日夢話。
我想起了這段往事。
想起了上次畫展空蕩蕩的門口。
和以往數次被他推拒的朋友聚會。
以及這幾年疏離又陌生的夫妻關係。
有些話,堵在喉嚨呼之欲出。
但經此一遭,我再不想過分沉淪。
於是。
死一般的寂靜在客廳蔓延。
謝北康看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卻對他豎起高牆的女人。
眼瞼微微顫落了兩下,淺褐色的瞳仁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挫敗與悵惘。
他轉身,上樓。
抬手鬆了松領帶,兀自低聲說了兩句什麼。
語氣裡帶上了些許自嘲的失落。
但他的聲音太小了。
以至於我沒聽到,那兩句話其實是:
「我是大了六歲。」
「但也還沒差勁到……讓人覺得帶不出去的程度吧?」
7
接下來的一個月。
我們之間的疏遠,比以往三年更甚。
早餐時錯開的時間。
晚上偶爾都在家,也是畫室和書房裡的燈光各自為政。
甚至睡前那句例行公事的晚安,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朦朧又失真。
我們好像在……冷戰。
用一種成年人間,聯姻夫妻特有的方式,無聲地對峙。
直到學院舉辦年度藝術慈善晚會。
作為主要贊助方,謝北康受邀出席。
而我頂替了請假的同事,被臨時安排在現場負責展品協調。
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沒有告知彼此今晚的行程,卻又意外地在此相聚。
人群熙攘,觥籌交錯,莫名地荒誕。
系主任引著謝北康和幾位院領導往這邊走,隔著老遠就沖我熱情招手:
「若頤,過來打個招呼。」
謝北康停下腳步。
一身鐵灰色的高定西裝,將他原本就冷峻的輪廓襯得愈發疏離。
他睇了我一眼。
沒有一絲身為丈夫,在人群中看見妻子時該有的熟稔。
系主任並沒有察覺異樣,還在興致勃勃地介紹:
「謝總,這是我們系的梁若頤梁老師,雖然年輕,但在油畫造詣上很深。」
目光相撞。
須臾間,我想起那晚,他帶著失落的質問——
「你從來沒想過要向同事朋友介紹,我是你的丈夫?」
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勾扯。
我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
「主任,其實我和謝總——」
「認識。」謝北康神色坦然,接過我未盡的話。
系主任有些驚訝,隨即笑道:
「哦?原來若頤和謝總早就認識?」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仿佛要在空曠的空間裡盪起回聲。
短短一瞬,我已經快速做好了心理建設。
準備好去迎接眾人臉上即將浮現的錯愕、驚詫,或是不可置信。
準備好去承擔公開關係後的所有喧囂。
我定定地看著他。
然後聽見男人平靜開口:
「嗯,兩家是世交。」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們的關係……與親人無異。」
說完,他一錯不錯地看著我,眼底毫無波瀾。
我張了張嘴,喉頭髮哽。
是世交,是親人。
唯獨。
不是妻子,不是愛人。
他用我曾說過的避嫌,完美地回敬了我。
系主任兩捆韭菜般的眉毛,此時驚訝得豎了起來。
「啊呀!若頤!你這……你這也太低調了!怪不得謝總這麼支持我們院的工作。」
「有這層關係怎麼不早說?這真是……真是……」
一向左右逢源的人,此刻甚至已經有些詞窮。
我站在原地,扯著嘴角,喉嚨乾澀地附和。
四周投來的目光艷羨又灼熱,似乎都在為我能有謝北康這樣的人做背書而訝異。
可看著眾人簇擁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只覺如墜冰窟。
「梁老師,沒事吧?臉色這麼差?」
一道溫潤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身邊的男人不動聲色地擋住了旁邊探究的視線。
「沒事。」
我搖搖頭,想要掙脫那份窒息感。
「我去那邊喝口水。」
心神恍惚間,我沒注意到地上的電纜。
「小心!」
隨著一聲驚呼,沉重的實木畫架傾倒下來。
我下意識伸手去擋已來不及。
鋒利的金屬划過小腿,鑽心的疼。
周圍瞬間亂作一團。
「好多血啊!」
有學生第一時間衝過來,蹲下身查看我的傷口,眉頭緊鎖:
「傷口很深,我帶你去醫院。」
學生擠走身邊的陌生男人,不由分說地將我扶起。
我卻像被什麼牽引著,下意識地回頭,穿過慌亂的人群,看向大廳的中/央。
謝北康正側著身,和院裡的領導對著一幅畫作交談。
他神情專注,這邊嘈雜的動靜,甚至沒能讓他分出一絲餘光。
仿佛這裡發生的一切,與他毫無瓜葛。
哪怕,那個人是他的妻子。
「梁老師,走吧。」
學生擔憂地喚了我一聲。
我收回視線,眼眶酸脹得厲害,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楚。
這一次,我終於沒忍住。
在轉身的瞬間,淚流滿面。
8
第二天清晨,謝北康才注意到我走路有些跛。
他發出禮貌性的關心:
「腳怎麼了?」
「昨晚——」我的話被電話鈴聲打斷。
他接起電話,神色變得嚴峻。
甚至沒等我把話說完,就快步走到玄關穿大衣。
掛了電話,他接過剛剛的話頭:
「昨晚……關於我們的關係,我想過了,我畢竟算是半個公眾人物,如果你想保密,我會尊重你。」
「我現在要去趟臨市交接點工作,你自己在家可以的吧?」
話是這麼問,人卻已經推開了門。
風灌進來,吹得我裹著紗布的小腿隱隱作痛。
我搖頭,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沒事,家裡有阿姨在,你去忙吧。」
門關上,室內重歸死寂。
我慢慢蹲下身,捂著小腿。
滾燙的霧氣迅速模糊視線。
9
三天後的下午,我給謝北杳上完課。
收拾畫具時,她一邊洗筆,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嫂嫂,你也會跟大哥去倫敦嗎?」
我收納畫筆的手指一僵,茫然抬頭:
「什麼意思?」
謝北杳沒察覺異樣,甩著手上的水珠:
「大哥要調去倫敦分公司坐鎮啊。」
「他天南海北地出差,我怎麼跟得動。」話說到一半,我忽然覺得不對,「你指的坐鎮是?」
「常駐,常駐兩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時候的事?」
「好早了吧,我是一個月前聽說的,上周才正式定下來。」
話說到一半,她意識到自己好像闖了禍,嘴巴立刻抿成了一條直線。
「……大哥沒和你說?」
聲音戛然而止。
那一刻,畫室里濃重的松節油味讓我有些反胃。
我不得不借著扶住畫架的動作,才堪堪穩住身形。
這段時間,我們明明在一張桌上吃飯,在一張床上入眠。
他有無數個瞬間可以告訴我。
但他沒有。
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覺得沒必要。
這種自然而然的忽略,比激烈的爭吵更讓人絕望。
原來,在一個跨越七百多天、相隔八千公里的規劃里,通知我這個妻子,竟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隨手省略的小事。
我就像這屋子裡的靜物擺件。
他在或不在,搬走或留下,都不需要徵求擺件的同意。
大概就是那一刻,我決定離婚了。
10
凌晨四點,門鎖轉動。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
「還沒睡?」
「嗯。」我看向他,那雙眼睛依舊淡漠,「在等你。」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勇敢、如此直白地承認在等他。
謝北康動作一頓,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你要去倫敦?」我問。
「你知道了?」
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這次調動很關鍵,我不去不行。」
「哪天出發?」
「周三的機票。」
也就是大後天。
只剩 72 小時。
我點點頭,壓下眼底湧上來的酸澀。
看著時鐘指向四點半,我輕聲提出了最後一個請求:
「走之前,能再陪我看一次日出嗎?」
謝北康愣了一下,似乎沒跟上我跳躍的思維。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又看了看滿臉倦容的我。
雖然不明所以,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11
車停在海邊。
深秋的海風凜冽,我們並肩坐在礁石上。
像極了三年前我們擁吻的那個清晨。
我看過天氣預報,今天的日出時間是 6 點 05 分。
手機上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跳動。
5:59、6:00、6:01……
身旁的謝北康動了動。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掃了一眼灰沉沉的海平線。
「若頤,雲層太厚,機率上講,今天看不到了。」
我沒動,固執地盯著海面:
「再等五分鐘,也許風會把雲吹散。」
他站起身,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大衣下擺,聲音平穩:
「我上午有會,還需要時間往臨市趕。」
「繼續等下去沒有意義。」
「時間消耗在這也不值得。」
不值得。
這就是他的邏輯。
畫展不值得,我的情緒不值得,甚至這最後的五分鐘,也不值得。6:05。
太陽並沒有如期躍出海面。
只有灰濛濛的天光,一點點吞噬了那抹我曾視若珍寶的藍調時刻。
「謝北康。」
我看著他那張永遠冷靜、永遠正確的臉。
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你說的對,有些事既然結局註定,繼續等下去確實沒有意義。」
「你讓我回來,陪你看日出,就為了說這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沙礫,轉頭平靜道:
「當然不,我要和你說的是——」
「我們離婚。」
12
海風捲起浪潮,拍打著礁石,掩蓋了那一瞬的死寂。
男人怔愣了一瞬,眼裡閃過訝異。
我沒給他緩衝的時間,也沒給自己反悔的餘地。
「協議今天上午會發給你,沒問題的話我們辦完離婚登記你再去臨市吧。」
我看著他,補了一句:
「這個時間,總還是有的吧?」
「若頤。」
謝北康的聲音總是沉穩又低沉,此時也不例外。
「你把我連夜叫回來,要我陪你看日出,又鋪墊了這麼久……」
「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個?」
風吹過,我捋了下額前的碎發。
「嗯。」我抬頭,迎著他的目光,「這件事,不值得你回來一趟嗎?」
謝北康繃直了嘴角,語氣淡然:
「因為什麼呢?」
「因為我沒去畫展?可那天我記得我已經解釋過了。」
「還是因為那天我走得急,沒能及時關心的的傷勢?那你也大可以明白地和我講。」
海風太冷了。
我以為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看到他古井無波的眼神,還是不免心臟鈍痛。
他不像是在和妻子談離婚。
更像是在和某個合作夥伴談一個出現裂痕、難以為繼的項目。
而他正在用公事公辦的思維試圖弄清其中的邏輯。
可這幾年。
我們之間的齟齬不是一件兩件事。
而是幾乎貫穿整段婚後生活——
不被在意的紀念日、
不被看重的約會。
以及,不被記掛的自己……
我也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起放棄了解釋。
大概是在我意識到,這場本就是利益置換的婚姻里,先動心的人單方面越界,註定喪失質問的資格。
而每一件單獨提起都顯得矯情的事。
加在一起,不過是自取其辱。
好在謝北康一向是個秉承著姿態優雅為準則的男人。
他沒有窮追不捨地要理由。
13
回到書房,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謝北康看完那份單薄的離婚協議,雙手交疊,托著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什麼時候決定的?」
「昨晚。」
「昨晚?」他氣極反笑,手指在桌面上輕叩,「擬好了協議才來和我說?」
「對。」我頓了頓,「你不也是決定好去倫敦了才告訴我。」
謝北康合上協議,隨手遞還給我。
「結婚時沒看出你是這樣的小孩心性。」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樣衝動的話,以後不要再說。」
「這次我就當沒聽見,你去休息吧。」
說完,他徑直越過我,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大衣。
在他看來。
這不過是一場需要冷處理的家庭鬧劇。
只需放置一段時間。
我就會像從前那樣,自我消化,自我修復。
然後繼續做一個乖順的隱形妻子。
「謝北康。」
我叫住他。
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字字清晰:
「如果耽誤了你的行程,我向你道歉。」
我理了理打好的腹稿,儘量讓每一個字都顯得理智而客氣。
「但我想到倫敦直飛一趟需要的時間還挺久的,所以我覺得還是應該在你出國之前就把這件事辦妥比較好。」
「我們是聯姻,兩家婚前協議簽的很清楚,也不需要花費時間析產,只是辦個手續,應該耽誤不了你太久,所以……方便的話,給我一點時間吧。」我的語氣稱得上是懇求。
謝北康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女人,似乎依舊在審視她態度里的真偽。
雖然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一直平淡乏味,可他自認為自己對待這段婚姻算得上忠誠。
自結婚起,他從沒想過他們之間會走到這一步。
但很明顯,她對自己沒什麼感情。
那麼,他便也沒有死纏爛打的理由。
他僅僅用了幾秒鐘,就恢復了洞悉一切的、近乎冷漠的從容。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拔開筆蓋。
「好,既然你堅持,那我成全你。」
筆尖觸碰到紙張的前一秒,他動作驀地一頓。
「但集團明年有海外上市的計劃,我不希望在這期間傳出婚變輿論,影響資方信心。」
「所以,手續可以辦,但消息必須封鎖。」
他頓了頓,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補充:
「這就意味著,必要時,你依舊要做一做謝太太。」
看著他冷靜到近乎縝密的措辭,我只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緊,又無力地鬆開。
那一刻,我無比確信,離婚這個決定是多麼正確。
痛到極致,人反而會變得清醒。
我收起了眼底那點殘存的期冀,也褪去了這三年來在他面前慣有的溫順。
「謝北康,如果你是以丈夫的身份提要求,你馬上就不是了。」
「如果你是以合作夥伴的身份,那麼……我沒有這個義務。」
謝北康抬起頭,那雙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眼睛,此時正冷冷地和自己對視,他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扯住。
往日一向溫吞、逆來順受的妻子忽然和自己談起了條件。
這令他猝不及防。
好在,自己沉浸商場多年,最擅長的,便是談判。
謝北康眉頭微皺,聲音卻放輕:
「公司上市不是兒戲,若頤,在商言商。」
「好一個在商言商。」
我咽下滿心酸澀。
像一個真正的只在乎利益、從沒愛過他的聯姻妻子那樣,冷聲質問:
「既然在商言商,那我能得到什麼呢?」
謝北康神色未變,仿佛早有準備。
「這也是我正要和你說的。」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協議,連同離婚協議一起推過來。
「我會以你作為公司藝術顧問的名義,參與到公司上市前的員工期權計劃,給你 2% 的期權。」
「按照目前最後一輪融資的估值和對標公司市盈率估算,上市後這部分股權價值至少在 9 位數。當然,如果你看好公司前景,晚些行權,突破 10 位數也不是沒可能。」
他手指在文件上點了點:
「合理嗎?」
合理。
甚至稱得上慷慨。
可為什麼,我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吞了一大口碎玻璃,咽不下,吐不出,滿嘴腥甜。
原來,三年的婚姻,成百上千個日夜的同床共枕,到了最後,謝太太這個身份,在謝北康眼裡,一樣是可以被折算成數字的。
「好。」我閉閉眼,點頭。
得到滿意的答覆。
筆尖落下,沙沙作響。
他簽好名字,將協議推到我面前:
「剛好,這幾天你也可以靜一靜。」
「如果你反悔了,我也可以當作今天沒聽見這些話。」
我的腳步頓住,回身道:
「那你還是聽一聽吧。」
「方便的話,下午我們去辦手續。」
14
出發去倫敦前一天,謝北康按例去美院參加項目的對接會。
儘管他們剛辦完離婚手續。
儘管早知道負責人已經不是梁若頤。
儘管這個對接會他安排給別人也無可厚非。
但他純粹是為了工作,他這麼說服自己。
走到會議室門口時,虛掩的門縫裡傳來了幾個女老師壓低的閒聊。
「哎,你們剛看見若頤了嗎?趁著午休空檔去醫院換藥了,那個腿腫得……看著都疼。」
「看見了,瘸了好幾天才好點。」
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憤憤不平:
「怎麼還是自己去的?家屬呢?」
謝北康準備推門的手,倏然滯在半空。
「送什麼呀,你什麼時候見那位神秘家屬露過面?」
先前的女老師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替人不值:
「再忙,能差這點時間嗎?這都多少回了?」
「別說上次畫展,就說那回她運動會那次不小心花粉過敏進急診,還有上次腿被畫架砸到……哪次見到人了?」
「就是說啊。」
另一個同事接茬,語氣篤定又鄙夷:
「要我說,那男人要麼就是外面有人,要麼就是根本沒把若頤當回事。」
「這種喪偶式婚姻有什麼意思呀?要是我攤上這麼個丈夫,冷漠、缺位,我早跟他離了!」
謝北康站在門外僵住了身子,手裡的文件被無意識地攥緊。
他回身,問系主任:
「張主任,梁若頤的……丈夫,真的這麼差勁嗎?」
系主任看著他沉下的臉色,又想起兩家世交的關係,索性也覺得沒什麼好隱瞞,只是嘆了口氣,低低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