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75完整後續

2026-01-06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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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頤性格好,就是每次大家提到她丈夫,她好像確實會下意識避開話題。」

「而且,從她結婚之後,好久都沒拿出過像樣的作品了。」

「要知道,梁若頤當年在校時,那可是整個美院都為之側目的存在啊,人漂亮,天賦更是驚人,畢業展上的一幅《深海迴響》直接被頂級藝術品機構高價買走,那時候所有人都說,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張主任頓了頓,看著眼前男人緊繃的下頜線,語氣複雜起來:

「婚後這幾年,仿佛靈氣都被消磨掉了。」

「咳……謝總,我可能說得有點多。」

「但她任教之前怎麼說也算是我的得意門生,看著她現在這樣,我是真心替她惋惜,你之前說你們親如家人一樣,所以我覺得,這些話……告訴您也無妨。」

謝北康沒再說話,只是皺著眉推開門。

會議照常進行,他依舊是那個言辭精準、決策果斷的謝總。

只是在項目彙報時,PPT 卡住的那一瞬。

他不受控地走神,想起方才。

張主任的話,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攪亂了他一貫清晰的思維。

那些充滿感情/色彩的控訴,在他看來是誇張且有失公允的。

他認為自己提供了婚姻中的最優解。

物質保障、社會地位、絕對忠誠。

比之父母間連份生日禮物都不曾見過的聯姻關係。

他甚至連節日和生日的禮物都安排特助妥帖處理。

這是段契約婚姻,他自認,未曾虧欠,甚至堪稱完美。

但為什麼。

他還是會覺得困惑又煩躁呢?

15

飛往倫敦前夜,他破天荒地沒有處理工作。

而是去了梁若頤的畫室。

那是坐落在一樓東側角落的一處玻璃房間。

婚後,他們兩人大部分時間都是一東一西各一間,各自忙。

關於這裡,他為數不多的記憶,還是結婚第二年裝修這處別墅時,梁若頤看到這間畫室後,眼裡迸發出來的光彩。

那雙眼睛很美,真心實意笑起來時,像落滿星辰的彎月,讓人不由自主跟著笑。

笑過之後,謝北康恢復清明。

真的還是一個初入社會的小姑娘,一間畫室一個小禮物便令她這麼開心,他這麼想。

但他沒想過,儘管是梁擎安的繼女,可梁若頤長到二十四五歲,她收到過的禮物不計其數。

她那麼開心,無非是因為,肯用心對她、滿足期望送她玻璃畫室的那個人……

是謝北康而已。

推開門,裡面已經被她收拾得空空蕩蕩,只留下一張巨大的畫案。

窗戶微敞,空氣里,顏料的味道已經淡不可聞。

他把筆記本放到畫案上,在搜索欄里,靜靜打出四個字——《深海迴響》

幾十頁的相關報道瞬間湧出。

讚譽、驚嘆,標題無一不是對畫作和這位天才新人的無限期許。

他點開一張高清圖。

螢幕瞬間被深邃又磅礴的藍色吞沒,美輪美奐的色彩里充滿著噴薄而出的生命力。

再下一頁,是梁若頤當年的採訪視頻。

鏡頭裡的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扎著低馬尾,一口貝齒,眼眸清亮,嬌憨且明艷。

她對著鏡頭侃侃而談,那麼自信、篤定,光芒萬丈。

這個梁若頤,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溫順,甚至有些內斂的妻子判若兩人。

窗外夜色漸濃。

螢幕的光映在他一貫波瀾不驚的臉上,照出一絲極難察覺的惘然。

和梁若頤結婚至今,已經快四年。

這一年,謝北康第一次試圖去了解這個空有謝太太名頭的妻子。

於是他看到了,畢業展上驚才絕艷的梁若頤。

他看到了,採訪中意氣風發的梁若頤。

他看到了,畫作里靈魂滾燙的梁若頤。

在結婚後的第四年,他終於窺見了她真實模樣的驚鴻一瞥。

而這一年……

他們剛剛離婚。

16

謝北康飛去倫敦快一個月了。

預想中的情緒反撲並沒有預期中那樣多。

我甚至覺得,日子比從前輕鬆了許多。

像卸下了一副經年累月的沉重枷鎖,連握著畫筆的手都變得輕盈。

這天晚上,閨蜜約我去清吧喝酒。

得知我和謝北康已經辦完離婚手續,她驚掉了下巴。

「吵架了?」

「他情緒穩定,說話永遠客氣得體。」

「那是婆媳矛盾?」

「公婆待我一直很好。」

「難道是……他出軌了?!」

「他工作很忙的,況且我相信他的人品。」

閨蜜徹底沒轍了:

「那到底是因為什麼啊?」

是啊,謝家門第顯赫,謝北康矜貴端肅,潔身自好。

當初嫁給他時,人人道我好命。

到底是為什麼呢?

我慢條斯理地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

「他說要去倫敦分公司常駐兩年。」

「告訴我的時候,機票都已經買好了。」

「啊?就因為這?」

我不願再重複回想過去那些冗長、瑣碎的細節,淡淡出聲。

「嗯,就因為這。」

很多事不足為外人道。

對我來說。

婚姻里最消磨人的,從來不是激烈的爭吵。

而是不被尊重,不被告知,不被在意的、漫長的失重感。

可我已經足夠了解自己。

寧願痛苦,不願麻木。

因為那樣,會逐漸失去感知美與丑,愛與被愛的能力。

剛準備離開。

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循聲望去,卻看見了觸目驚心的一幕。

17

門外被警察架住了一個滿臉是血的男生。

而這個男生恰好是我的學生,池嶼。

那晚被畫架砸到,也是他帶著同學送我去的醫院。

我快步走過去,被攔在外面。

眼看學生被帶走,我轉身找到吧檯後的年輕酒保。

這個視角看門口很清楚。

「你好,我想知道剛才門口發生了什麼,能不能麻煩你告知一下或者提供一下監控?」

他攥著手裡的空杯子,眼皮都沒抬:

「你是那孩子的什麼人?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是他的老師。」

「如果他留案底,可能會影響畢業。」

他停下動作,與我對視後,方才還漫不經心的臉色浮現笑意。

我有些急了,從包里抽出僅有的一千塊現金拍在吧檯上。

「方便動作快點嗎?」

酒保沒動那錢,反而把它推了回來:

「我不收你錢,領班和我說了大體情況。剛才那個男人一直朝你這個方向偷拍,他報了警,看著那人刪了照片,把人請了出去。那孩子知道就急眼了,在門口把人開了瓢,就這麼回事。你是——」他緊緊看著我。

「謝了。」我拿上包轉身就走。

「誒。」酒保叫住我,「把你錢拿走。」

「給你當小費了。」

「拿走吧。」他依舊笑呵呵的,聲音不大,「這酒吧都是我的,我不缺你這個小費。」

我腳步微頓,卻沒時間尷尬,匆匆推門而出。

但沒想到,那其實並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當然也不是最後一次。

18

從派出所出來,池嶼倔強地低著頭,指關節紅腫一片。

我帶他進了街角的 24 小時便利店。

買了一杯熱牛奶,又去隔壁藥店買了簡單的消毒物品。

我們坐在落地窗前,窗外夜色寥落,街燈拉出長長的光暈。

池嶼依舊憤憤不平:

「梁老師,我不後悔。」

「只是那個混蛋到了門口嘴裡還不幹凈。要是再來一次,我還打他。」

少年人的正義總是像烈火,燒得不管不顧。

「手伸出來。」

我擰開純凈水,水流沖洗過他手背上的血污,我低聲開口:

「池嶼,畫畫的時候,如果底色不小心臟了該怎麼辦?」

他愣了一下:「刮掉,或者覆蓋。」

「對。」我一邊說,一邊用棉簽小心翼翼地蘸取碘伏,點在傷口上。

「但你不會因為一塊地方髒了,就把自己的畫筆折斷或者把整幅畫毀了,對不對?」

我打開創可貼,撕開包裝,貼在他指關節最大的一處傷口上。

「你已經 19 歲了,是個成年人,應該學會判斷,什麼值得什麼不值得。」

「面對那樣的情況,你明明可以有更安全更恰當的處理方式,但你就這樣衝動地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這就是不值得。」

「況且,這雙手是將來要拿畫筆的。」

「任何人,都不值得你搭進自己的天賦,知道嗎?」

池嶼默聲,定定地看著我。

許久,他忽然抬起頭,眼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執拗:

「那如果……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呢?」

「哪怕是喜歡的人,也不行嗎?」

那一瞬間,記憶呼嘯而過。

我想起了曾經從患得患失到逐漸麻木的自己。

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再開口,聲音依舊堅定。

「對,哪怕是喜歡的人,也不行。」

19

此刻,就在便利店對面的馬路邊。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正靜靜地停在陰影里。

車窗降下一半。

謝北康坐在后座,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

他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便利店明亮的玻璃窗,定定地盯著裡面的一幕。

他看到那個一向對他客氣疏離的妻子,正低著頭,神情專注地為一個年輕男人處理傷口。

那樣的耐心,那樣的親近。

路燈昏黃。

映照著男人眼底的暗涌。

20

看著池嶼打的車匯入車流。

我轉身,準備自己也叫一輛車。

熟悉的車緩緩停在對面。

車窗降下,露出謝北康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神色難辨。

他推門下車,高大的身影裹挾著深夜的寒氣。

站定在我面前後。

男人的目光越過我,淡淡地掃向池嶼離開的方向。

「這就是你和我離婚的理由?」

聲音一貫平靜,毫無波瀾。

只是那雙眼睛,比這深秋的夜色還要涼上幾分。

「一個這麼晚了,連送你回家都吝嗇的男人?」

謝北康其實還有好多問題堵在喉嚨。

比如兩個人在一起多久?

比如他們到了什麼階段?

再比如……

他真的有那麼好,甚至……比自己在那方面更契合她嗎?

「實話說,你的眼光有點差。」

「這麼小的男生,就學會了這樣的旁門左道,是想在你這兒少走多少年彎路呢?」

「你不會真以為他對你真的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吧?」

我忍不住打斷了他。

「那你呢?」

「什麼?」

「那我的丈夫,你又對我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嗎?」

謝北康心口一窒。

一時語塞。

「還有,我想我有必要澄清一下,那個人只是我的學生。」

「當然,即便不是,這也很快與你無關了。」

在他怔愣間隙,我後退一步,不動聲色地拉開距離。

「你這次回來準備待幾天?」

謝北康被我的問題打斷思緒,下意識回答:「三天,怎麼?」

我垂眸,看了眼手錶上的日期,輕聲道:

「那正好,後天冷靜期到了,我們去民政局把離婚證領了。」

21

因為那個補充協議,領過離婚證後,我和謝北康的交集並沒有變少太多。

他回國這幾次,幾乎都會有需要我出面配合的場合。

老宅家宴、合作夥伴會面,甚至以前我從未踏足過的他和朋友的私人聚會場合。

我聽著旁人一聲聲「謝太太」、「嫂子」。

看著謝北康那張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偶爾會覺得莫名荒誕。

一場早已落幕的戲,我們卻成了最敬業的演員。

好在,我的畫筆重新變得輕盈。

除了教學,其餘時間大多泡在畫室重新打磨自己的作品,仿佛要將失去的三年一筆一筆追回來。

這個月,謝北康沒回國。

我早早就準備好去看埃文尼格的個展。

埃文尼格是在世藝術家中,作品拍賣記錄最高的風景油畫大師。

他的畫作意境朦朧,敘事色彩詩意,視覺語言體系獨特。

是我最喜歡的,也是畫風受影響最大的畫家之一。

這位常年隱居在特立尼達島的大師,上一次國內個展還是在七年前,北城的數字藝術區。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忽然再次到這裡舉辦個展。

當我正站在畫作前出神時,一道低沉的男聲在身側響起。

「又見面了,梁老師。」

我回頭,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剪裁合體的意式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的雅痞氣質,被得體的衣裝所收斂。

是那天的酒保。

我怔了一下,「我不記得那天有和你介紹過我自己。」

他將目光轉向了我身前的畫作,語氣熟稔。

「我是《深海迴響》的……粉絲。」

原來是這樣。

「那時候我就覺得你的畫風,埃文尼格有點像。」

「沒想到今天真的碰到了你。」

他仿佛沒看到我的錯愕,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那幅畫由我運作,幾經易手,價格已經翻了幾十倍。」

我看著他,心底五味雜陳。

「原來是這樣。」

他將視線重新放到我身上。

「所以後來呢?」他突兀發問。

「什麼?」

「後來是因為什麼,畫風有了轉變。」

「畢業展後,我再沒見你拿出過像《深海迴響》那種質量的作品。」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但我無從解釋起。

於是只能沉默。

他沒再追問,反而換了個話題。

「我記得,你大一的素描作業《祈禱者》,光影處理得極好,後來直接被院裡留檔,放進了新版教材里。」

買走我一幅畫,不至於了解到這兒吧?

那都是快十年的老黃曆了。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慮,他解釋道。

「我們是校友。」他笑了起來,眼角微彎,「我比你大兩屆。」

男人朝我伸出手,鄭重又正式:

「你好,我是 SIA 藝術機構首席經紀人,譚序南。」

22

兩年後。

謝北康的公司成功上市。

這一天,距離他上一次要我扮演謝太太已經過去了半年之久。

這半年,他似乎有了些改觀。

他學會了有事情不再讓特助轉達,而是親自在工作間隙給我發信息。

也學會了在外就餐,看到服務生給我倒冰水時,極自然地抬手擋住杯口,側頭吩咐一句:

「換溫的,她胃不好。」

還學會了將禮物親自送到我面前。

這個情人節,當他風塵僕僕趕回北城。

再一次找藉口要我陪他出席這次的慶功宴時,我拒絕了。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有些不解:

「為什麼?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將禮物重新放回他手中。

「因為,我談戀愛了。」

「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他了。」

23

如果說決定和謝北康分開是因為許多瑣碎的瞬間。

那麼決定和譚序南在一起,也是因為許多瑣碎的瞬間。

那天畫展後,我們又見了許多次面。

有時是坐在一起探討畫作,有時是一起外出採風。

還沒完全確定關係時,他帶我去了他朋友的聚會。

聚會上,偶然聽他的髮小提起。

譚序南不僅是校友,還是深海迴響最早的買家,是那幅畫的伯樂。

甚至就連那天的畫展,也是他輾轉數趟航程,幾次三番去特立尼達島拜訪,埃文尼格才答應在北城再辦的。

這兩年多,他是全力協助我令畫布重新迸發生機的人。

開始總是沒有那麼順利。

沮喪、難過、無所適從。

又一次看畫展時,他鼓勵我:

「我有一種超能力,這麼多年從未走眼。」

「什麼?」

「我能在畫里看見一種能量。」

譚序南指著牆上的作品,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我那一屆有個同學,經常翹課、睡覺,還總在課上偷吃零食被老師訓。可是他畫出來的畫就是比別人好。」

「這是一種能量,這種能量,他有,埃文尼格有,我不會看錯,這種能量,你也有。」

三個月後。

我的新畫作《破曉》在 SIA 的春拍上成交。

雖然價格沒有破紀錄,但那是這幾年來,我畫得最暢快淋漓、最接近深海迴響時期狀態的一幅。

不過,我回憶過去一場又一場的見面。

印象最深的,是好幾次出了暖融融的餐廳,夜雪撲面,他下意識展開一側外套,攬住我快步鑽進車裡。

是他陷進座椅,半夢半醒間,絮絮叨叨跟我講桌上那些藝術家背後越理越亂的情感糾葛。

是他神色不明地看向我,身後映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霓虹夜景,突兀開口:

「若頤,我們在一起吧。」

我強迫自己按下胸口狂跳的悸動,使聲線儘可能平穩:

「你還記得,你曾幫我分析過我畫風前後的轉變嗎?」

他繃緊下頜,點點頭,安靜地繼續聽我講。

「你說,一個人的畫風不可避免地受到生活環境影響。」

「例如埃文尼格一生不斷遷徙,這種漂泊經歷使得他的畫常帶有‌孤獨游離的氛圍‌。」

「而我,最初的畫作是濃烈色彩表達的鋒芒畢露,後來幾年變成了回歸日常生活的端莊與克制。」

「你問過我原因,但我一直沒告訴過你。」我深吸一口氣,頓了頓。

「現在,我想我有必要告訴你,是因為那時候……我結婚了。」

因為愛意將畫筆投向了另一處,把那些原本屬於藝術的狂熱與孤注一擲,全都浪費在了一段註定沒有迴音的單戀上。

更因為每一次靈感迸發都無人分享,每一次情緒起伏都被視而不見,那種漫長的、鈍刀子割肉般的冷落,足以耗干我對生活的熱情和才華。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那你——」我瞪大了眼睛。

他伸出食指抵住我的嘴唇,眼裡還混著酒意,聲音帶著祈求。

「噓,若頤,你不能拒絕我。」

「我為此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你知道 SIA 總部在蘇黎世,那麼我從蘇黎世出發回國那天開始,這種想法一秒鐘都沒停止過,我很鄭重。」

「好了,那你可能又要問了,我喝了酒的怎麼算鄭重呢,酒後的這個話算不算數呢,我和你講,你可以錄音,一定算的。」

「我只是,需要這杯酒幫我鼓足勇氣,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而已。」

相顧無言良久,他再次開口。

「除非……除非你不喜歡我。」他大約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依舊沒有底氣。

「我——」很明顯,他害怕聽到我的回答。

他低下頭,打斷我,聽起來甚至有些可憐。

「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他拽過我的袖口,指腹輕輕碾過,聲音越來越輕:

「若頤,我會很小心,很小心的……」

「你只需要像現在這樣,方便的時候偶爾和我見個面就可以了。」

「我不會吃醋,不會生氣,更不會影響你的婚姻,我——」

越聽越離譜,我實在忍不住開口:

「你打斷我一次,我們扯平。」

「我剛才的話沒讓我說完。」

車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落在玻璃上化作蜿蜒的水痕,將車內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絕成一座孤島。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其實……我離婚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譚序南猛地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眸子一點點亮起,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與錯愕。

我沒忍住彎了彎唇角,繼續說道:

「但因為我們有補充協議,為了公司上市,所以這期間,我還需要偶爾配合他,做一做謝太太。」

車內昏暗的光線下,我清晰地看到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原本緊繃的肩背線條瞬間鬆弛下來。

我把過去和盤托出,我想試著開始新的生活,接受新的人。

下一秒,譚序南一把抱住我。

他將下巴重重地掛在我的頸窩,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里,語氣里全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那我,便當作你答應我了。」

就這樣,兩個單身的人。

為了配合其中一人前任這樣合理又荒謬的理由,開始了地下戀。

他和承諾的一樣,從不給我添麻煩,從不讓我為難。

只是那種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去維護一段感情的舉動,總是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幾年的自己。

有人說,愛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曾經那個滿身傷痕的自己。

而我想,好好愛他。

所以上個月,我答應了他的求婚。

24

思緒回籠,聽完那句話。

謝北康大腦嗡嗡作響,耳膜鼓譟著血液流動的聲音。

視線里的陽光和雲層扭曲成斑駁晦暗的色塊,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真。

原本平淡如水、一眼望到頭的婚姻早就像是一根早已繃緊到極致的弦。

簽下協議的那一刻,其實他就有些後悔了。

但當時,他不明白那些悔意來自什麼,只是依舊鬼使神差地把原本要作為結婚四周年禮物的期權協議遞給她。

他想說這是禮物,可看了看桌面上的離婚協議,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這個理由,令梁若頤信服,也讓自己體面。

後來數度午夜夢回,他依舊感謝當時的自己能慷慨地拿出那份協議。

一紙婚書算不得什麼。

只要他需要的時候,梁若頤依舊是他的太太。

在倫敦這段時間,他反思過自己。

他在努力學著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可他知道,有些事要慢慢來。

他已經盡其所能去維護這段關係。

這兩年,公司上市了,他和若頤的關係緩和了,梁若頤的謝太太做得越來越熟稔了。

一切都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他這次回來,帶著滿滿的誠意,是準備和她復婚的。

但為什麼,這一切,會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刻,猝然崩斷。

他置身其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良久,他才聽見自己乾巴巴地問了句……

「為什麼?」

特助把車開過來,匆匆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

「謝總,該出發了。」

但他沒得到回答,所以依舊沒動,滿眼不甘地問:

「我有改變你看到了嗎?」

「再者,我對你不好嗎?若頤?」

若要說到這裡,那我索性就要把話說開。

「那你說說你對我哪裡好?」

男人語塞,自證般一一列舉,像是錙銖必較。

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我繼續說:

「好,那我換個問法。」

「我穿多大碼的鞋子?」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令謝北康不解。

「喜歡什麼顏色?吃什麼過敏?」

他聽懂了,這是考試。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沉默。

「和你無關,這你不知道是吧。」

「那我說點和你有關的。」

「去年結婚紀念日,你送的我什麼禮物?」

還是沉默。

「好,去年的記不住,那前年的?大前年的?」

「生日禮物呢?你隨便說一個,總能說得出來吧?」

謝北康依舊沉默。

我轉頭看向林特助:

「林特助,你告訴謝總。」

林特助瞥了一眼謝北康,得到默許後,低聲道:

「梁老師穿 37 碼的鞋子,去年送的 HW Sunflowers 項鍊,前年送的愛馬仕橙色荔枝紋包包,大前年……大前年送的分別是一輛賓利歐陸。」

「生日禮物,第一年是——」

謝北康沉聲打斷:

「好了!別說了,你是他丈夫還是我是他丈夫?」

話音剛落,他自己也愣住了。

「對啊,你也知道,你是我丈夫還是他是我丈夫呢?」

「你認識我這麼久,我是喜歡佩戴首飾的人嗎?名車名包名表,我喜不喜歡你真的有在意過嗎?還有,你一定也不知道,我花粉過敏,所以才會年年安排人七夕送花吧?」

說到這,他一旁的林特助羞愧地低下了頭。

「謝北康,承認吧。」

「你只是需要一個妻子而已,至於那個人是誰,真的重要嗎?」

男人僵在原地。

那三年,梁若頤一直溫柔順從到好像一汪沒有波瀾的水,從未對他紅過臉,也從未對他提過任何任性的要求。

而現在,她那雙漂亮到攝人的眼睛,就這樣直白地、決絕地與他對視。

沒有愛意,也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想儘快了結的迫切。

他們之間,外界從未設限,也沒有狗血的第三者插足。

阻礙他們重新走到一起的。

只有過去瑣事裡,她無法釋懷的難堪。

25

謝北康帶著一身寒氣與懊惱回到老宅時,天色已晚。

書房內檀香裊裊,謝母正立在寬大的黃花梨桌案前練字,筆鋒遊走,眼皮未抬。

「回來了?」

尚不知情的宋姨抹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熱情地搭了一句:

「若頤呢?今兒有新鮮的蓮藕,特意給她做了愛吃的熗蓮白,還有糖醋小排。」

謝北康解大衣的手指一僵,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她……今天有事。」

宣紙上,謝母原本流暢的筆鋒驀地一頓,墨汁洇開一團漆黑的污漬。

她擱下筆,拿過一旁的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

「若頤都已經向前走了,你還想瞞我們多久?」

原來她決絕到連他這一步退路都堵住了。

謝北康沉默地立在博古架陰影里,眼裡是真真切切的茫然。

良久,他終於問出了困擾他許久的問題:

「媽,我不明白。」

「同樣是聯姻,您和父親這麼多年也是相敬如賓,平時各忙各的,甚至有時也一樣幾個月都見不上一面。」

「為什麼你們的婚姻能穩如磐石,甚至生兒育女。」

「怎麼到了我和若頤這兒就行不通了。」

謝母擦凈了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

目光里有一絲女人看向男人時的悲憫。

「你覺得你能和你爸比?」

謝母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北康,你爸冷情冷性不假,但他之所以有底氣這樣,是因為他在我這兒有錢鏐鐵券。」

謝北康皺眉:「錢鏐鐵券……免死金牌?」

「北杳兩歲那年,我急性腎衰竭,醫生說只有換腎才有長期希望。你爸放下工作從國外回來,許是老天爺開恩,他的配型竟然奇蹟般地吻合……可以說,我的半條命都是你爸給的。」

那時候謝北康不算大,但也多少了解這件事,父母身體基礎並不好,這也是他早早接手家業的原因。

他毫不懷疑自己作為丈夫,也願意為妻子做到這個地步。

事實上,梁若頤很健康,這是好事。

他沒機會這麼做,這也是真的。

「你說這些都是生了我們之後了,那在這之前呢?」

「在這之前,也有好幾件事,印象最深的,是婚前體檢,我確診雙側輸卵管不通,醫生斷言我幾乎不可能自然受孕,但你爸在有眾多聯姻對象可供選擇的時候,依舊堅持要和我結婚。你知道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這意味著什麼。」

謝母看著早已愣在原地的兒子,緩緩說道:

「婚姻里,是有免死金牌的。」

「那些在重大利益面前的堅定選擇,在生死攸關時的挺身而出,就是免死金牌。」

「這些重大時刻的抉擇,足以抵消掉後來漫長歲月里,因為性格冷淡、聚少離多而產生的諸多瑣碎。」

「因為我知道,就算天塌下來,他會托住我,我也不會放棄他。儘管他從沒向我表達過露骨的愛意,但這些事形成了夫妻間很微妙、很堅固的默契。」

「如果你沒有免死金牌,那麼你就要好好經營,你就得在日復一日的細微之處去積攢你們維繫婚姻的底氣。」

「很多事情都是相通的,就比如,你現在如果沒有這份收入不菲的事業,你想有經濟底氣,就要一點點積攢,然而事實上,大部分家庭也都是這麼做的。」

「那幾件事,讓你爸有了專注事業的底氣。」

「但現在看來,很明顯,你學你爸,只學到了皮毛,約等於邯鄲學步,東施效顰。」

「時至今日,咎由自取。」

26

當一個不自量力的追求者並不容易。

因為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像是糾纏。

就連偶遇,都有死纏爛打的嫌疑。

謝北康深知這一點。

但是,當美院和幾家藝術機構聯合舉辦年度策展酒會時,他還是沒忍住特地著人打聽了一下。

梁若頤正在休假,沒有負責相關工作。

於是,他在開場一小時後,才姍姍來遲。

可他沒想到,梁若頤確實沒有負責的工作。

但她是作為譚序南的女伴出席的。

兩人站在人群中十分打眼。

譚序南正低頭聽她說著什麼,隨即極自然地抬手,幫她擋了一下路過侍應生托盤裡的香檳。

她挽著他,笑得很開心,那雙眼睛依舊那麼漂亮,像是初綻開的玫瑰。

那樣的梁若頤,他甚少見過。

一群同事圍著兩人寒暄。

於是他聽到了她和大家分享,他們前不久休假一起去印尼旅行,看了 Bromo 火山,去了巴厘島的精靈墜崖。聽到她因為貪嘴嘗了口果汁,還中招了髒水症。

一群人笑她,也不吝嗇誇讚地恭維譚序南:

「天呀,若頤,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一直不肯把你老公介紹給大家了。」

「要是我有這麼帥的老公,我也藏起來呀!」

同事有樣學樣:「要是我有這麼帥的老公,我也得天天畫他呀!」

意識到被錯認,譚序南怔住。

「其實我們——」我剛想開口解釋,便被身邊的人打斷。

看見這邊面如菜色的謝北康,譚序南旋即勾了勾嘴角認下諸多誤解:

「以前工作忙,和若頤聚少離多,還要感謝大家照顧她。」

他象徵性舉杯,喝了口酒,「自我檢討,以後不會了。」

謝北康在原地站著,一股鬱氣結在胸口,吞吐不得。

他是誰呀?他憑什麼替自己檢討?

要檢討也是謝北康自己檢討。

他很想衝過去,告訴梁若頤的同事。

【錯了,你們搞錯了,我才是梁若頤的丈夫!】

【從始至終,都是我!】

【你們面前的男人,是個騙子!是個冒牌貨!】

可下一秒,他便聽見有人在身後小聲嘀咕。

「這樣就說得通了呀!謝總和梁老師家是世交,梁老師的丈夫在謝氏工作,沒準兩人在一起都是謝總親自牽線的呢!」

「別亂講呀,你哪聽說的?」

「怎麼是亂講呢?這話說起來也有兩三年了吧,當時謝總當著系主任和這些同事的面親口說的,他和若頤的關係與親人無異!」

「哦哦,這樣子,那還真有可能……」

謝北康的腳步頓住,只覺得額角的青筋都在突突跳動。

事隔經年,迴旋鏢重新紮到心口,他才意識到。

當初那麼自以為是的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什麼。

況且現在,譚序南是梁若頤名正言順的男朋友。

他又是誰呢?

當他還是梁若頤丈夫的時候,他親口把他們的關係斬斷。

而時至今日,他想辯白,想澄清。

卻沒了立場,失去了資格。

27

身邊寒暄的人應酬差不多後。

謝北康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站在陰影里,兀自晃著手裡的酒杯。

五分鐘後,趁著梁若頤被系主任叫走的空檔,他走了過去。

兩個男人並肩站在露台邊緣,俯瞰著北城的夜景。

謝北康淡淡開口,話里毫不遮掩譏諷之意:

「見過 Cos 明星、Cos 動畫人物的,還是頭一回見到 Cos 別人丈夫的。」

「譚董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在外這麼胡來嗎?」

譚序南挑眉,彎了彎唇角。

「據我所知,若頤現在是離異狀態呢?」

「誰是他的丈夫?」

「你嗎?前夫哥?」

謝北康攥著杯子的手倏然握緊。

經年的教養不允許他在這樣的場合失態,他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剛調整好狀態,譚序南抿了口酒,接著說。

「說起這個,我還真有事請教謝總。」

「我想我們並不是那種可以互相幫忙的關係,建議你找別人。」感受到他不懷好意,謝北康警鈴大作。

「不行呀,這個事問別人行不通。」譚序南覷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周末呢,若頤準備帶我去拜訪梁董和梁太太,我是第一次登門,還在發愁帶什麼見面禮。」

「想來謝總做了梁家三年的女婿,對長輩的喜好應該了如指掌吧?」

他轉過頭,眼神真誠地發問:

「聽說老爺子愛茶,你說,我是該送紅茶還是白茶?」

風吹過露台,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謝北康一向是情緒很穩定的人,輕易不發火。

即使對方實在不好溝通,他也儘可能地字斟句酌,把話說得體面。

但現在,他覺得體內的血液都在沸騰,手裡的拳頭就快要比嘴巴更先一步。

於是,他的後槽骨微微滾動,最終默聲。

沉默的原因也很簡單。

他答不上來。

結婚三年,別說去梁家,他回謝家老宅的次數也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匆匆吃頓飯就走,從未留意過長輩杯子裡煮的是什麼,更沒時間關心老人有什麼喜好。

那幾年,節禮從沒少過,但長輩和梁若頤的待遇差不多,收到的東西都足夠貴重但缺點親自奉上的誠意。

有些事特助可以代勞,有些事,特助也沒招。

他原本信心滿滿,運籌帷幄。

他想,這是樁充滿複雜利益連接的婚姻,離婚這件事,即使兩個人同意,到了長輩那裡應當也要受阻的。

可現在,他恍然,為什麼得知這件事後,兩方長輩依舊能如此淡定,輕輕揭過。

想來,也是在這些小事上對自己有些失望的。

看著謝北康沉默不語,譚序南面上浮現笑意,沉聲道:

「抱歉,是我唐突了。」

「我忘了謝總以前工作忙,連若頤腿受傷了都沒空照顧,又怎麼會有空關心她的家人呢。」

竟然連這樣的陳年舊事他都知曉了?

謝北康臉色變了變,不敢再細想下去。

「你不用這樣陰陽怪氣。」

「我過去確實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梁若頤畢竟和我在一起三年。」

他睇了一眼身邊的男人,皮囊不差,唯一的優勢無非是年輕了些。

「譚序南。」他頓了頓,恢復了倨傲的神態。「你沒必要得意得太早。」

譚序南一句話的下風都不肯落。

「這你放心,有前輩的教訓在前,我肯定不會得意得太早。」

「我還要真心實意地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28

當晚,謝北康罕見地失眠了。

集團股價震盪的時候,他沒有失眠。

面對天價併購案博弈時,他沒有失眠。

但這次,他因為梁若頤自始至終的無視,因為譚序南針鋒相對的挑釁,他盯著天花板,失眠了一整晚。

早上七點,手機突兀地振動起來。

是謝北杳。

那頭背景音嘈雜,伴隨著搬東西的聲響:

「哥,把你吵醒了嗎?抱歉啊,我工作室換址了,正搬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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