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陸宴第十次為了那個實習生針對我了。
我沒有像前世那樣歇斯底里地質問。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領帶,將假裝受到驚嚇的實習生護在身後。
「小寶的家長會不是還沒結束嗎?你怎麼提前離場了?」
見我沉默不語。
旁邊的兒子更是像護食的小狼崽,惡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壞女人,不許你欺負安安阿姨!」
陸宴以為我又在醞釀一場風暴。
可他不知道,重生後的系統任務只剩最後這一小時。
我只要不說話,就能永遠拋棄這對父子了。
......
1
家長會還沒結束,陸宴就匆匆趕來了。
他直奔那個捂著腳踝,眼眶通紅的實習生,安安。
眾目睽睽之下,他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我。
我踉蹌著後退,重重撞上身後的課桌。
「讓開!沒看見安安受傷了嗎?」
陸宴的聲音里滿是焦急與不耐。
周圍的家長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沒說話,平靜地扶著桌角站穩。
腦海中,冰冷的機械音正在倒計時。
【宿主請注意,距離擺脫劇情控制還剩最後五十九分鐘。】
【任務要求:在一小時內保持絕對沉默,不進行任何言語反擊。】
【倒計時開始。】
我垂下眼帘,看著手腕上的表。
前世,也是在這個場景。
兒子小寶因為不想讓我參加家長會,故意把安安叫來,還說是安安阿姨更像媽媽。
我氣不過,當場質問陸宴為什麼把這個女人帶來。
陸宴為了維護安安,當眾給了我一巴掌,罵我不可理喻,是當著孩子的面發瘋的潑婦。
也就是那天之後,我得了重度抑鬱,在絕望中跳樓自殺。
重活一世,系統給了我唯一的選擇。
只要忍過這最後一小時,我就能切斷劇情,徹底離開這對父子。
「陸總,您別怪清歡姐。」
安安縮在陸宴懷裡,像只受驚的小白兔。
「是我自己不小心扭到的,清歡姐可能只是......只是不想讓我靠近小寶。」
陸宴眉頭緊鎖,轉頭看我,眼神里全是厭惡。
「許清歡,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歹毒?」
「安安只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好心來幫小寶開家長會,你至於推她嗎?」
我沒推她。
是她自己看到陸宴來了,假裝摔倒的。
但我不想解釋,也沒必要解釋了。
還剩五十八分鐘。
見我一聲不吭,陸宴更來氣了。
「說話!啞巴了?」
「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知道心虛了?」
他步步緊逼。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兒子小寶沖了過來。
他像個憤怒的小炮彈,狠狠將我推倒在地。
「壞女人!不許你欺負安安阿姨!」
「小寶!」
陸宴呵斥了一聲。
他彎腰抱起了小寶,又心疼地看了看安安。
「好了,別跟這個瘋女人一般見識。」
「我們走,帶安安阿姨去醫院。」
小寶趴在陸宴肩頭,沖我做了個鬼臉。
「略略略,壞女人,爸爸不愛你了,爸爸只愛安安阿姨!」
「你快滾出我們家吧!」
地上的涼意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我心裡卻出奇的平靜,甚至是一種解脫。
這就是我曾拿命去愛的丈夫,這就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
真好。
斷得越乾淨,我走得越了無牽掛。
我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
陸宴走了幾步,發現我沒跟上去,又不耐煩地回頭。
「還愣著幹什麼?嫌不夠丟人嗎?」
「還不滾過來開車!」
【還剩五十分鐘。】
我順從地跟上去,坐進駕駛室。
後視鏡里,陸宴正給安安揉腳踝,小寶在一旁遞水遞紙巾,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像個多餘的司機。
車載音響里,正好放著那首我們結婚時的誓言歌。
陸宴皺了皺眉。
「關了,吵死了。」
我順從地關掉。
安安在這時嬌滴滴地開口。
「陸總,這首歌好好聽哦,是您和清歡姐的定情曲嗎?我是不是......不該聽?」
陸宴嗤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安安的頭髮。
「什麼定情曲,隨便放的罷了。」
「有些人的品味,幾十年如一日的土。」
我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還剩四十分鐘。】
陸宴,你大概不知道。
這首歌,是我特意為你選的葬禮進行曲。
祭奠我們,死去的婚姻。
2
車子平穩駛向醫院。
車廂里全是安安甜膩的香水味。
那是陸宴上周去法國出差帶回來的新款。
我當時還以為是給我的禮物。
結果轉頭就看見安安發了朋友圈:「老闆送的伴手禮,好喜歡~」
原來,這是他的專屬寵愛。
「媽媽,我要喝奶茶。」
小寶突然在后座喊道。
「路過前面那家店,我要喝那個草莓波波。」
那個路口不僅堵車,而且不能停車。
以前我都會耐心地哄他,說回家給他做更健康的果汁。
但今天,我不想說話。
見我不回應,小寶立刻開始鬧騰,踢著我的椅背。
「你是聾子嗎?我要喝奶茶!我要喝奶茶!」
「安安阿姨都會給我買,你為什麼不買?」
「你就是個壞媽媽!世界上最壞的媽媽!」
椅背被踢得咚咚響,每一腳都重重踢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
陸宴被吵得心煩,把火氣撒在我身上。
「許清歡,你到底是死人還是啞巴?」
「孩子要喝個奶茶你也不給買?你這當媽的怎麼這麼小氣?」
「就在前面停一下能死嗎?」
我依舊沉默。
在經過那個路口時,一腳油門,直接開了過去。
「啊!壞女人!你故意氣我!」
小寶在后座大哭,把手裡的玩具狠狠砸向我。
硬邦邦的變形金剛模型砸在我的後腦勺上,生疼。
我緊了緊握著方向盤的手。
還有三十分鐘。
忍住。
許清歡,你要忍住。
只要再忍半個小時,你就徹底自由了。
陸宴也被我的「叛逆」激怒了。
「停車!」
他厲聲喝道。
我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踩下剎車。
陸宴推門下車,指著我的鼻子罵。
「許清歡,你今天吃錯藥了?」
「擺這副死人臉給誰看?」
「不就是我們三個坐在後面嘛?至於這麼斤斤計較?」
「我和安安是清白的,你怎麼思想這麼齷齪?」
清白?
這大概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上一世,我死後靈魂飄蕩。
親眼看到我在停屍間躺著的時候,陸宴正抱著安安在我們的婚房裡翻雲覆雨。
他們甚至嫌棄我晦氣,把那張花了幾十萬拍的婚紗照,扔進了垃圾桶。
安安這時也下了車,一瘸一拐地走到陸宴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袖子。
「陸總,您別生氣了,都是我的錯。」
「是我不該提議讓小寶喝奶茶的,清歡姐也是為了小寶的健康著想。」
「您別怪清歡姐了,要怪就怪我吧。」
說著,她的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陸宴看得心疼不已,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傻瓜,這關你什麼事?」
「是這個潑婦心胸狹隘,容不下人!」
他轉頭看我,眼神滿是嫌棄。
「許清歡,你看看安安,再看看你。」
「同樣是女人,你怎麼就這麼面目可憎?」
「你要有安安一半懂事,我也不會連家都不想回!」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對「苦命鴛鴦」在我面前演戲。
還有二十分鐘。
我的沉默讓他更加火大。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黑卡,狠狠甩在我臉上。
「不就是想要錢嗎?」
「拿去刷!想買什麼買什麼!別在這給我擺臉色!」
「拿了錢就給我滾回家去,別在這礙眼!」
我沒去撿那張卡。
小寶在旁邊拍手叫好。
「爸爸真帥!讓這個壞女人滾!」
「安安阿姨,我們去買奶茶,不帶她!」
陸宴冷哼一聲,彎腰抱起安安,另一隻手牽著小寶。
「我們走。」
他們攔了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我一個人,被扔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周圍的路人對我指指點點。
有人同情,有人嘲笑。
「那女的真可憐,老公當街帶著小三和孩子走了。」
「看那穿的一身名牌,估計也是個受氣包。」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黑卡。
這張卡是用我的身份證辦的副卡。
要走,就要斷得乾乾淨淨。
不該留的,一分不留。
我抬手看了看錶。
還有十分鐘。
我就能撥通那個號碼。
前世,我死都沒能撥出這個號碼。
這一世,它是我新生的號角。
我沒有說話,在心裡默念倒計時。
計程車上,陸宴大概還在得意。
他以為一張卡就能哄好我。
以為我正拿著卡去商場血拚,晚上還會回家給他煮醒酒湯。
可惜啊。
陸宴。
你的美夢,該醒了。
3
回到家,倒計時還剩最後五分鐘。
這個曾經被我視為「港灣」的別墅,此刻格外空曠冷清。
牆上掛著的婚紗照里,我和陸宴笑得那樣甜蜜。
現在看來,不過是兩個陌生人在演戲。
我徑直走向臥室。
陸宴扔在地上的髒衣服,我一腳踢開。
小寶散落一地的玩具,我踩了過去。
我從衣櫃最深處拖出一個小行李箱。
這是我剛重生回來那天就準備好的。
拉開拉鏈,裡面只有幾件我婚前買的舊衣服,一本相冊,和一張我和爸媽的合影的全家福。
自從嫁給陸宴,為了所謂的「避嫌」,為了不讓他覺得我拿娘家壓他,我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甚至連爸媽生病,我都因為照顧發燒的小寶而錯過了探望。
現在想來,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我最後環視了一圈這個房間。
床頭柜上,還放著我給陸宴織了一半的圍巾。
為了這條圍巾,我熬了三個通宵,手指都被針戳破了好幾次。
現在,它像個笑話一樣堆在那裡。
我走過去,拿起剪刀。
「咔嚓——」
沒有絲毫猶豫。
斷裂的毛線掉在地上。
我撿起那團廢線狠狠扔進了垃圾桶里。
連同那個卑微去愛的許清歡,一起埋葬。
手機嗡嗡震動。
陸宴發來的微信。
照片里安安正笑著喂小寶喝奶茶。
【好好反省反省,學學安安,這才是稱職的母親。】
我關掉螢幕,把手機扔回床上。
反省?
留著你自己去反省吧。
【倒計時:一分鐘。】
【宿主心率平穩,情感剝離準備就緒。】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出臥室。
七年青春,七年眼淚。
從今天起,這裡只是一座墳墓。
埋葬著那個愚蠢的許清歡。
走到玄關時,我看到鞋柜上放著一串鑰匙。
那是陸宴為了方便,特意配給安安的備用鑰匙。
他說:「安安有時候來送文件,家裡沒人不方便。」
當時我信了。
現在看來,這哪裡是送文件,分明是送人上門。
我拿起那串鑰匙,連同我自己的那一串,一起扔進了魚缸。
「砰——」
大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
【倒計時結束。】
【恭喜宿主,任務完成。】
【因果線切斷......情感殘留抹除......】
壓在心口沉甸甸的東西消失了。
我站在別墅區的大門口,用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前所未有的輕鬆。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我面前。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儒雅沉穩的臉。
是我最疼愛我的哥哥,許墨。
「清歡,歡迎回來。」
我拉開車門,把行李箱甩進后座。
我坐進去,沒有回頭看那棟豪宅一眼。
「哥,走吧。」
許墨深深看我一眼,點了點頭。
「想好了?」
「嗯。」
「那就好。」
車子啟動,駛入茫茫夜色。
陸宴。
當你回到家,發現空無一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