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師說。
「等著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08
律師函像一顆精準投擲的炸彈。
寄出後的第三天,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第一個打來的是物業經理趙強。
電話那頭,他標誌性的圓滑聲音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慌。
「江……江小姐啊,您好您好,我是物業的小趙。」
他甚至改變了對我的稱呼。
「那個……我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律師函我們收到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拿著手機,走到窗邊,聲音冷得像冰。
「趙經理,現在知道有誤會了?」
「當初你帶著王姐堵在我家門口,說『你家不漏,她家怎麼會進水』的時候,怎麼不說有誤會?」
「當初你在業主群里把我踢出去,打電話威脅我的時候,怎麼不說有誤會?」
趙強在那頭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最後,他近乎哀求地說:「江小姐,您看您現在方不方便,我上門給您道個歉,我們當面談談?」
「不必了。」
我直接打斷他。
「讓你們公司的法務聯繫我的律師吧。」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緊接著,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對方自稱是開發商的項目經理,態度比趙強還要謙卑。
他先是表達了「萬分的歉意」,然後提出想要私下和解,賠償我的所有損失。
「現在想和解了?」
我冷笑一聲。
「晚了。」
「法院見。」
最精彩的,還是王姐。
她沒有打電話。
傍晚時分,她帶著她那個我從未見過的老公,直接找上了門。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這次,她沒有砸門,而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
我打開門,看到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她老公手裡還提著一袋水果。
「江……江寧……」
王姐的老公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我老婆她就是個直腸子,說話不過腦子,其實人沒什麼壞心眼。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看著王姐。
那個曾經指著我鼻子罵我「傾家蕩產」的女人,此刻低著頭,眼神躲閃,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這幅畫面,讓我感到一種荒誕的快意。
王姐也終於小聲開了口。
「那什麼……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要不……要不我們就算了?你也別告了,行嗎?」
算了?
我心裡冷笑。
「算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我虧掉的那30萬房款,怎麼算?」
「我這半年來天天被你砸門騷擾,班都上不好,精神衰弱,又怎麼算?」
王un姐的臉色瞬間變得僵硬。
我沒有停下。
「你在業主群里造謠我,在鄰居面前詆毀我,在我家門上潑油漆,這些,又怎麼算?」
她老公趕緊把水果往前遞。
「賠錢,我們賠錢。江寧,你說個數,我們賠。」
我擺了擺手,後退一步,準備關門。
「錢的事,不需要跟我說。」
「讓法院來判吧。」
最後登場的是居委會的李主任。
她也是提著東西來的,臉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說教,而是充滿了尷尬。
「小江啊,之前是我工作方法不對,太主觀了,我向你道歉。」
我看著她,淡淡地說。
「李主任,我記得您當初說我自私,沒有同情心。」
「現在,您還這麼覺得嗎?」
李主任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沒再給她說話的機會,直接下了逐客令。
「各位,請回吧。」
「所有問題,我們法庭上解決。」
關上門,我靠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世界,終於清凈了。
09
開庭那天,天氣很好。
我穿了一件白色襯衫,走進莊嚴的法庭。
原告席上,只有我和周律師兩個人。
而被告席上,浩浩蕩蕩坐了一排。
開發商的律師團隊,物業公司的法務代表,還有臉色煞白的王姐和她的律師。
庭審開始。
周律師站了起來,聲音清晰而有力。
他先是向法庭出示了那份關鍵的房屋設計圖紙,和具有法律效力的司法鑑定報告。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證據清楚地表明,導致502室漏水的原因,是位於602室牆體內的公共管道老化。」
「這與我的當事人江寧小姐,沒有任何關係。」
開發商的律師試圖辯解。
他聲稱,在當年的購房合同附件中,已經對這種特殊的管道設計進行了說明。
周律師立刻拿出我的那份購房合同。
「請對方律師指出,在哪一份附件,第幾條,第幾款,有相關說明?」
開發商律師漲紅了臉,翻了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根本就沒有。
輪到物業公司的代表。
他辯稱,他們並不知道管道具體埋在誰家的牆體里,所以無法進行日常維護。
周律師笑了。
他當庭出示了一份從物業檔案室調取的大樓竣工驗收資料。
資料上,關於水電部分的說明,和開發商的設計圖紙一模一樣。
上面甚至還有物業公司工程部負責人的簽收確認。
法官看向物業代表,語氣嚴肅。
「被告,既然物業公司在接收樓盤時就已經知曉該設計,為何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從未履行過檢查和維護的義務?」
物業代表額頭上滲出冷汗,啞口無言。
最後,是王姐。
她從頭到尾都低著頭,像一隻斗敗的公雞。
她的律師也顯得無精打采,因為在鐵證面前,任何辯護都顯得蒼白無力。
周律師沒有放過她。
他向法庭一一展示了我家門上被潑油漆的照片,報警記錄,以及那段充滿了辱罵和誹謗的業主群聊天截圖。
法官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轉向王姐。
「被告王翠芬,在沒有任何確鑿證據證明是原告導致你家漏水的情況下,你為何要採取砸門,塗畫,以及在網絡上公然辱罵等一系列侵權行為?」
王姐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以為……我以為就是她家的問題……」
「以為?」
周律師的聲音陡然拔高。
「就憑你的『以為』,你就可以毀壞他人財產?就可以公然侮辱他人名譽?就可以將一個人長達半年的生活拖入深淵?」
王姐的頭埋得更低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些曾經對我耀武揚威,對我道德綁架,對我施加壓力的人,一個個在法庭上理屈詞窮,狼狽不堪。
我心裡那塊壓了半年的巨石,終於被徹底搬開。
法官敲響法槌,宣布休庭,將擇日宣判。
走出法院大門,午後的陽光溫暖地照在身上。
我抬起頭,閉上眼,做了一個深深的深呼吸。
空氣里,是自由的味道。
10
兩周後,我等來了判決書。
我坐在新家的沙發上,一字一句地讀著那份決定我命運的文件。
法院判決:
本次漏水事件原因為公共管道老化滲漏,與原告江寧無任何關係。
被告某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因房屋存在設計缺陷且未盡到告知義務,承擔本次事件的主要責任。
判令其賠償原告江寧房屋交易差價損失三十萬元,並支付相應利息。
被告某某物業管理有限公司,因未履行公共設施管理維護職責,導致損失擴大,承擔次要責任。
判令其賠償原告江寧精神損害撫慰金五萬元。
被告王翠芬,因實施多項侵權行為,對原告名譽及正常生活造成嚴重影響。
判令其賠償原告江寧名譽損失費三萬元,並在小區公告欄內張貼手寫道歉信,為期一周,向原告公開賠禮道歉。
居委會也被法院提出了司法建議,要求其對相關工作人員,也就是李主任,進行批評教育,並向我本人進行書面道歉。
大獲全勝。
我拿著那幾頁薄薄的紙,手指撫過上面列印的文字,眼眶瞬間濕潤了。
周律師打來電話祝賀我。
我在電話里由衷地感謝他。
「周律師,謝謝您。」
「如果沒有您,我可能一輩子都洗不清這個冤屈。」
判決的執行非常迅速。
開發商和物業公司都是大企業,不敢在這種事情上拖延,很快,兩筆賠償款就打到了我的帳上。
看著手機銀行里多出的那筆錢,我心裡五味雜陳。
王姐的三萬塊錢也到帳了。
其實我根本不在乎這筆錢,我要的,是那份遲來的道歉。
一周後,我那個曾經的中介小哥,給我發來一張照片。
是小區樓下的公告欄。
上面貼著一張信紙,是王姐的筆跡,歪歪扭扭地寫滿了悔過和歉意。
我站在新家寬敞明亮的陽台上,看著手機里的那張照片。
那個曾經讓我夜夜噩夢的地方,那個曾經讓我受盡屈辱的地方,終於以這樣一種方式,還給了我公道。
我刪掉了照片,轉身離開了陽台。
一切都結束了。
11
判決書像一陣風,吹遍了小區的每一個角落。
那個沉寂已久的五百人業主群,再次因為我的名字而熱鬧起來。
只是這一次,風向完全變了。
「我的天,原來我們都冤枉602的業主了。」
「這開發商也太坑爹了,把別人家的總閥門裝在人家牆裡?」
「物業也是吃乾飯的,十年都不檢查一次。」
「最過分的是那個502的吧,不分青紅皂白就去鬧,還把人家逼得賣了房。」
有人在群里艾特群主趙強,想讓他把我重新拉回群里。
一片沉默。
後來我才聽說,群主早就換人了。
物業經理趙強,因為隱瞞管道信息,處置不當,給公司造成重大經濟和名譽損失,在判決書下達的第二天,就被公司開除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給我新家的綠植澆水。
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這是他應得的下場。
開發商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件事被本地一家媒體當做典型案例報道了出去,標題起得十分聳動,《牆內「驚雷」:誰為開發商的反人類設計買單?》。
報道一出,那個小區所有的業主都開始排查自家。
果不其然,又發現了幾戶存在類似問題的房子。
業主們聯合起來,要求開發商對所有存在安全隱患的管道進行免費整改。
居委會的李主任也親自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里,她的聲音充滿了歉意和疲憊。
我平靜地聽她說完,只回了一句。
「李主任,我接受您的道歉。只希望您以後在調解矛盾的時候,能先調查清楚事實,而不是只聽信嗓門大的那一方。」
電話那頭,李主任連連稱是。
至於王姐,朋友告訴我,她在小區里已經徹底抬不起頭了。
出門買菜都有人對著她指指點點。
聽說她也想賣房搬走,但因為漏水房的名聲在外,房子掛了很久都賣不出去。
我聽著這些消息,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同情。
我只是覺得,這世間萬物,或許真的存在一種叫「因果」的東西。
我在新家安頓了下來。
這裡的鄰居很友善,會在電梯里對我微笑,會幫我簽收快遞。
樓上孩子的跑動聲,在我聽來都是充滿生活氣息的交響樂。
我的生活,終於回歸了它本該有的平靜。
12
半年後的一天,我接到了新業主的電話。
就是那對買了我房子的年輕夫妻。
電話那頭,男人很激動。
「江姐,太感謝你了!開發商終於來給我們整改管道了!」
「多虧了你當初把這事捅出來,不然我們住進來,遲早也得背你那個黑鍋。」
他邀請我,有空回去看看。
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再次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小區,我看到幾個工人正在我曾經的陽台上忙碌。
他們拆掉了整面牆,將那些曾經埋藏在黑暗中的管道,全部暴露在陽光下。
王姐也站在樓下,和其他幾個鄰居一起圍觀。
她看到我,眼神立刻躲閃開去。
我卻主動朝她走了過去。
她緊張地搓著手,不敢看我。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讓我 ??跌入谷底,又讓我浴火重生的女人。
我平靜地開口。
「現在,知道真相了吧?」
王姐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對……對不起。」
「是我太衝動,是我不講理,是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心裡那最後一絲怨恨,也煙消雲散了。
「我已經不怪你了。」
我說。
「但我希望你記住,下一次遇到事情,先動腦子查清楚,而不是只動嘴巴。」
工人們將牆內的管道全部廢除,重新設計了線路,把總閥門移到了樓道里的公共管道井。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一個業主,因為這個荒唐的設計,而被無辜冤枉。
我站在小區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居民樓。
那裡,有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半年。
但那裡,也是我學會拿起法律武器,捍衛自己尊嚴的起點。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
帳戶里,那筆38萬5千塊的賠償款,靜靜地躺在那裡。
失去的30萬回來了。
更重要的是,我的清白,也回來了。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封新郵件。
「江寧女士,您好,恭喜您通過最終面試,這是您的offer確認函……」
我笑了。
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陽光里。
我的新生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