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乾咳一聲,笨拙地補充:「港城這邊,過年估計也買不到正宗的。」
謝思佳挪到媽媽身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姐姐,對不起……我以前太不懂事,太任性了,做了那麼多錯事,傷了你的心。我知道錯了,真的……爸媽一直念叨你,我們……我們就想來看看你,跟你道個歉,一家人,沒有隔夜仇的,對不對?」
她的演技,似乎比半年前又「精進」了。
那副楚楚可憐、真心悔過的模樣,配上父母那寫滿「思念」與「滄桑」的臉,讓我不由得淪陷。
我內心深處好像從未放棄過得到父母的親情。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儘量讓聲音平穩:「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媽媽忙說:「問了以前你提過的一個同學……費了好大勁。雅雅,外面冷,你住哪兒?帶爸媽……去看看吧?媽給你煮餃子。」
我點點頭,轉身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
餃子下鍋,水汽蒸騰,是記憶里過年時才會有的氣味。
媽媽從隨身的大包里,又掏出一條圍巾。
是我曾經渴望過很多次,卻只能給謝思佳的遺憾。
爸爸也看了過來:「你媽為了織這個,熬了好幾個晚上。」
媽媽一個勁往我碗里夾餃子:「多吃點,看你瘦的。」
有那麼幾個瞬間,我幾乎要沉溺進去。
仿佛那些刻骨的傷害,真的只是一場噩夢。
眼前才是真實的,是我漂泊太久,終於歸港。
直到飯吃到一半,爸爸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雅雅,上次在三亞,」爸爸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當時情緒激動,砸壞了不少東西。那些東西……不便宜。」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媽媽接話,語氣帶著埋怨和無奈:「是啊,雅雅,你怎麼那麼衝動呢?那些紅酒,還有你摔掉的商品……加起來要好多錢呢,你妹妹還得交學費……」
謝思佳適時地吸了吸鼻子,小聲道:「都怪我……我當時太害怕了,不小心撞到的……要是我不站在那兒就好了……」
「怎麼能怪你?」媽媽立刻維護,心疼地看了謝思佳一眼,「你姐當時那個樣子,誰看了不害怕?你是被嚇著了!」
爸爸擺擺手,示意她們別吵,目光重新落在我臉上。
「你看,你現在在港城工作,聽說這邊工資高。爸爸知道,你之前心裡有氣,但現在事情都過去了,咱們還是一家人。你作為姐姐,有能力,是不是也該幫家裡分擔分擔?」
他說的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氣壯。仿佛我賺的多,就活該給謝思佳奉獻!
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盤。
我放下筷子,一股無名的怒火,混雜著巨大的悲哀和徹底的荒謬感,從腳底直衝頭頂。
「所以,繞這麼大圈子,找到我,演這麼一出闔家團圓的戲碼,就是為了跟我要錢?為了填謝思佳捅出來的窟窿,為了繼續供她揮霍?」
「雅雅!你怎麼說話呢!」媽媽也站起來,臉漲紅了,「我們是你爸媽!養你這麼大,現在家裡有困難,讓你幫襯一下怎麼了?你就這麼冷血?」
「冷血?」我笑出聲,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湧上來,「我冷血?我六十二萬的血快被你們吸乾了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我冷血?你們和你們的寶貝女兒在三亞把我當猴耍、直播網暴我的時候,怎麼不說我冷血?現在欠了債,想起我這個『女兒』了?想起我『工資高』了?」
我抓起桌上那條圍巾,狠狠踩在地上:「一條圍巾,一頓餃子,就想買我繼續當你們的血包?做夢!」
謝思佳「哇」一聲哭出來,撲進媽媽懷裡:
「媽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的,我不該讓姐姐生氣……我走,我現在就走,不連累你們……」
說著就要往門口沖。
爸爸一把拉住她,轉而對我怒目而視:
「謝思雅!反了你了!我們大老遠來看你,你就這個態度?佳佳是你妹妹,她都知道認錯!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一點教養都沒有!我們就是這麼教你的?」
「你們教我?」我逼近一步,憤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你們教我什麼了?教我永遠要讓著謝思佳?教教我拚命賺錢養家然後被當成外人?教我用假信息打發走?教你們聯合養女在網上逼死我?」
「我不是你們女兒!是你們的提款機,是你們用來襯托謝思佳善良可愛的反面工具!現在,錢我要不回來,情也早就斷了!你們,給我滾!立刻!馬上!」
「你敢讓我滾?」
爸爸徹底被激怒,他猛地揚起手。
臉上火辣辣痛的時候,警察衝進來了。
原來,林淺他們不放心,跟了過來。
在門外聽到激烈爭吵,當機立斷報了警。
在港城,我爸被以家暴罪名帶走了。
在媽媽和謝思佳不敢置信的哭喊和爸爸徒勞的辯白聲中,警察給我做了簡單筆錄。
然後,公寓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淺走過來,緊緊抱了抱我:「沒事了,雅雅。」
爸媽在警察壓力下被迫給我道歉,但是我拒絕原諒。
三天後爸爸出獄,我卻接到了醫院電話。
爸爸吞服大量安眠藥自殺,現在需要洗胃,住院。
但最重要的是,需要有人交醫療費。
上次是直播演戲,這次呢?
是真的?還是又一次以生命為籌碼的道德綁架?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穩住有些發軟的雙腿。
腦海中飛速閃過媽媽曾說的「你爸他身體不舒服」。
閃過爸爸被警察帶走時那怨毒不甘的眼神……
「謝女士?你在聽嗎?」護士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催促。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你找他的家屬。」
就在這時,謝思佳搶過了電話。
「姐姐!姐姐是你嗎?你快來啊!爸爸他……他吞了好多藥!醫生說要好多錢!我們身上沒錢了,媽媽都快急暈過去了!姐姐你不能不管爸爸啊!你再怎麼樣他也是你親爸爸啊!你不能這麼狠心見死不救!」
護士似乎愣了一下:「可是他們說你是家屬,他們沒辦法承擔醫療費……」
果然。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急著把我這個「冤大頭」推出來付錢呢。
緊接著,媽媽帶著哭喊和憤怒的聲音也插了進來。
「謝思雅!你這個沒良心的!你爸都要死了你還不來?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們全家你才甘心?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你快打錢過來!快!」
聽著那邊一唱一和的「雙簧」,我心底最後一絲漣漪也被壓了下去。
「我沒錢。」我清晰地說,「我工作以來所有的錢,都貼給了家裡,我現在在港城剛站穩腳跟,工資支付房租和生活已所剩無幾。」
「還有,」我繼續,「我和你們已經斷絕關係了,別再拿這道德綁架逼我給錢!你們為什麼沒錢,應該好好想想都花哪去了!既然承認謝思佳是你們親生女兒,那就找她養老!」
「謝思雅!你混蛋!」媽媽崩潰尖叫,「你這是要眼睜睜看著你爸死啊!你個畜生!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我扯了扯嘴角。
如果真有報應,第一個該劈誰,還不一定呢。
我懶得再聽那些毫無新意的辱罵和哭訴。
「媽,謝思佳,醫院裡應該挺多人吧?護士醫生都在?」
那邊愣了一下,媽媽警惕地問:「你……你想幹什麼?」
我輕笑一聲:「當然是學你們直播唄,把事情鬧大一點,看網友站誰這一邊,說不定還能給爸掙點醫療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連謝思佳假惺惺的抽泣都停了。
「你……你……」媽媽徹底語塞,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醫藥費,你們自己解決。」我最後下了通牒,「別再打給我。如果你們再敢用這種事情騷擾我,或者在網上散布任何不實信息,我不介意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這家人的真面目。說到做到。」
說完,我不等她們有任何反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過了好幾個月安寧日子。
直到陌生電話再次打進來。
「雅雅!是媽媽……」我媽的聲音破碎得不成調,「你……你快回來吧!家裡出大事了!那個殺千刀的!她把房子!把我們的房子給賣了啊!」
房子?賣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謝思佳沒有我的錢打底,這是在榨乾他們最後一絲價值。
「謝思佳!那個白眼狼!我們養了她十幾年啊!她居然……居然偷偷把房子掛出去賣了!」
「今天……今天搬家公司都來了!要我們搬出去!我和你爸……我們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面啊!這是我們的家啊!」
媽媽徹底崩潰了,嚎啕大哭起來。
中間夾雜著爸爸痛苦的喘息聲。
我笑了:「這不都是你們賦予她的權利?」
「當年我們糊塗啊!誰知道她心這麼毒啊!」媽媽捶胸頓足,「雅雅,你快回來!幫幫爸媽!只有你能幫我們了!我們去說理,去告她!你快回來啊!」
電話被搶走了。
「吵什麼吵!房產證上是我謝思佳的名字!這房子就是我的!我想賣就賣!你們住了這麼多年,我沒收你們租金就不錯了!趕緊搬!別耽誤人家買主入住!」
是謝思佳。
語氣里的理所當然和冷漠,與她平日裡嬌柔怯懦的形象判若兩人。
「雅雅!你怎麼能這麼說話!這是我們的家啊!我們養你這麼大……」媽媽的聲音充滿了不敢置信和痛心。
「養我?」謝思佳冷笑一聲,打斷了媽媽,「家裡現在也沒什麼錢了,我不得為自己打算?賣了房子,我才有錢去留學,去追求更好的生活!你們難道不想我好嗎?」
好一套顛倒黑白的言論。
我幾乎能想像爸媽此刻臉上的表情。
竟然生出一陣痛快。
「雅雅……雅雅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她就是這麼對我們的!這個畜生啊!」
媽媽對著話筒哭喊,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媽,」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房子的事情,我幫不了你們。」
「什麼?」媽媽像是沒聽懂,哭聲戛然而止。
「房產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法律上這房子就屬於誰。誰就有權處理,包括出售。」我一字一句,「當年你們決定把房子過戶給謝思佳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今天。這是你們的決定,後果自然也該由你們承擔。」
「雅雅!你怎麼能這麼說!那時候我們也是沒辦法!我們是被她騙了啊!你是我們的親女兒,你不能不管我們啊!難道你要看著我們流落街頭嗎?」
媽媽的聲音再次尖銳起來。
「親女兒?」我輕輕重複,笑了一聲,「你們養了誰,誰才是親女兒。」
我頓了頓,語氣里沒有絲毫波瀾:
「謝思佳不是賣了一大筆錢嗎?你們養了她十幾年,現在,該是她『孝順』你們的時候了。你們去找她吧,畢竟,你們才是一家人。」
「雅雅!你……你太狠心了!我們是你爸媽啊!我們知道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媽媽終於崩潰地大喊。
「知道錯了?」我閉上眼,「可惜,太晚了。你們的道歉,我現在不需要,也不接受。」
「因為,我已經改名了,叫溫望。」
生活溫柔,充滿希望。
說完,我再次掛斷電話拉黑。
爸媽又想了很多辦法聯繫我,但我一一拒絕。
謝思佳的留學夢到底也沒實現。
爸媽把她拖進了輿論的漩渦。
人設徹底垮台,學校那邊也強制休學。
這三個人還在掰扯後續分錢問題。
法院跑了一趟又一趟,哪還有曾經的半點親情?
但這一切和我都再無關係。
過去,真的過去了。
而前方,長風萬里,皆是我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