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上。
公司新招來的女設計師把我身上的禮服剪了個稀巴爛。
「你脖子短,就不適合高領。」
「身材五五分,還穿得保守,剪到臀下兩寸最合適。」
她手握剪刀,沖我挑釁地一笑。
「李小姐,傅先生招我進來的時候允許我隨時隨地創作,今日這份,就當我送你的新婚賀禮。」
周圍人都愣住了。
未婚夫趕緊過來哄我:「她就是我剛從設計學校挖來的好苗子,小姑娘年紀小,別和她計較。」
看著他眼底的維護,我氣笑了。
「好,我的禮服出自大師凱薩琳之手,她專門為我量身定製,市價三百萬,既然你毀了它,只好請你來買單了。」
傅慎禮剛要張口。
下一秒,我堵住他的話:「對了,訂婚儀式,也暫停了吧。」
1
「撲哧。」
林淺意在一旁嗤笑出聲,翻了個標準的白眼,無語地搖搖頭。
「傅總,你們家大小姐真的好會小題大做哦。一件衣服而已,脾氣這麼大呀?」
傅慎禮臉色有些掛不住,語氣沉了點。
「知栩,別鬧了。淺意的設計天賦業界幾位前輩都很看好,我給她自由創作的空間,也是為了公司未來的發展。你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林淺意,語氣溫和。
「淺意,知栩比較保守,不太理解你的創作。你也給知栩道個歉,這事就算過了。」
林淺意聳聳肩,攤開手,表情敷衍。
「OK,我當然是沒做錯的啦,創作無罪嘛,不過既然傅總開口了……」
她扯出一個毫無誠意地笑,故意拉長了調子。
「sorry嘍,大小姐,我不該不理解你的老土,哦不對,保守理念創作衣服,這下開心了?」
我臉色難看,傅慎禮卻很滿意這個局面。
「好了,知栩,去換件衣服,客人們都等著呢。」
我難以置信地開口:「傅慎禮,她毫無誠意的道歉,你就讓我這麼算了?」
「適可而止。」他伸手過來拉我,力氣有些大,暗示我忍下來。
我沒有動,他加了力,幾乎是拖拽。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對我,高跟鞋猛地一崴,狼狽跌坐在地。
「撕拉——」
本就殘破的禮服裙擺徹底被撕開,領口也被扯得歪斜,露出了大片肩膀和鎖骨。
周圍響起壓抑的低呼。
傅慎禮愣了一下,立刻脫下西裝外套,想給我披上。
林淺意抱著手臂輕輕「嘶」了一聲,聲音嬌脆。
「阿嚏!傅總,你們這兒冷氣是不是開太大了?我好冷啊。」
傅慎禮遞向我這邊的手頓住了。
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就把那件西裝外套披在了林淺意身上,甚至細心地攏了攏前襟。
「冷了不早說。」
他淡淡地責備。
沒有生氣,是不悅她沒有第一時間表露需求,更不悅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發覺她冷了。
我一直以為,這份偏寵,傅慎禮只獨給我一份。
原來,並不是。
他的愛,很廉價。
喉嚨忽然乾澀地說不出話來。
「我又沒有那麼嬌氣。」
林淺意裹緊他的外套,臉上露出甜蜜的笑,像是撒嬌似的,仰頭問他:「傅總,你說今天會介紹王大師給我認識,是不是真的?」
傅慎禮寵溺地笑道:「當然,要不是借著訂婚典禮,我怎麼能把他請過來?」
原來如此。
王大師,國內設計界的泰斗,等閒人根本見不到一面。
我的訂婚宴,傅慎禮費盡心機才以「未來女婿」的身份請動老人家來露個臉。
原來我心心念念的訂婚宴,只不過是人家林大設計師的事業跳板。
是啊,誰都知道李家大小姐軟糯可欺,隨便安慰幾句我就會自己忍下來,受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傅慎禮拍了拍林淺意的背,語氣輕鬆:「一會兒就帶你去。王老看在我的面子上,肯定會給你指點。」
他們準備走向宴會廳的中心。
「傅慎禮。」
我叫住他。
他回頭,臉上還有未散盡的柔和,看到我時,才轉為一絲不耐。
「又怎麼了?這麼大人了還要我扶你嗎?快起來去換衣服,別坐地上,像什麼樣子。」
聽到這話,我慢慢撐著地面站起來。
然後,抬起左手,摘下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
那枚,他親自設計為我挑選的鑽戒。
放回他的掌心。
「訂婚,就到此為止吧。」
2
傅慎禮愣了幾秒,隨即,有些無奈。
「你今天怎麼回事?以前你不這樣的。」
他隨意將戒指放入口袋,另一隻手伸過來,像過往無數次那樣,捏了捏我的臉頰。
「知栩,我知道你最包容,別使小孩性子了。」
他壓低聲音,帶著點哄。
「這麼多客人在,別讓我難做。淺意她很有天賦,你也看到了,她的作品靈氣十足。我們的目標,是把她打造成下一個凱薩琳。這是我的事業,你就當支持我,嗯?」
下一個凱薩琳?
用剪碎凱薩琳親手為我製作的訂婚禮服這種方式,開啟她的「巨星之路」?
我看著那張熟悉英俊的臉,心都涼透了。
他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我遭受羞辱和難堪,在他眼裡,微不足道。
又或許,在他的天平上,我的感受從來輕如塵埃。
只是之前,我從未有機會放上去稱一稱。
我氣得發抖,剛要拒絕,就被林淺意脆亮又不滿的聲音打斷。
「喂!大小姐!」
她一步跨到傅慎禮身邊,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啊?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最難搞了!不就是一件衣服嗎,賠你就是了,至於這麼不依不饒,當眾給你未婚夫難堪嗎?」
我冷眼看著,「三百萬,你打算怎麼支付?」
她氣咻咻地。
「你是獅子大開口!」
「為難我一個剛畢業、懷揣夢想的新人,很有成就感是吧?」
「真是不食肉糜。」
林淺意說完,轉向傅慎禮,語氣是毫不掩飾的委屈和驕縱。
「傅慎禮!早知道你老婆這麼難搞,我就不來你這裡上班了!想挖我的人能從我們學校門口排到法國去!這地方我待著憋屈!」
她小小的個子縮在西裝里,頭髮濃密又捲曲,眼眶倔強地憋紅了。
傅慎禮立刻溫聲哄她。
「好好好,是我沒處理好,別生氣。不是說想吃那家旋轉餐廳的招牌惠靈頓牛排嗎?晚上就帶你去,當賠罪,好不好?」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划動。
我的手機緊跟著震動了一下。
銀行入帳通知,三百萬,備註是「禮服賠償」。
傅慎禮做完這一切,才又看向我,眼神里那點殘餘的溫和徹底沒了。
「錢轉給你了,我來買單。現在可以了嗎?鬧也鬧了,氣也該消了吧?我和淺意還要去跟王大師打聲招呼,別讓客人等太久。」
他抬手,似乎想攬過我的肩,手指在空中頓了頓,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轉而目光落向林淺意,語氣重新變得柔和。
「我們走。」
林淺意從鼻腔里哼出一聲輕嗤,裹緊身上的西裝外套,緊跟在傅慎禮身側轉身離開。
經過我身邊時,她的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力道不輕。
我猝不及防,本就踩在高跟鞋上,踉蹌著後退半步才站穩。
我握緊了手,指甲深陷在肉里,幾乎要嵌進骨頭。
這點疼痛,壓下了所有的不冷靜。
走廊上飄過來林淺意委屈不滿的聲音。
「慎禮哥。」
「你未婚妻也太跋扈了,千金小姐了不起嗎?欺負我也就算了,我真擔心以後她也會這麼欺負你。」
傅慎禮微微側頭,壓抑著聲音,對林淺意說著什麼。
大抵是那些為她撐腰的話。
然後,林淺意仰著臉回應。
笑容明媚刺眼,眼角的餘光挑釁地瞥了一眼我的方向。
我慢慢鬆開了手。
好,很好。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螢幕映出我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王大師。」
「知栩呀?你爸最近身體還好嗎?我正準備出發去你的訂婚宴,順便看看你爸爸。」
「王大師,訂婚宴暫停了,出了一些意外。」
我握緊了手機:「另外,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小忙。」
「哦?你說。」
「今晚傅慎禮會介紹一個人給您認識……」
3
連傅慎禮都很難相信。
我李知栩,會對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睚眥必報。
王大師的點評,讓林淺意在那場晚宴上丟盡了臉。
一夜之間刮遍了整個圈子。
「你這些都是堆砌的模仿,你連自己作品的主題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基本功更是弱的不能再弱,小學生給洋娃娃做衣服都比你這個走線好。」
「你是特意來愚弄我的嗎?」
這些評價被在場好事者添油加醋地傳播出去,成了圈內最新的笑談。
連帶著傅慎禮的「造星計劃」和正要談攏的幾項關鍵合作,也瞬間涼透。
傅慎禮焦頭爛額。
他知道是我做的,我都等著他來興師問罪了。
結果第二天下午,他出現在我家門口。
手裡拎著某價頂級珠寶品牌的限量禮盒,笑臉盈盈的。
我冷眼看了他一會。
「進來吧。」
他將禮盒放在茶几上,打開,裡面是一條鑽石項鍊,流光溢彩。
「昨天是我不對,讓你受委屈了。這個,給你賠罪。」
我坐在沙發上,沒看那項鍊,只是看著他。
他拿著項鍊呆站了一會,嘆了口氣,在我身邊坐下。
伸手想拉我的手,被我避開了。
他也不惱,自顧自地說。
「知栩,你何必跟個小姑娘過不去?」
「你這麼做,會毀了她的。」
我譏誚地勾起唇角。
直白地、不留遮羞布的問他。
「你對林淺意這麼看重,當真只是欣賞她的才華。」
「你是倫藝畢業的,我不信你看不出來。」
傅慎禮臉色微變。
「知栩,你是不信任我了嗎?」
「我和她差七歲,拿她當孩子看。」
「昨天的事,對淺意打擊很大。她畢竟年輕,有才華的人心氣也高,一下子跌下來,我怕她承受不住。」
他觀察著我的臉色,語氣變得更加懇切。
「所以我想,能不能借你們家在濱江路那個藝術展廳用一下?」
「我想儘快給淺意辦一場個人作品展。場地費、布置費,我都出。」
我終於抬起眼看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依然是讓我怦然心動的英俊。
可我愛過的傅慎禮。
不會當著我的面維護別人。
更不會,對『孩子』起那種齷齪的心思。
「傅慎禮,她攪黃了我的訂婚宴。」
「當眾羞辱我,毀了我的禮服。」
「現在,你讓我用我家的場地,我家的名聲,去給她辦展,給她撐腰?」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知栩,那只是個誤會,淺意也道歉了,我也賠償了。」
「現在重要的是解決問題,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一個有潛力的新人被流言毀掉?這對公司、對我的事業都沒有好處。」
「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幫我這一次嗎?我們遲早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幾乎要笑出聲。
剛要開口,客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林淺意沖了進來。
她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淚痕,頭髮也有些凌亂。
她看也沒看我,徑直衝到傅慎禮面前。
「傅慎禮!我受夠了!」
「從小到大,我拿獎拿到手軟,導師都說我是十年一遇的天才!我從來沒受過這樣的侮辱!所有人都把我當成笑話!」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後怎麼說我?!」
傅慎禮立刻站起來,想安撫她。
「淺意,你別激動,我正在想辦法……」
林淺意用力甩開他試圖扶住她的手,眼淚大顆滾落。
「想什麼辦法?!」
「傅慎禮,我告訴你,就算你出再多的錢挖我,你們這地方,我也不想呆了!你們這些人,讓我噁心!」
她指向我,眼神怨毒,又轉向傅慎禮。
「以後你別再來找我了!我高攀不起!」
說完,她捂著臉,轉身哭著跑了出去,背影決絕。
「淺意!」
傅慎禮臉色大變,想也不想就要追出去。
「傅慎禮。」
我叫住他,指甲深陷在肉里。
他回過頭。
臉上寫滿了急切和不耐,眼神甚至有些兇狠,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