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聲音很淡也很緩。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他機會。
「你要出這扇門,我們之間,就真的完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我幾秒,忽然扯出一個極其失望的冷笑。
「李知栩,你知道嗎?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掉過眼淚。」
「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麼噁心的事嗎?」
「這個展,你不辦,也得辦!」
他大步追了出去。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慢慢地,慢慢地靠進沙發里。
我鬆開了手。
掌心的疼痛,好像蔓延到了心口。
4
林淺意的服裝展還是如期舉辦了。
是我允許的。
傅慎禮自覺大獲全勝,中斷冷戰,特意來找我,甚至還帶上了林淺意。
「知栩,謝謝你的體諒。」
「你放心,淺意這次一定能一鳴驚人,之前的誤會,也就過去了。」
我坐在書房寬大的扶手椅里,淡淡掃了他們一眼。
體諒?
我內心嗤笑,面上卻沒什麼波瀾。
林淺意將一個精緻的禮服盒雙手遞到我面前。
「李小姐,這次真的要謝謝你慷慨借出場地。這是我特意為你設計的答謝禮物,希望你能喜歡。」
禮盒裡放著一條精緻的禮服。
我看了一眼,便抬眼看向林淺意。
「林小姐。」
「你既然是特地為我做的禮服,會不知道我對纖維混紡的材質過敏嗎?」
「你是不上心,還是故意選了這種料子?」
林淺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傅慎禮皺眉。
「淺意一片好心,親自為你設計禮服,你怎麼總是把人往壞處想?」
「過敏?哪有那麼巧的事!你就是對她有成見!」
或許吧。
對愚蠢和惡意的成見。
軟糯的面具戴久了,他們真當我是那個無知淺薄好說話的李家大小姐呢?
我拎起禮服,隨手一扯。
布料瞬間裂開,上面的飾品掉了一地,接著,我隨手扔進了牆角的垃圾桶。
「我不需要。」我說。
林淺意紅了眼睛,「你太過分了!」
傅慎禮的臉色徹底變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他竟敢對我對手。
我甚至沒看清他抬手的動作,只覺得左臉一陣火辣辣的劇痛。
耳朵里嗡的一聲。
整個人被他這一巴掌的力道帶得歪向一邊。
臉頰迅速腫脹起來。
「李知栩!你太過分了!」
「你李家當初是有錢有勢,但你媽去世,你爸重病後,你李家還剩什麼?!」
「退一萬步說,即便你還是那個李家大小姐,你也不能隨意踐踏別人的心意和尊嚴!」
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嘗到一點鐵鏽味。
「傅慎禮,你說清楚,到底是誰欺負誰?」
他沒有理會我的話,喘著粗氣。
「為了讓你記住教訓,我們的訂婚,無限期延遲!」
「直到你學會什麼叫尊重,什麼叫道歉為止!」
他不再看我,拉住林淺意。
「淺意,我們走。」
「跟這種不可理喻的人,沒什麼好說的。」
臉頰的刺痛持續傳來。
我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夜幕降臨,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起,一條匿名號碼發來的加密視頻。
我點開。
模糊但足以辨認的畫面里。
酒店房間,散落的衣物,交疊的人影。
是傅慎禮,和林淺意。
我靜靜看完,按熄了螢幕。
不值得愛的人,就應該和那些愚蠢的第三者。
一起爛在地里。
接下來的日子,傅慎禮為了林淺意的首秀傾盡全力。
地鐵燈箱、商業中心巨幕、線上熱搜……
「天才設計師林淺意」、「顛覆傳統的靈氣」的廣告鋪天蓋地。
林淺意的社交帳號也各種炫耀。
展會當天,濱江路熱鬧非凡。
林淺意的展廳門口擺滿了慶賀的花籃,她和傅慎禮也一臉驕傲地站在展會門口接受採訪。
而在她展廳的對面,封閉了大半個月的展館也揭開了。
我站在那棟比林淺意的展廳大了無數倍的建築門口,看著上面幾個大字,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凱薩琳:回溯與新生·全球巡展首站】
5
那些記者看到凱薩琳的招牌,紛紛拋下林淺意,跑到了這邊。
「李小姐,您是這次展會的主理人嗎?」
「請問為什麼凱薩琳大師的展會沒有做任何宣傳,突然展出?」
我笑著將食指豎在嘴唇上,眼睛卻盯著不遠處的傅慎禮和林淺意。
「噓,這是秘密哦。一會展會開始,歡迎大家來捧場。」
說完,我轉身走進展館裡,把記者暫時擋在外面。
沒一會,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剛接通,傅慎禮那強壓著怒火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李知栩,你想毀了淺意嗎?」
我故作驚訝地開口。
「怎麼了?」
不就是裝無辜那一套嗎,搞得好像誰不會一樣。
傅慎禮的語氣加重了一些。
「你明知道淺意今天開服裝展,你把凱薩琳請過來是什麼意思?」
我欣賞著剛做的美甲,嘴角就沒放下來過。
「那你可冤枉我了,凱薩琳大師在哪裡辦展,難道還需要向我報備?人家想今天開就今天開咯。」
他終於破防,忍不住低吼。
「你少裝傻!」
這時,凱薩琳的保姆車從不遠處駛過來,展館裡的工作人員紛紛上前迎接。
我也跟了上去,記者們蜂擁而至。
她推開記者,帶著助理和攝像機,徑直朝我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
人群和鏡頭立刻湧向她。
凱薩琳掃了一眼眾人,緩緩開口。
「聽說這裡有一位備受矚目的新人設計師,正在舉辦首秀。正好我的展也今天開幕,不如一起看看,交流一下。」
林淺意站在原地,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恐懼。
傅慎禮匆忙過來。
「凱薩琳大師,您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凱薩琳卻越過了他,站到林淺意面前。
「林小姐該不會不歡迎我參觀你的展會吧?」
林淺意嘴唇抖了抖。
「哪裡……您請。」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跟著大師的腳步移動。
凱薩琳突然在一件連衣裙前停下。
她仔細看了幾秒,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件作品的廓形,讓我想起三年前巴黎時裝周上,義大利設計師安東尼奧的『破碎夢境』系列。」
「當然,細節處理粗糙了很多,線條也失去了原作掙扎中的美感,只剩下生硬的模仿。」
她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
人群響起低低的抽氣聲。
林淺意的額頭不斷地冒汗。
「巧合罷了。」
凱薩琳又用手指點了點一張被裝裱起來的草稿。
「這個設計,和日本有位設計師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七十,巧合?呵。」
她捂嘴輕笑一聲。
「藝術上的巧合,不是這樣定義的。」
林淺意終於崩潰了,尖聲叫喊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我沒有!你胡說!」
「這是我自己的設計!是我熬了無數個夜晚想出來的!你憑什麼汙衊我!」
「就因為你是大師,就可以隨便欺負新人嗎?!」
她試圖撲上去和凱薩琳爭辯,卻被傅慎禮死死拉住。
凱薩琳好整以暇地抱胸看著她。
「我胡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身上這件抄襲了我去年春季高定系列中的一件作品吧?別人的也許我錯了,但我自己的作品,我記得清清楚楚。」
林淺意瘋狂地嘶吼。
「這是我的原創作品!我的!」
凱薩琳輕笑一聲,從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接著,將林淺意禮服上那處最繁複、也最「凱薩琳風格」的刺繡乾脆利落的剪下。
林淺意想躲,被凱薩琳另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接著,剪開了她的裙擺。
那層層疊疊的像海浪般美麗的裙擺被毫不留情的撕下。
凱薩琳終於在林淺意的眼淚中停了手。
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現在,才是你的原創作品。」
6
如傅慎禮所願。
林淺意徹底一戰成名。
展會結束後,我和凱薩琳一道坐車離去。
手機在包里震動個不停,螢幕上傅慎禮的名字跳了又跳。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沒接。
車載螢幕上正播放著現場傳回的簡訊畫面。
鏡頭對準了林淺意慘白流淚的臉,和地上那堆被剪碎的布料廢墟。
傅慎禮擋在瑟瑟發抖的林淺意身前,面色緊繃,對著鏡頭竭力維持著鎮定,話語間滿是維護。
他甚少有這麼失去理智的時候,但在林淺意那,卻好像經常發生。
好像只有林淺意,才能調動他的情緒。
標題滾動著:「天才設計師陷抄襲風波,傅氏總裁力挺……」
凱薩琳坐在我旁邊,閉目養神片刻,才開口。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沒立刻回答,心裡某個地方,鈍鈍地疼。
我想起很多年前,傅慎禮還不是傅總。
他家道剛中落,少年人的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里有不服輸的光。
想起他第一次笨拙地牽我的手,掌心有汗。
想起他發誓要出人頭地,給我最好的一切時,那認真的、閃著光的眼睛。
在母親去世、父親重病之後,李家表面上看起來支離破碎。
除了王大師、凱薩琳這樣的故交,沒有任何人再願意和李家往來。
只有傅慎禮,他站了出來。
他說,無論李家變成什麼樣子,他都願意和我在一起,一輩子,只我一個人。
只可惜,那些我以為堅固無比的東西,原來這麼容易就能碎掉。
我微微側過頭,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眼淚從眼角滑過,我抬起手,用手背極快地在臉頰上抹了一下。
動作很輕,沒發出任何聲音。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管家。
管家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急促。
「大小姐,醫院那邊剛通知,傅先生那邊單方面切斷了治療設備的供應和專家團隊的聯絡。」
「老爺現在用的那台生命維持儀,是傅先生通過特殊渠道聯繫的,目前國內沒有替代方案。」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
幾乎同時,一條簡訊擠了進來,來自傅慎禮。
「知栩,我們之間或許有些誤會。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再談談。關於伯父的治療,關於我們。」
字裡行間,是拿捏住軟肋的篤定。
他大概覺得,捏住了父親的命脈,我就不得不低頭。
心裡最後那點因為年少時的情分而生出的的遲疑。
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知道了。」我對管家說。
「立刻聯繫瑞士的醫療中心,用我的名義,請求啟動緊急醫療轉運預案。」
「他們有三台更先進的同類設備,專家組也是全球頂尖。不惜一切代價,確保父親在24小時內安全轉移,接受不間斷治療。」
「是,大小姐!」
掛了電話,我轉向凱薩琳,努力扯出一個大概是失敗的笑容:「抱歉,有點家務事要處理。」
凱薩琳點了點頭,沒多問。
重新拿起手機,我找到那個幾乎從未主動撥出過的號碼。
「陳律師,從現在起,凍結並終止與傅慎禮及其名下所有關聯公司、項目的一切資金往來。單方面發出解約通知,依據合同最高條款索賠。」
他是我母親信託基金的律師,母親去世前,給我留下了巨額的財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冷靜的回應。
「明白,大小姐。所有相關文件已準備就緒,立刻執行。是否需要對其公司財務狀況的全面審查?」
「需要。」
這次,我眼神冰冷。
「尤其是近三年,所有與我方資金流向相關的部分,徹底清查。」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