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來!咱們當面說!」
「沒什麼好說的。」
「你必須下來!」
王嬸尖叫。
「你不下來,我們就在這兒鬧!」
「讓全小區都知道你是什麼人!」
「見死不救的白眼狼!」
我笑了。
「王嬸,你兒子高利貸還清了嗎?」
「砍手了沒?」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
然後傳來王嬸崩潰的哭聲。
「趙洛……你……你怎麼這麼狠……」
「我兒子……我兒子被他們帶走了……」
「說要五萬塊錢贖人……」
「我求求你……借我五萬……」
「就五萬……」
「等我以後有了錢,十倍還你……」
我說:「王嬸,半年前在超市,你兒子要買三萬塊一平的高端盤。」
「你說馬上就有錢了。」
「現在錢呢?」
「我……我……」
她哭得說不出話。
「錢被你們貪沒了。」
我替她說。
「掛了。」
「趙洛!你不得好死!」
她突然尖叫。
「你媽也不得好死!」
「你們全家都……」
我掛了電話。
拉黑。
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氣的。
我走到客廳,母親已經睡了。
臥室門關著。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
沒抽,就看著煙燃。
火光明明滅滅。
像那些人的希望。
從熊熊燃燒,到灰飛煙滅。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
在小區門口,被攔住了。
趙德貴,王嬸,還有兩個不認識的男人。
四個人,眼睛都是紅的。
保安想過來,我擺擺手。
「沒事。」
「趙洛!」
趙德貴衝上來,被保安攔住。
「你別躲了!」
「今天我們非得把話說清楚!」
我看著他們。
趙德貴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像老了十歲。
王嬸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
另外兩個男人一臉兇相,手裡拿著棍子。
「說什麼?」
我問。
「說你怎麼害全村的!」
一個男人指著我的鼻子。
「要不是你第一個簽字,現在全村都能拿錢!」
「就因為你,大家一分錢拿不到!」
「你賠錢!」
「對!賠錢!」
王嬸跟著喊。
「賠我們損失!」
我笑了。
「賠多少?」
「一人五十萬!」
男人說。
「四戶,兩百萬!」
「拿錢,我們就走。」
「不然……」
他晃了晃棍子。
「不然怎樣?」
我問。
「打我一頓?」
「還是砸我家?」
「我報警的話,你們得進去蹲幾天。」
「高利貸那邊,可不會等你們出來。」
兩個男人臉色變了。
趙德貴拉住他們。
「小洛……咱們別鬧僵。」
「叔知道你不容易。」
「但你多少幫一點……」
「這樣,你借我們點錢,讓我們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
「等以後……」
「沒有以後了。」
我打斷他。
「堂叔,你們沒有以後了。」
「村裡被掛起了,改造計劃無限期擱置。」
「你們那破房子,還得住十年,二十年。」
「爛在那裡。」
「你們借的高利貸,買的寶馬,加的彩禮,全打水漂了。」
「這就是貪心的代價。」
趙德貴臉白了。
嘴唇哆嗦著。
「你……你早就知道……」
「對,我早就知道。」
我說。
「但我憑什麼告訴你們?」
「憑你們當初逼我?」
「憑你們罵我叛徒?」
「憑你們要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
我往前一步,看著他。
「堂叔,回去想想,你們配嗎?」
趙德貴後退一步,差點摔倒。
王嬸突然跪下來。
「小洛……我求你了……」
「我兒子真的會被砍手的……」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我繞過她,往地鐵站走。
「趙洛!」
趙德貴在身後喊。
「你真要這麼絕?!」
我沒回頭。
「比不上你們絕。」
走進地鐵站,刷卡,進閘。
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在小區門口,被保安攔著。
像幾條喪家之犬。
8
村裡派了「代表團」來市裡找我。
趙德貴,趙強,還有當初罵我最凶的兩個村民。
我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路邊蹲了一個多小時。
保安攔著他們不讓進。
看見我下車,趙德貴第一個衝過來。
「小洛!」
他擠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你可算回來了。」
趙強站在他身後,臉上還貼著紗布,眼神躲閃。
另外兩個村民,一個姓李,一個姓孫,都黑著臉。
「有事?」
我問。
「咱們進去說。」
趙德貴賠著笑。
「在這兒不方便。」
我看了眼保安。
保安搖頭。
「趙先生,這幾個人在這轉悠半天了,看著不像好人。」
「您認識?」
「認識。」
我說。
「但不熟。」
趙德貴臉色一僵。
「小洛,你怎麼說話呢……」
「實話。」
我看著他。
「你們找我什麼事?」
「進去說,進去說。」
他搓著手。
「外面冷。」
「就在這兒說吧。」
我沒動。
「我趕時間。」
趙德貴看看保安,又看看我,咬了咬牙。
「行,就在這兒。」
他壓低聲音。
「小洛,咱們好歹一家人。」
「你幫幫村裡。」
「現在村裡真的過不下去了……」
「好幾家被高利貸堵門,飯都吃不上了。」
「你認識人多,幫我們想想辦法。」
「哪怕……讓開發商把原來的補償給我們也行啊。」
我說:「辦法你們自己想了半年。」
「現在想不出來了,來找我?」
「當初你們不是說,跟著趙強穩賺不賠嗎?」
「現在賠光了,想起我了?」
趙強往後退了一步,沒吭聲。
姓李的村民忍不住了。
「趙洛!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們現在是好好跟你說話!」
「不然你以為我們願意來求你?!」
我看著他。
「那你別求。」
「滾。」
姓李的村民臉漲紅了,想衝上來,被趙德貴拉住。
「別衝動!」
趙德貴轉頭看我,語氣軟下來。
「小洛,以前是我們不對。」
「我們給你道歉。」
「但現在幾百口人等著救命……」
「你就忍心看著?」
「忍心。」
我說。
「我媽等錢救命的時候,你們誰忍心了?」
趙德貴噎住。
姓孫的村民開口了。
「趙洛,我們不是來吵架的。」
「是來解決問題的。」
「你說,怎麼才肯幫我們?」
「幫不了。」
我說。
「拆遷辦撤了,規劃改了,誰也幫不了你們。」
「除非……」
「除非什麼?」
趙德貴眼睛一亮。
「除非你們能穿越回半年前,別當釘子戶。」
我說。
「或者,讓趙強那個二舅的連襟從省里出來,幫你們改規劃。」
趙強臉色煞白。
「趙洛……你……」
「我怎麼?」
我看著他。
「堂哥,你那關係呢?」
「打電話啊。」
「把你那省里的親戚叫出來,給大家看看。」
趙強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趙德貴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洛,別提那些了。」
「咱們說正事。」
「你現在住市裡,認識的人多。」
「你能不能……借我們點錢?」
「不多,就五十萬。」
「讓我們把眼前的難關過了。」
「等以後村裡有了錢,加倍還你。」
我笑了。
「五十萬?」
「你們四個人,平均一人十二萬五。」
「這算盤打得挺響。」
「可惜,我沒有。」
「你有!」
姓李的村民指著我的鼻子。
「你買房都有錢,怎麼可能沒五十萬?!」
「你不想借就直說!」
「對,我不想借。」
我說。
「明白了?」
趙德貴臉沉下來。
「趙洛,你真要這麼絕?」
「嗯。」
「行。」
他點點頭。
「那咱們就耗著。」
「你今天不幫我們,我們就不走了。」
「天天在這兒堵你。」
「讓你小區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麼人。」
我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對準他們。
「來,再說一遍。」
「我錄個音,等警察來了,給他們聽。」
趙德貴臉色一變。
「你……你幹什麼?!」
「取證。」
我說。
「你們聚眾騷擾,威脅恐嚇,夠拘留幾天了。」
「正好,高利貸那邊等你們回去。」
「我看他們是願意等,還是直接去你們家搬東西。」
四個人全愣住了。
趙強先慫了。
「叔……咱們走吧……」
「別惹事了……」
趙德貴死死盯著我,眼睛通紅。
「趙洛……你夠狠。」
「我狠?」
我放下手機。
「堂叔,當初你說要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
「現在誰待不下去了?」
趙德貴渾身一抖。
像被抽了骨頭。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轉身,走了。
腳步踉蹌。
趙強趕緊跟上。
姓李和姓孫的村民瞪了我一眼,也走了。
保安走過來。
「趙先生,沒事吧?」
「沒事。」
我說。
「以後他們再來,直接報警。」
「好。」
保安點頭。
「我們會注意。」
我刷卡進小區。
走到單元樓下,回頭看了一眼。
趙德貴他們還在小區門口,蹲在馬路對面。
像幾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我進了電梯。
到家,母親在廚房做飯。
「回來了?」
「嗯。」
「門口那些人走了?」
「走了。」
母親從廚房探頭。
「他們說什麼了?」
「借錢。」
「你借了?」
「沒有。」
母親點點頭,沒再問。
繼續炒菜。
飯桌上,她突然說:「我今天去菜市場,聽人說他們村的事了。」
「說好多人跑路了。」
「房子空了,地荒了。」
「挺慘的。」
我夾菜。
「自找的。」
「是啊。」
母親嘆氣。
「當初要是好好籤字,現在都搬新家了。」
「哪會這樣。」
吃完飯,我刷碗。
手機震了。
是高中同學。
「趙洛,你堂叔他們去你那兒了?」
「嗯。」
「找你麻煩了?」
「沒,打發走了。」
「那就好。」
同學頓了頓。
「不過你小心點,他們現在真急眼了。」
「聽說趙德貴老婆要跟他離婚,兒子跑路了。」
「王嬸兒子被高利貸帶走,還沒消息。」
「趙強家被砸了三次,不敢回去了。」
「這群人現在走投無路,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我說:「知道了。」
「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掛了電話,我去陽台抽煙。
夜色已深。
小區里燈火通明,安靜祥和。
馬路對面,那幾個人還在。
蹲在路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像幾座失敗的雕塑。
我拉上窗簾。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
他們還在。
看見我,趙德貴站起來,走過來。
「小洛……」
他聲音嘶啞。
「我們等了一晚上。」
「就等你一句話。」
「幫,還是不幫?」
我看著他的眼睛。
滿是血絲,絕望,還有一絲瘋狂。
「不幫。」
我說。
趙德貴點點頭。
「行。」
「那咱們就耗。」
「我們四個人,輪流在這兒蹲。」
「你上班,我們跟著。」
「你回家,我們堵門。」
「看誰耗得過誰。」
我笑了。
「堂叔,你們不用上班嗎?」
「不用還債嗎?」
「不用管家裡嗎?」
「在這兒跟我耗,圖什麼?」
「圖一口氣!」
姓李的村民吼道。
「我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對!」
姓孫的附和。
「反正我們什麼都沒了,不怕!」
我看著他們。
四個人,四個輸光了的賭徒。
想拉我下水。
「行。」
我說。
「你們愛蹲就蹲。」
「不過提醒你們一句。」
「這小區門口有監控,你們的一舉一動都錄著。」
「我要是報警,證據確鑿。」
「而且……」
我頓了頓。
「你們在這兒蹲我,高利貸的人去哪兒找你們?」
「去你們家?」
「還是去你們老婆孩子那兒?」
四個人臉色全變了。
趙德貴手開始抖。
「你……你嚇唬誰呢……」
「是不是嚇唬,你們自己清楚。」
我說。
「昨天王嬸兒子被帶走,今天該輪到誰了?」
「你家兒子?」
「還是你家老婆?」
姓李的村民先慌了。
「老趙……我得回去看看……」
「我老婆一個人在家……」
姓孫的也動搖了。
「我家也是……」
趙德貴咬牙。
「別聽他胡說!」
「他就是想趕我們走!」
「是不是胡說,你們打個電話問問。」
我說。
四個人面面相覷。
趙強先掏出手機,打給他老婆。
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他臉色白了。
「叔……我老婆不接電話……」
趙德貴也掏出手機,打給他兒子。
關機。
他手一抖,手機掉在地上。
螢幕碎了。
像他們的人生。
「看到了?」
我說。
「你們在這兒跟我耗,人家去抄你們家了。」
「值嗎?」
四個人全傻了。
站在原地,像四根木樁。
我轉身,走向地鐵站。
走了幾步,回頭。
「對了堂叔。」
「忘了告訴你。」
「這小區安保系統直連派出所。」
「你們要是敢鬧事,五分鐘內警察就到。」
「不信的話,可以試試。」
說完,我走進地鐵站。
刷卡,進閘。
回頭看。
他們還在原地。
像四座被遺棄的墳。
9
那四個人沒再來小區堵我。
但村裡徹底亂了。
高中同學每天給我發「戰報」。
像追一部荒誕連續劇。
「最新消息!趙強老婆帶孩子回娘家了!」
「走之前把家裡能搬的全搬走了!」
「趙強現在住祠堂,天天被人堵著罵。」
「趙德貴兒子跑路了,親家把他告上法庭,要求賠三十萬!」
「法院傳票送到他家,他老婆當場暈過去了。」
「王嬸兒子回來了,但少了一根手指。」
「高利貸說這是利息,本金還得還。」
我邊吃早餐邊看。
母親瞟了一眼我的手機。
「又出事了?」
「嗯。」
「嚴重嗎?」
「挺嚴重的。」
我把手機遞給她。
母親看了幾眼,嘆了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放下手機,繼續喝粥。
「對了,咱們什麼時候去旅遊?」
「下周末。」
我說。
「機票訂好了,三亞。」
「好。」
母親笑了。
「媽還沒坐過飛機呢。」
「這次帶你坐。」
我說。
手機又震了。
同學發來一段視頻。
是趙家村祠堂。
一群人圍在門口,吵得不可開交。
「還錢!還錢!」
「趙強!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我家房子被潑油漆了!高利貸乾的!」
「都怪你!」
趙強縮在祠堂角落裡,抱著頭。
臉上紗布滲出血。
「不怪我……不怪我……」
「是你們自己貪……」
「放屁!」
一個男人衝上去,揪住他衣領。
「當初是誰拍胸脯保證能拿到五百萬?!」
「是誰說省里有關係?!」
「現在你一句『不怪我』就完了?!」
「賠錢!」
「對!賠錢!」
人群湧上去。
推搡,叫罵,有人動手。
視頻搖晃得厲害,最後黑屏。
同學發文字:「差點出人命。」
「最後有人報警,警察來了才散。」
「但趙強家又被砸了一遍。」
「現在村裡分成兩派,一派要趙強趙德貴賠錢,一派要去鎮政府鬧事。」
「亂成一鍋粥。」
我回:「知道了。」
「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
「拍手叫好?」
「那倒不是……」
同學頓了頓。
「就是覺得,你當初要是沒走,現在也得被卷進去。」
「可能吧。」
我說。
關掉微信,我出門上班。
地鐵上刷本地新聞。
果然有趙家村的報道。
「釘子戶夢碎後,村民內訌升級。」
配圖是祠堂門口人群聚集的照片。
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出氣氛緊張。
評論區又是一片嘲諷。
「早簽字不就沒事了?」
「貪心不足蛇吞象。」
「聽說帶頭那兩家現在被全村孤立,活該。」
我划過去。
到公司,老闆找我談話。
「小趙,下個月總部有個培訓,我想推薦你去。」
「在美國,一個月。」
「回來直接升總監。」
「考慮一下?」
我說:「我母親身體剛好,我不放心。」
「可以帶家屬。」
老闆說。
「公司報銷。」
我想了想。
「我回去商量一下。」
「好,儘快給我答覆。」
「謝謝老闆。」
下午開會,我有點走神。
想起趙德貴那張絕望的臉。
想起王嬸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趙強縮在祠堂角落裡的狼狽。
他們完了。
徹底完了。
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多高興。
只是覺得……無聊。
一場鬧劇,看了半年。
該收場了。
下班回家,母親在收拾行李。
「媽,下個月公司有個培訓,在美國。」
「一個月,可以帶家屬。」
「你想去嗎?」
母親愣了一下。
「美國?」
「嗯。」
「太遠了吧……」
「就當旅遊。」
我說。
「你身體也恢復了,出去走走。」
母親猶豫。
「那得花多少錢……」
「公司報銷。」
「真的?」
「真的。」
母親眼睛亮了。
「那……去!」
「好,我跟老闆說。」
我拿起手機,給老闆發微信。
母親繼續收拾行李,哼著歌。
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誰。
趙德貴。
我走到陽台,接起來。
「喂?」
「趙洛……」
他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我們……我們被打了……」
「誰被打了?」
「我,趙強,還有老李老孫。」
「在祠堂,被村裡人圍毆。」
「趙強肋骨斷了,在醫院。」
「老李頭破了,縫了八針。」
「我……我腿瘸了。」
我聽著,沒說話。
「警察來了,調解。」
「讓我們賠錢,不然就告我們詐騙。」
「我們哪有錢賠……」
他哭起來。
真的哭。
像個孩子。
「趙洛……叔求你了……」
「借我點錢,讓我把眼前這關過了……」
「我兒子跑了,老婆要離婚,家沒了……」
「現在全村人都恨我……」
「我活不下去了……」
我說:「堂叔,半年前你在祠堂拍桌子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那時候你多威風。」
「全村人都聽你的。」
「你說要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
「現在,誰待不下去了?」
趙德貴哭聲停了。
只剩抽泣。
「我……我錯了……」
「我真錯了……」
「你現在知道錯了。」
我說。
「晚了。」
「趙洛!!」
他突然吼起來。
「你真要逼死我?!」
「我沒逼你。」
我說。
「是你自己逼自己。」
「是你貪心,是你自負,是你覺得能靠當釘子戶發財。」
「現在夢醒了,接受現實吧。」
「現實就是,你們完了。」
「錢沒了,家沒了,信用沒了,連村裡都待不下去了。」
「這就是你們要的五百萬。」
「滿意了嗎?」
趙德貴不說話。
只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說:「趙洛……你晚上睡得著嗎?」
「睡得著。」
我說。
「我媽手術成功,身體恢復,我在公司升職,下個月去美國培訓。」
「我為什麼睡不著?」
趙德貴笑了。
笑聲悽厲。
「好……好……」
「你睡得好就行。」
「我祝你……永遠睡得好。」
他掛了電話。
我拉黑號碼。
回屋,母親看著我。
「誰的電話?」
「推銷的。」
我說。
「一直打,煩死了。」
「拉黑就好了。」
母親說。
「對,拉黑就好了。」
我重複。
有些人和事,就該拉黑。
徹底拉黑。
第二天,同學又發來消息。
「趙德貴住院了。」
「被打之後沒及時處理,傷口感染,發燒四十度。」
「他老婆去醫院看了一眼,放下離婚協議就走了。」
「趙強老婆正式提出離婚,要求分割財產。」
「但哪還有財產,就剩一堆債。」
「王嬸兒子又失蹤了,聽說又去借高利貸了。」
「這次可能不止一根手指。」
我回:「他們自己的選擇。」
「是啊。」
同學感慨。
「一步錯,步步錯。」
「不過趙洛,說真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會完蛋。」
「不知道。」
我說。
「我又不是神仙。」
「但你知道早點簽字是對的。」
「嗯。」
「為什麼?」
同學問。
「當時全村都反對,你怎麼就那麼堅決?」
我想了想。
「因為我媽等錢救命。」
「他們等錢發財。」
「救命和發財,哪個急?」
同學沉默。
然後發來一個大拇指。
「你牛。」
「不是我牛。」
我說。
「是有些人,貪心蒙了眼。」
「活該。」
周末,我帶母親去辦護照。
拍照,填表,繳費。
母親有點緊張。
「我這輩子還沒出過國呢。」
「以後多帶你出去。」
我說。
「咱們把以前沒去過的地方,都去一遍。」
母親笑了,眼角皺紋舒展。
「好。」
辦完手續,我們在商場吃飯。
隔壁桌几個年輕人,正在激烈討論什麼。
「聽說了嗎?西邊那個村,拆遷黃了!」
「活該!誰讓他們當釘子戶!」
「聽說有人借高利貸買寶馬,現在車被砸了,人跑路了。」
「哈哈哈,這就叫現世報。」
母親聽見了,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吃飯。
「小洛。」
「嗯?」
「咱們……真的不管他們了?」
「管不了。」
我說。
「也輪不到我們管。」
母親點點頭。
「也是。」
吃完飯,我們回家。
小區門口很安靜。
那幾個人沒再來。
保安看見我,打招呼。
「趙先生,那幾個人這幾天沒來了。」
「嗯。」
「聽說他們村出大事了?」
「可能吧。」
我說。
「不清楚。」
保安笑了笑,沒再問。
刷卡進小區。
陽光很好,草坪上有孩子在玩。
母親看著他們,笑了。
「真好啊。」
「嗯。」
「小洛。」
「嗯?」
「謝謝你。」
母親看著我。
「要不是你當初果斷,媽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了。」
「別說這種話。」
我說。
「你身體好了,比什麼都重要。」
母親眼圈有點紅,但忍住了。
「對,比什麼都重要。」
回家,母親繼續收拾行李。
我把那些從村裡帶出來的舊東西,全扔了。
衣服,書籍,雜物。
扔進垃圾桶,乾乾淨淨。
像把過去也扔了。
晚上,我刷朋友圈。
看到趙德貴兒子發了一條。
沒有文字,就一張黑圖。
下面有共同好友評論。
「節哀。」
「你爸怎麼樣了?」
「還在醫院。」
他回。
「沒錢交費,可能要被趕出來了。」
10
一年後,我帶母親回村拿老照片。
車開進村口時,母親愣了一下。
「這……這還是咱們村嗎?」
我也愣了一下。
破敗。
只能用這個詞形容。
路邊的房子,牆皮剝落,窗戶破損。
好幾家門口長滿雜草,顯然很久沒人住了。
村道坑坑窪窪,垃圾遍地。
祠堂門口那棵老槐樹,枯了一半。
像這個村子的寫照。
死氣沉沉。
我把車停在老宅門口。
院門半塌,鎖早就銹了。
推門進去,院子裡滿是落葉。
堂屋門開著,裡面空空蕩蕩。
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灰塵和蛛網。
母親站在堂屋裡,看著牆上那個掛遺像的釘子印。
「你爸的照片……帶走了吧?」
「帶走了。」
我說。
「在咱們家供著呢。」
母親點點頭。
我們上樓,去我以前的房間。
衣櫃里還有幾件舊衣服,發霉了。
書桌抽屜里,找到一個鐵盒子。
打開,裡面是老照片。
我爸年輕時的,我小時候的,全家福。
母親拿起一張全家福,看了很久。
「那時候你爸還在……」
她聲音有點啞。
我把照片收好,放進包里。
下樓時,隔壁門開了。
趙德貴走出來。
他瘦得脫了形,背佝僂著,頭髮全白了。
看見我,他眼神躲閃,想退回去。
但又停住了。
蹲在門口,摸出煙。
手抖得厲害,打火機點了三次才著。
「小洛……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
「嗯,拿點東西。」
我拉著母親往外走。
趙德貴突然開口。
「你媽……身體好了?」
「好了。」
母親說。
「謝謝關心。」
趙德貴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
他猛吸一口煙,嗆得咳嗽。
咳得彎下腰,像要把肺咳出來。
咳完了,他抬頭看我。
「你那房子……現在值多少?」
「買的時候190萬,現在300萬了。」
我說。
「哦……300萬……」
他重複,眼神空洞。
「翻了一番啊……」
「嗯。」
「還是你眼光好……」
他說。
「當初要是聽你的……現在全村都好了……」
我沒接話。
一個老人顫巍巍走過來,是村裡的五爺。
九十多了,眼睛不太好。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我。
「小洛?」
「五爺。」
「哎……回來了……」
他抓住我的手,手像枯樹枝。
「你媽……好了?」
「好了。」
「好……好……」
他點頭。
「村裡……就你家過好了……」
「其他人……都完了……」
他嘆氣。
「強子跑了,德貴瘸了,老王兒子沒了手指……」
「好好的村子……怎麼就這樣了……」
我抽出手。
「五爺,我們走了。」
「哎……走吧……」
他擺手。
「走了好……走了就別回來了……」
「這地方……沒盼頭了……」
我扶著母親上車。
趙德貴還蹲在門口抽煙。
煙霧繚繞里,他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車發動,掉頭。
後視鏡里,趙德貴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
想說什麼,但沒出聲。
只是看著。
車開出村口。
母親一直沒說話。
直到上了公路,她才開口。
「你堂叔……老了好多。」
「嗯。」
「他腿怎麼了?」
「被人打的。」
「為什麼?」
「村裡人怪他帶頭當釘子戶,害了全村。」
母親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說:「他兒子呢?」
「跑路了。」
「老婆呢?」
「離婚了。」
母親嘆了口氣。
「何苦呢……」
「自找的。」
我說。
車開上高速。
母親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小洛。」
「嗯?」
「咱們以後……還回來嗎?」
「你想回來嗎?」
「不想。」
母親搖頭。
「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那就再也不回來了。」
我說。
母親點點頭。
拿出那張全家福,又看了看。
然後小心地收進包里。
「你爸要是知道咱們現在過得好,肯定高興。」
「嗯。」
「他在那邊……也放心了。」
母親說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