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現在心裡肯定難受。」
「但這是你自找的。」
「不過哥大度,給你個機會。」
「你要是現在回來,給全村磕頭認個錯。」
「等錢下來了,我可以考慮分你一點。」
「就當可憐你媽有病。」
我看著簡訊,打字。
「不用了。」
「你們自己留著吧。」
「買寶馬,投資項目,還高利貸。」
「150萬應該不夠分。」
發送。
趙強沒再回。
周末,我帶母親去醫院複查。
醫生看完報告,笑著說恢復得很好。
「再休養兩個月,就和正常人一樣了。」
母親眼眶有點紅。
「謝謝醫生。」
「謝謝。」
從醫院出來,母親突然說想吃餃子。
我們去超市買材料。
在生鮮區,迎面撞見一個人。
王嬸。
她推著購物車,車裡塞滿了東西。
牛肉,海鮮,進口水果。
看見我們,她愣了一下。
然後臉上堆起笑容。
「哎喲,小洛!阿姨!」
「這麼巧?」
母親有點尷尬地點頭。
「王嬸。」
「你們也來買東西啊?」
王嬸打量著我們手裡的購物籃。
裡面只有豬肉、白菜、麵粉。
「就買這點?」
「包餃子。」
我說。
「餃子好啊,實惠。」
王嬸笑著說,但眼神里有點別的東西。
「對了,你們現在住哪兒啊?」
「附近。」
「哦哦,租房還是買房啊?」
「買房。」
王嬸眼睛睜大了一點。
「全款?」
「嗯。」
「哎呀,小洛真有本事。」
她嘴上夸著,但表情不太自然。
「對了,村裡拆遷的事你知道嗎?」
「開發商同意給300萬了。」
「我們家能分三套房子,加現金。」
「我兒子正看婚房呢,就打算買市裡。」
「你們小區叫什麼來著?我讓我兒子也看看。」
我報了個隔壁小區的名字。
「哦哦,那個小區啊,聽說物業不行。」
王嬸撇撇嘴。
「我兒子看中了一個高端盤,一平三萬呢。」
「不過我們家出得起,反正馬上有錢了。」
她說著,從車裡拿出一盒車厘子,遞給我母親。
「阿姨,這個你拿去吃,補補身體。」
「特價的,不貴。」
母親擺手。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
「客氣啥,拿著!」
王嬸硬塞過來。
「就當……就當那五千塊錢的利息。」
母親接過來,表情複雜。
「謝謝。」
「哎呀謝啥,都是鄰居。」
王嬸推著車走了,背影挺得筆直。
母親看著手裡的車厘子,嘆了口氣。
「她以前……不這樣。」
「人有錢了,就變了。」
我說。
「也可能以前就這樣,只是沒錢顯不出來。」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直沒說話。
快到家時,她突然開口。
「小洛,他們真能拿到300萬嗎?」
「不知道。」
「要是真拿到了……」
「那也是他們的事。」
我打斷她。
「媽,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他們發財也好,倒霉也好,跟咱們沒關係。」
母親點點頭,但眉頭還皺著。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怕我真像趙德貴說的那樣,將來會後悔。
怕我真的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但有些事,沒法解釋。
也沒必要解釋。
晚上包餃子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
「趙洛先生嗎?」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是天悅房產的客戶經理。」
「我們收到消息,您之前所在的趙家村,拆遷補償可能大幅提高。」
「我們公司針對這種情況,推出了專項理財計劃。」
「您如果有興趣……」
「我沒興趣。」
我打斷他。
「我已經搬出來了,補償多少跟我沒關係。」
「啊,這樣嗎?」
對方愣了一下。
「但根據我們了解,您應該還是村裡的戶籍……」
「我遷出來了。」
我說。
「上周遷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哦……那抱歉打擾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包餃子。
母親看著我。
「又是推銷的?」
「嗯。」
「最近怎麼這麼多推銷電話?」
「可能信息被賣了吧。」
我說。
餃子下鍋時,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高中同學發來的。
「趙洛,你們村今天在祠堂擺慶功宴!」
「趙強請客,擺了二十桌!」
他發來一段視頻。
祠堂里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趙強站在台上,舉著酒杯。
「鄉親們!勝利屬於我們!」
「乾杯!」
下面一片歡呼。
視頻鏡頭掃過桌面,雞鴨魚肉,茅台白酒。
趙德貴摟著兒子,笑得滿臉褶子。
王嬸穿著新買的紅裙子,正在跟人碰杯。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兩個字:膨脹。
同學又發來一條文字。
「聽說他們打算要價500萬。」
「說機場快線必經他們村,開發商沒得選。」
「真的假的?」
我回覆:「不知道。」
「你怎麼一點都不關心?」
「我關心我媽就夠了。」
發送。
關掉微信。
餃子煮好了,盛盤。
我和母親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飯。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遠處不知哪家店在放音樂,隱隱約約飄進來。
是首老歌。
「曾經在幽幽暗暗反反覆復中追問……」
「才知道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才是真……」
母親突然笑了。
「這歌好聽。」
「嗯。」
我給她夾了個餃子。
「媽,多吃點。」
她點頭,低頭吃餃子。
燈光下,她鬢角的白髮很明顯。
但臉色紅潤,眼神明亮。
比躺在病床上吐血時,好了太多。
5
半年過去了。
母親已經完全康復,早上會去公園打太極,下午和小區老太太們聊天。
我在公司升了主管,工資漲了一截。
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直到那個周末。
高中同學突然給我發微信,語氣有點怪。
「趙洛,你們村拆遷的事,最近有消息嗎?」
「沒有。」
「我聽說……可能有點變化。」
「什麼變化?」
「我也說不準,就是聽在鎮政府上班的親戚提了一嘴。」
「說機場快線的規劃……好像要調整。」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
「確定嗎?」
「不確定,小道消息。」
他說。
「不過你們村那些人最近好像有點慌。」
「前兩天看到趙德貴在鎮政府門口轉悠,臉色不太好看。」
「知道了。」
我回。
「謝了。」
「客氣啥,我就提醒你一下,別到時候……」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別到時候他們拿不到錢,又來找你麻煩。
我說不會。
關上手機,我去陽台抽煙。
母親去公園了,家裡就我一個人。
煙霧繚繞里,我想起半年前趙德貴那個得意的電話。
「300萬!」
「後悔了吧?」
現在,可能要出變故了。
但跟我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嗎?
我掐滅煙,回屋。
下午陪母親去超市,又遇到王嬸。
這次她沒推滿滿一車東西。
購物車裡只有幾樣特價蔬菜。
看見我們,她眼神躲閃,想繞開。
母親主動打招呼。
「王嬸,買菜啊?」
「啊……是啊。」
王嬸勉強笑了笑。
「買點菜。」
她匆匆走了,背影有點慌。
母親疑惑。
「她今天怎麼怪怪的?」
「可能有事吧。」
我說。
但心裡大概明白。
消息可能已經傳到村裡了。
晚上,備用機突然響了。
這手機我早就不用了,一直關機。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開了機。
剛開,電話就進來了。
趙德貴。
我接起來。
「喂?」
「小洛!」
他聲音又急又啞。
「你在市裡認不認識規劃局的人?」
「不認識。」
「你想想辦法!」
趙德貴幾乎在吼。
「機場快線要改道了!」
「聽說了。」
我平靜地說。
「你聽說了?!」
他聲音拔高。
「你聽說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
我問。
趙德貴噎住。
過了幾秒,他壓低聲音,帶著哀求。
「小洛,咱們好歹一家人。」
「你幫我打聽打聽,到底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村裡就完了。」
「大家借的錢,買的車,定的婚……全完了。」
我說:「堂叔,半年前你們開慶功宴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那時候你們不是說,勝利在望嗎?」
「現在怎麼慌了?」
趙德貴呼吸變重。
「趙洛,你別陰陽怪氣!」
「現在村裡幾千口人的命都在刀尖上!」
「你就忍心看著?」
「忍心。」
我說。
「畢竟當初我媽的命在刀尖上的時候,你們也沒管。」
「你!」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
「行,以前的事是叔不對。」
「叔給你道歉。」
「但現在這事太大了,你幫幫忙,就打聽一下。」
「算叔求你了。」
我沒說話。
「小洛……」
「我真不認識規劃局的人。」
我說。
「而且就算認識,也改變不了什麼。」
「規劃調整是政府的事,誰也改不了。」
趙德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啞著嗓子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要改道。」
「所以你才急著簽字拿錢跑路。」
「對不對?」
我笑了。
「堂叔,想像力挺豐富。」
「我要是早知道,還能告訴你們?」
「我不簽,等你們簽?」
他再次沉默。
然後電話里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趙洛,你夠狠。」
「咱們走著瞧。」
他掛了。
我把備用機關機,扔回抽屜。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時刷新聞。
本地頭條彈出一條消息。
「機場快線規劃優化,部分路段調整,專家稱更科學合理。」
點開。
文章很長,專業術語很多。
但核心意思就一個:機場快線繞開趙家村了。
原因是地質勘察發現那邊有斷層,施工風險大。
優化後的路線更安全,更經濟。
評論區已經炸了。
「哈哈,那些坐地起價的釘子戶傻眼了吧?」
「活該!貪心不足蛇吞象!」
「聽說那邊要價500萬,現在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笑死,這就叫現世報。」
我關掉新聞,繼續工作。
下午開會時,手機震個不停。
全是陌生號碼。
我開了勿擾模式。
下班回家,母親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今天王嬸來咱們小區了。」
她說。
「在樓下堵我,問我能不能借她點錢。」
「借多少?」
「五萬。」
母親嘆氣。
「她說她兒子被高利貸的人堵在家裡,不還錢就要砍手。」
「我說我沒有,她不信。」
「說咱們買房都有錢,怎麼可能沒五萬。」
「後來保安來了,她才走。」
我皺眉。
「以後她再來,直接叫保安。」
「嗯。」
母親猶豫了一下。
「小洛,村裡是不是出事了?」
「可能吧。」
我說。
「跟我們沒關係。」
母親點點頭,但眼神里還是擔憂。
半夜,我被手機震動吵醒。
是高中同學打來的。
「趙洛!你們村出大事了!」
他聲音激動。
「趙強家被砸了!」
「什麼?」
「就剛才!一群人衝進趙強家,把他家玻璃全砸了!」
「牆上潑了紅漆!」
「還寫了字——還錢!騙子!」
同學喘著氣。
「聽說是因為趙強之前吹牛,說他在省里有關係,保證能拿到高補償。」
「很多人信了他,借錢買車買房,給彩禮。」
「現在錢拿不到了,債主全找上門了!」
「趙強跑路了!電話關機!」
我坐起來,開了免提。
「趙德貴家呢?」
「也被圍了!」
同學說。
「他兒子那輛寶馬,剛買一個月,被人砸了。」
「訂婚的親家也上門了,說要退彩禮,不然就告他們詐騙。」
「現在村裡全亂了,打架的,罵街的,報警的……」
「簡直是一場大戲。」
我聽著,沒說話。
「趙洛,你當初走得真是時候。」
同學感慨。
「你要是還在村裡,現在也得被牽連。」
「可能吧。」
我說。
「行了,不打擾你睡覺了。」
「我就是忍不住想告訴你,太震撼了。」
掛了電話,我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手機螢幕又亮了。
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趙洛,我是王嬸。」
「看在我們多年鄰居的份上,借我五千塊錢。」
「就五千,我兒子等著救命。」
「求你了。」
我刪了簡訊,拉黑號碼。
翻身,睡覺。
第二天早上,新聞推送又來了。
「釘子戶夢碎!機場快線改道,天價補償成泡影。」
配圖是趙家村祠堂,門口圍了一群人,表情憤怒。
趙德貴站在中間,被幾個人揪著衣領,臉色慘白。
文章里提到,村裡有人借高利貸預支補償款,現在血本無歸。
有人已經連夜跑路。
評論區又是一片嘲諷。
「早幹嘛去了?150萬不香嗎?」
「貪心不足的下場。」
「聽說帶頭那個叫趙強的,現在人找不到了,家裡被砸得稀爛。」
「該!」
我關掉推送,起床做早餐。
母親也醒了,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她看到了新聞。
「小洛……」
她抬頭看我,眼神複雜。
「村裡真出事了。」
「嗯。」
「那些人……會不會來找我們?」
「不會。」
我說。
「他們沒臉來。」
「就算來了,我也不認識他們。」
母親點點頭,但手有點抖。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怕那些人狗急跳牆。
怕他們覺得是我們害的。
「媽,今天周末,我帶你去郊區玩。」
「散散心。」
「好啊。」
她勉強笑了笑。
出門前,我看了眼手機。
又有幾個陌生來電。
全是從鎮上打來的。
我沒接。
直接拉黑。
上車,開出小區。
後視鏡里,小區門口有幾個熟悉的身影在晃蕩。
好像是趙德貴,還有幾個村民。
他們在跟保安爭吵。
保安擺手,不讓他們進。
車拐彎,那些人消失在視野里。
我踩下油門,加速。
開上高架,陽光很好。
母親開了點窗,風吹進來。
「天氣真好啊。」
她說。
「嗯。」
「小洛。」
「嗯?」
「媽想通了。」
她轉過頭看我。
「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他們的事,跟咱們沒關係。」
「對。」
我說。
「早就沒關係了。」
6
從郊區回來那天晚上,新聞正式公布了。
官方文件,紅頭,蓋章。
機場快線確!實!改!道!
路線圖清晰顯示,那條紅線繞開了趙家村,從北邊五公里外經過。
配文說明:「基於地質安全及工程優化考慮,經專家論證,決定調整原規劃路線。」
我刷到這條新聞時,正在吃晚飯。
母親看了一眼,筷子停了。
「定了?」
「定了。」
我說。
她低頭繼續吃飯,但動作很慢。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些曾經的鄰居,親戚,現在恐怕要瘋了。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各種App推送,微信群消息,朋友圈轉發。
全是這件事。
高中同學發來語音,聲音激動得發抖。
「趙洛!官方實錘了!」
「你們村徹底沒戲了!」
「現在村裡炸鍋了!」
「有人發視頻,趙強家又被砸了一遍!」
「這次連門都拆了!」
我點開他發來的視頻。
畫面晃得厲害,一群人圍在趙強家門口。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牆上用紅漆潑著幾個大字:「還錢!騙子!」
有人拿著棍子在砸門。
「趙強滾出來!」
「你不是說保證能拿到錢嗎?!」
「現在錢呢?!」
「我車貸都快還不上了!」
視頻里有人哭,有人罵,有人砸東西。
場面混亂得像暴動。
另一個視頻是趙德貴家。
他兒子那輛嶄新的寶馬,車窗全碎了,車身被劃得亂七八糟。
趙德貴被人揪著衣領,臉色慘白。
「老趙!你說句話!」
「我彩禮加了二十萬,現在婚事黃了,錢怎麼辦?!」
揪他的是個中年男人,眼睛通紅。
趙德貴嘴唇哆嗦。
「我……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不知道?!」
男人吼起來。
「當初不是你兒子到處吹,說馬上就有五百萬嗎?!」
「不是你拍胸脯保證,說跟著趙強穩賺不賠嗎?!」
「現在你說不知道?!」
旁邊有人喊:「退錢!」
「對!退錢!」
「你們兩家帶頭鬧的,現在害慘我們了!」
「賠我們損失!」
趙德貴被推搡著,差點摔倒。
他兒子想衝上來,被人一腳踹開。
視頻到這裡斷了。
母親放下筷子。
「他們……沒事吧?」
「不知道。」
我說。
「但跟我們沒關係。」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嬸,用新號碼打來的。
我接起來,沒說話。
「小洛……」
她聲音在抖,帶著哭腔。
「你在看新聞嗎?」
「嗯。」
「村裡完了……」
她哭起來。
「我兒子被高利貸的人抓走了,說要砍他手……」
「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救救他……」
「就五萬……不,三萬就行……」
我說:「王嬸,半年前在超市,你說你家馬上有三套房加現金。」
「你說你兒子要買三萬塊一平的高端盤。」
「你說特價車厘子不貴,讓我媽補補身體。」
「那時候,你怎麼沒想過今天?」
王嬸哭聲停了。
然後她尖叫起來。
「趙洛!你就這麼狠心?!」
「見死不救?!」
「我媽吐血的時候,你們誰救過?」
我問。
「你們在祠堂商量怎麼要五百萬的時候,誰想過我媽等錢救命?」
「現在你們出事了,來找我?」
「憑什麼?」
王嬸啞口無言。
過了幾秒,她突然惡狠狠地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知道要改道,才急著拿錢跑路!」
「你故意害我們!」
「對,我就是故意的。」
我說。
「滿意了嗎?」
掛了電話。
拉黑。
母親看著我。
「她說什麼?」
「借錢。」
「你……沒借吧?」
「沒有。」
母親鬆了口氣。
「那就好。」
「借了也是打水漂。」
她說。
我有點意外。
母親以前心軟,看不得別人受苦。
現在變了。
「媽,你不怪我狠心?」
「怪什麼。」
她搖頭。
「當初他們怎麼對你的,我都記得。」
「你爸走得早,咱們孤兒寡母在村裡,沒少受欺負。」
「現在他們遭報應了,那是他們活該。」
她說完,繼續吃飯。
表情平靜。
我忽然覺得,母親真的放下了。
晚上十點,高中同學又發來消息。
「最新戰況!」
「趙強回來了!」
「被人堵在村口,差點打死!」
他發來一段視頻。
趙強跪在地上,臉上全是血。
周圍一圈人,手裡拿著棍子。
「趙強!你他媽不是說省里有人嗎?!」
「人呢?!」
「打電話啊!把你那二舅的連襟叫出來啊!」
趙強抱著頭,聲音嘶啞。
「我錯了……我真錯了……」
「我不該吹牛……」
「我也是受害者啊……」
「放屁!」
一個男人一腳踹在他背上。
「你受害者?!」
「你收了我三萬塊錢,說幫我運作,保證多拿補償!」
「現在錢呢?!」
「還有我!我給了你五萬!」
「我給了兩萬!」
一群人圍上來,拳打腳踢。
視頻里全是叫罵聲和慘叫聲。
最後有人喊:「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報警!報警!」
視頻結束。
同學發文字:「現在全村亂成一鍋粥。」
「有人要報警告趙強詐騙。」
「有人要去鎮政府鬧事。」
「還有人說要聯合起來,去開發商那裡討說法。」
「但開發商早就撤了,辦公室都鎖了。」
「聽說因為釘子戶事件影響太壞,整個片區的改造計劃都暫緩了。」
「你們村,被『掛起』了。」
掛起。
意思就是無限期擱置。
可能三年,五年,十年。
等到下次規劃調整,還不知道猴年馬月。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你就這反應?」
同學問。
「不然呢?」
「放掛鞭炮慶祝?」
「那倒不至於……」
他說。
「就是覺得,你當初走得真他媽明智。」
「運氣好。」
我說。
「不是運氣。」
同學很認真。
「是你清醒。」
「那群人貪心蒙了眼,活該。」
我沒再回。
關機,睡覺。
第二天是周一。
上班路上,廣播里也在討論這件事。
主持人念了一條聽眾留言。
「我是趙家村的村民,我們現在很絕望,請問政府能不能幫幫我們?」
導播切進來,主持人語氣官方。
「這位聽眾,規劃調整是基於科學論證的,請理解。」
「至於拆遷補償問題,建議諮詢當地相關部門。」
然後是下一條留言。
「活該!當初給150萬不要,非要貪,現在一分錢沒有了吧?!」
主持人趕緊切歌。
我關掉廣播。
到公司,同事也在聊這事。
「聽說了嗎?西邊那個村,拆遷黃了。」
「為啥?」
「釘子戶唄,要價太高,現在規劃改了,繞開他們了。」
「嘖嘖,貪心不足。」
「聽說有人借高利貸預支補償款,現在跑路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在銀行,說他們村好幾個人貸款買車買房,現在全逾期了。」
我低頭工作,沒參與討論。
中午吃飯時,手機又震了。
是趙德貴。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趙洛……」
他聲音像破風箱,喘著粗氣。
「你滿意了吧?」
「村裡完了……」
「全完了……」
「車被砸了,親家告我們詐騙,趙強被打進醫院了……」
「現在村裡人都說,是我們兩家害了全村。」
「要我們賠錢……」
「哦。」
我說。
「所以呢?」
「所以?!」
趙德貴聲音突然拔高。
「你就一句『所以』?!」
「趙洛!你有沒有良心?!」
「當初要不是你第一個簽字,開發商怎麼會覺得我們不團結?!」
「怎麼會壓價?!」
「又怎麼會最後改規劃?!」
「都怪你!」
他吼起來。
「全怪你!」
我笑了。
「堂叔,你這邏輯挺新奇。」
「我簽字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
「在開慶功宴,在吹牛逼,在買寶馬,在加彩禮。」
「現在出事了,怪我?」
「我簽字是半年前的事。」
「規劃改道是昨天的事。」
「這中間隔了半年,你們在幹嘛?」
「你們在等著數五百萬。」
「現在數不著了,賴我?」
趙德貴說不出話。
只能喘粗氣。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說:「趙洛……算叔求你了。」
「你來村裡一趟,幫我們說句話。」
「就說……就說你當初也是迫不得已。」
「現在你願意幫村裡想辦法……」
「什麼辦法?」
我問。
「去求開發商?還是去求政府?」
「你覺得,誰會在意一群貪心不足的釘子戶?」
趙德貴沉默。
然後電話里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還有女人的哭聲。
是他老婆。
「老趙!法院傳票來了!」
「親家真告我們了!」
趙德貴罵了句髒話,掛了電話。
我收起手機,回辦公室。
下午開會時,我有點走神。
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
趙德貴在祠堂拍桌子。
趙強在小區門口放狠話。
王嬸在超市炫耀車厘子。
現在,全都碎了。
散了一地。
會議結束,老闆拍我肩膀。
「小趙,最近狀態不錯。」
「好好乾,年底給你升總監。」
「謝謝老闆。」
我說。
下班回家,母親在收拾東西。
「媽,幹嘛呢?」
「把這些舊衣服捐了。」
她說。
「放家裡占地方。」
我看著那些衣服,有些還是從村裡帶出來的。
「都捐了吧。」
「嗯。」
母親把衣服打包,放在門口。
「明天讓保潔阿姨拿走。」
她拍了拍手,看著我。
「小洛,媽想通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咱們往前看。」
「好。」
我說。
晚飯後,我刷朋友圈。
看到趙德貴兒子發了一條。
沒有文字,就一張圖。
是被砸爛的寶馬。
配了個哭泣的表情。
下面有共同好友評論。
「節哀。」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就當交學費了。」
7
一個月後的周末,我在健身房舉鐵。
手機在包里震動。
拿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鎮上的。
我接了,沒說話。
「小洛……」
是趙德貴的聲音,抖得厲害。
像冬天裡漏風的窗戶。
「飛機場要改道了……你早知道對不對?」
我在跑步機上調慢了速度。
「知道啊,怎麼了堂叔?」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幾秒,他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你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看著全村人跳火坑?!」
「你很開心是吧?!」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下跑步機。
「告訴你們?」
「然後被你們罵叛徒,再砸一次我家?」
「堂叔,我媽手術那天,你們誰問過一句?」
趙德貴噎住了。
我走到飲水機前,接水。
電話里傳來他老婆的哭聲,隱隱約約的。
「老趙……律師說……要賠三十萬……」
「不然就強制執行……」
趙德貴沒理她,對著電話咬牙切齒。
「趙洛,你夠狠。」
「就為了那點舊怨,看著全村幾百口人完蛋。」
「你那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喝了口水。
「堂叔,你說良心。」
「那我問你,當初我簽完字搬家,你帶著人在村口攔我。」
「你說要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
「那時候,你的良心在哪兒?」
「我媽躺在醫院等錢救命,你們在祠堂商量怎麼要五百萬。」
「那時候,你們的良心在哪兒?」
「現在你們完了,想起良心了?」
「早幹嘛去了?」
趙德貴不說話。
只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
還有背景里他老婆的啜泣。
「小洛……」
他再次開口,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哀求。
「算叔錯了。」
「叔給你道歉。」
「但現在村裡真的過不下去了……」
「好幾家被高利貸堵門,趙強被打進醫院還沒出來……」
「我兒子婚事黃了,還要被告詐騙……」
「你幫幫我們……」
「你在市裡認識人多,幫我們想想辦法……」
「哪怕……哪怕讓開發商把原來的150萬給我們也行啊……」
我說:「堂叔,我忙著給我媽復健。」
「沒空。」
「小洛!你別掛!」
他急吼吼地喊。
「就一句話的事!」
「你去拆遷辦幫我們說句話,就說我們願意簽了!」
「150萬也認了!」
「不行。」
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識拆遷辦的人。」
我說。
「而且就算認識,也不會幫你們說這話。」
「你們自己作的孽,自己受著。」
「趙洛!!」
趙德貴吼起來。
「你真要見死不救?!」
「對。」
我說。
「見死不救。」
「就像當初你們對我媽那樣。」
掛電話。
拉黑號碼。
旁邊健身教練走過來。
「趙哥,電話挺多啊。」
「騷擾電話。」
我說。
「要不要報警?」
「不用。」
我重新上跑步機。
「拉黑就行了。」
教練點點頭,去指導別人了。
我調高速度,開始跑。
汗順著額頭往下滴。
腦子裡閃過趙德貴那張臉。
從半年前的得意,到現在的絕望。
像一場快放的電影。
滑稽,又荒誕。
跑完五公里,去沖澡。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高中同學發來的。
「趙洛,你堂叔來學校找我了。」
「問我你家住哪兒。」
我皺眉。
「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早沒聯繫了。」
「但他不信,在我辦公室鬧。」
「說我不告訴他,他就不走。」
「保安把他請出去了。」
「但他還在校門口蹲著。」
「你要不要……躲躲?」
我說:「不用。」
「他找不到我家。」
「那就好。」
同學猶豫了一下。
「他還帶了兩個人,看著挺凶的。」
「說要找你『談談』。」
「知道了。」
我回。
「謝了。」
「客氣啥,你自己小心。」
「嗯。」
關掉微信,我穿衣服回家。
路上給物業打了個電話。
「我是12棟1201的業主。」
「最近可能有人來找我,不認識的一律不放。」
「好的趙先生,我們會注意。」
物業經理很客氣。
「如果有可疑人員,我們會報警處理。」
「謝謝。」
到家,母親正在看電視。
「回來了?」
「嗯。」
「鍛鍊得怎麼樣?」
「還行。」
我去廚房倒水。
母親跟過來。
「小洛,剛才物業打電話來了。」
「說有幾個陌生人在小區門口轉悠。」
「問是不是找我們的。」
我手一頓。
「你怎麼說?」
「我說不認識。」
母親看著我。
「是不是……村裡的人?」
「可能。」
我說。
「沒事,物業會處理。」
母親點點頭,但眼神里還是擔憂。
「他們會不會一直鬧?」
「鬧也沒用。」
我說。
「這小區安保好,他們進不來。」
「而且他們現在自身難保,鬧不了多久。」
母親嘆了口氣。
「何必呢……」
「當初要是好好籤字,現在不都好好的?」
「貪心害人啊。」
她搖搖頭,回客廳繼續看電視。
我站在廚房窗口,往下看。
小區門口隱約有幾個人影,但看不清。
保安走過去,那幾個人退開了。
但沒走遠,就在馬路對面蹲著。
像幾條不甘心的野狗。
我拉上窗簾。
晚上十點,手機又響了。
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
「趙洛!我是你王嬸!」
她聲音尖利,像指甲刮玻璃。
「你堂叔在你小區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