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補償方案下來那天,堂哥把全村人堵在祠堂。
他拍桌怒吼:「誰敢簽字,就是全村的罪人!」
我起身說我媽癌症等錢手術,想先簽。
堂叔冷笑:「就你家金貴?大家都不急你急什麼?」
全場罵我吃裡扒外。
我沒吭聲,第二天天不亮就去鎮上簽字。
150萬到帳,我直接消失。
一年後,堂叔顫抖著打來電話:「機場改道了……你早知道對不對?」
1
拆遷通知貼到村口那天,整個村子像過年一樣熱鬧。
我從醫院趕回來,手裡攥著母親的CT報告。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打轉:「手術越快越好,不能再拖了。」
村祠堂里擠滿了人,煙霧繚繞。
堂哥趙強坐在主位那把太師椅上,那是以前村長坐的位置。
他翹著二郎腿,煙灰直接彈在地上。
「都到齊了是吧?」
趙強掃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開發商給每戶150萬,這是把咱們當要飯的呢!」
他拍了下桌子,茶杯跟著跳起來。
「現在簽字就是傻!」
「機場快線明年就開工,咱們村是必經之路。」
「至少能談到300萬!」
人群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趙德貴站起來,他是我堂叔,五十多歲,脖子上的金鍊子反著光。
「強子說得對!」
「咱們擰成一股繩,開發商耗不起!」
「誰要是先簽了,那就是全村的叛徒!」
他說叛徒兩個字的時候,眼睛盯著我。
我低著頭,捏緊了手裡的報告單。
紙邊已經濕了,被我手心的汗浸透。
「那個……」
我開口,聲音有點啞。
所有人都看過來。
「我媽……需要手術費。」
「能不能先簽?」
祠堂里突然安靜了。
趙強眯起眼睛。
趙德貴先笑了,是那種從鼻孔里哼出來的冷笑。
「就你家金貴?」
「你媽那病能等幾天?」
「大家都不急,你急什麼?」
有人跟著接話:「就是啊小洛,你這就不懂事了。」
「胳膊肘往外拐。」
「想錢想瘋了?」
說話的是隔壁的王嬸,她兒子去年結婚,欠了一屁股債。
現在眼睛盯著拆遷款,像餓狼看見肉。
趙強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小洛,哥理解你。」
「但做人不能太自私。」
「你這一簽,開發商就知道咱們村不團結,後面還怎麼談價?」
他拍拍我的肩,手勁很大。
「為了全村人的利益,你再等等。」
「你媽的病……」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意思很明顯。
等得起就等,等不起是你家的事。
趙德貴湊過來,壓低聲音。
就我們倆能聽見的音量。
「小洛,你要是敢第一個簽。」
「我讓你在村裡待不下去。」
「你信不信?」
他眼睛裡的凶光不像開玩笑。
我看著他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鍊子。
想起去年他兒子打傷人,他拿錢擺平的事。
錢能解決的問題,在他眼裡都不是問題。
錢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就用別的方式解決。
「我知道了。」
我吐出三個字,轉身往祠堂外走。
身後傳來趙強的聲音:「大家記住啊,誰都不許簽!」
「誰簽了,就是跟全村過不去!」
「到時候別怪我們不客氣!」
人群應和著,像一群嗷嗷叫的獵犬。
我走出祠堂,陽光刺眼。
手裡的報告單上,「惡性腫瘤」四個字模糊不清。
手機震了。
是醫院護工發來的微信:「趙先生,你母親又吐血了。」
「醫生問手術費什麼時候能交?」
我靠在祠堂外的老槐樹上,深吸一口氣。
樹皮粗糙,硌著後背。
祠堂里的吵鬧聲傳出來,他們在討論拿到300萬後怎麼花。
趙德貴說他要換輛寶馬。
王嬸說要在城裡給兒子買房。
趙強說要投資開個廠子,帶全村人發財。
沒人提起我媽的病。
也沒人提起,我家是村裡最困難的那幾戶之一。
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現在她躺在醫院,等著錢救命。
而她的親戚、鄰居,在商量怎麼用她的命,換更多的錢。
我掏出手機,給拆遷辦的李主任發了條微信。
「明天一早,我來簽字。」
對方秒回:「你們村不是要集體當釘子戶嗎?」
我打字:「我家不等了。」
「好,明天八點,我等你。」
收起手機,我往家走。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趙德貴的兒子蹲在路邊抽煙,看見我,咧開嘴笑。
「小洛哥,聽說你要先簽?」
「膽子挺肥啊。」
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他在身後喊:「我爸說了,誰簽弄誰!」
「你小心點!」
到家,推開院門。
老房子還是我爸在世時蓋的,牆皮都掉了。
堂屋裡供著我爸的遺像。
我點了三炷香。
「爸,對不住了。」
「這房子保不住了。」
「但我得救我媽。」
香插進香爐,煙直線上升。
窗外天色漸暗。
我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值錢的東西早就賣光了。
就幾件衣服,一些證件,還有我媽這些年攢下來的老照片。
裝進一個行李箱,剛好滿。
我又去了一趟醫院。
母親睡著了,臉色蒼白。
護士說今天又吐了兩次血。
「再不手術,真的來不及了。」
我點點頭,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握住她的手,很涼。
凌晨三點,我離開醫院。
回村的路上,整個村子都在沉睡。
只有趙德貴家的狗叫了幾聲。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村道上。
腳步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經過趙強家時,二樓還亮著燈。
隱約能聽見打麻將的聲音。
他們在慶祝即將到來的「勝利」。
我加快腳步。
村口停著我叫的網約車,司機打著哈欠。
「去哪兒?」
「鎮上。」
車發動,駛出村子。
後視鏡里,村口的牌坊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我沒回頭。
天快亮的時候,車停在拆遷辦門口。
街對面的早餐店剛開門,蒸籠冒著熱氣。
我坐在行李箱上,等。
七點五十,李主任來了。
看見我,愣了一下。
「真來了?」
「我還以為你昨晚開玩笑呢。」
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跟他上樓。
辦公室很簡陋,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
李主任拿出合同,厚厚一疊。
「你看一下條款。」
「150萬,一次性付清。」
「簽了字,錢今天就能到帳。」
「房子七天內騰空。」
我接過筆,翻到最後一頁。
簽字欄空著。
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
李主任看著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你們村那些人,不好惹。」
我搖頭。
簽下名字。
趙洛。
兩個字寫得用力,紙背都透了。
李主任收走合同,在電腦上操作。
「行了。」
「錢中午前到你卡上。」
「恭喜啊,趙先生。」
他說恭喜的時候,表情有點複雜。
大概覺得我是個傻子,或者叛徒。
或者兩者都是。
我拖著行李箱下樓。
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簡訊。
「您尾號3478的帳戶收到轉帳1500000.00元。」
數字有點長,我數了兩遍。
然後給醫院繳費處打電話。
「手術費我打過去了。」
「請儘快安排手術。」
對方確認到帳後,語氣都熱情起來。
「好的趙先生,我們馬上安排!」
掛斷電話,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陽光徹底出來了,照在臉上,暖的。
手機開始震動。
一個接一個的電話。
趙德貴,趙強,王嬸,還有一堆沒存名字的號碼。
我沒接。
直接拉黑。
然後打開微信,在家族群里發了條消息。
「我媽手術費湊齊了。」
「今天手術。」
「謝謝大家關心。」
發完,退出群聊。
把群里所有人,一個一個,拖進黑名單。
做完這些,我招手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市裡。」
車開動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是趙德貴發來的簡訊,從黑名單里漏出來的。
只有兩個字:
「你等著。」
2
計程車開到半路,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醫院打來的。
「趙先生,您母親的手術安排在下午兩點。」
「請您儘快過來簽字。」
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八點半。
「師傅,改去市人民醫院。」
司機調轉車頭。
我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一夜沒睡,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螢幕亮著,未接來電已經堆到二十多個。
大部分是陌生號碼,應該是村裡人換著手機打的。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口袋。
到醫院是九點十分。
母親已經醒了,靠坐在病床上。
看見我,她勉強笑了笑。
「小洛,錢……哪來的?」
「把房子賣了?」
我搖頭,在床邊坐下。
「拆遷款到了。」
「150萬。」
母親愣了一下,手抓緊了被單。
「可是村裡不是……」
「媽,你別管村裡。」
我打斷她。
「手術費交了,下午兩點手術。」
「醫生說是最好的專家主刀。」
母親看著我,眼圈慢慢紅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委屈你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戳脊梁骨。
現在我們家成了「叛徒」。
以後在村裡,真的待不下去了。
「不委屈。」
我說。
「命比面子重要。」
護士進來做術前準備,我退到走廊。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語音通話,趙強發來的。
我掛斷。
他立刻發來文字。
「趙洛你他媽真簽了?」
「拆遷辦剛通知我們,說你家已經拿錢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全村都炸了!」
我打字回覆:「知道。」
「知道你還簽?!」
「你媽那病就那麼急?等幾天能死?!」
我看著最後那句話,手指停在螢幕上。
然後截圖,保存。
拉黑趙強。
剛操作完,王嬸的電話又打進來。
我接起來。
「小洛啊,我是你王嬸。」
「你聽嬸一句勸,趕緊去拆遷辦把錢退了。」
「現在全村就你家簽了,開發商肯定咬死150萬不鬆口了。」
「你這是斷了大家的財路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指甲刮黑板。
「王嬸。」
我開口。
「去年你兒子結婚缺錢,我媽把攢的五千塊棺材本借給你。」
「你說三個月還,現在一年了。」
「手術費還差五萬,你能先還我嗎?」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然後傳來嘟嘟的忙音。
她掛了。
我把這個號碼也拉黑。
下午一點半,母親被推進手術室。
我在門口等著。
走廊很安靜,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趙德貴。
我接起來。
「小洛,你在哪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壓著的火氣。
「醫院。」
「你媽手術?」
「嗯。」
「行,手術要緊。」
他頓了頓。
「但叔跟你說,你簽的那個字,不算數。」
「村裡沒同意,你那合同無效。」
「你現在趕緊回來,咱們一起去拆遷辦把合同廢了。」
「損失點違約金,叔幫你出。」
我聽著,沒說話。
「小洛?聽見沒?」
「叔是為了你好。」
「你現在回來,大家還能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你要是真把全村得罪光了,以後……」
「堂叔。」
我打斷他。
「違約金多少,你知道嗎?」
他愣了一下。
「多少?」
「合同金額的百分之三十。」
「45萬。」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幫我出?」
趙德貴不說話了。
過了幾秒,他語氣變了。
「小洛,你這是鐵了心要跟全村作對?」
「我沒想跟誰作對。」
我說。
「我只是需要錢救我媽。」
「你們可以等,我等不了。」
「就這樣吧。」
我掛了電話。
拉黑。
手術室的燈亮著。
時間過得很慢。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著餘額里那一長串數字。
然後打開房產APP,開始看市裡的房子。
母親手術後需要靜養,不能回村了。
得有個地方住。
看了幾套,最後鎖定一個離醫院不遠的小區。
精裝修,拎包入住。
標價198萬。
我記下中介的電話。
下午四點,手術室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
「手術很成功。」
「腫瘤切除得很乾凈。」
「後續配合治療,預後應該不錯。」
我肩膀一松,差點沒站穩。
「謝謝醫生。」
「謝謝。」
母親被推回病房,麻藥還沒過,睡著。
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
我在床邊坐了會兒,然後走出病房,撥通中介電話。
「那套房子,我現在能去看嗎?」
中介很熱情:「當然可以,您什麼時候方便?」
「現在。」
打車去小區的路上,趙德貴又換了個號碼打過來。
我沒接。
他發簡訊。
「拆遷辦的人來村裡了,說你家已經搬走了?」
「你真要搬?」
「你讓你媽以後怎麼在村裡抬頭做人?!」
我回了一句:「我媽以後住市裡。」
然後把這個號碼也拉黑。
小區環境不錯,綠化很好。
房子在12樓,南北通透,家具家電都是新的。
中介是個年輕小伙子,嘴很甜。
「哥,這房子昨天剛掛出來,今天就有人看。」
「您要是真心要,我幫您跟房東談談價。」
我轉了一圈。
主臥朝南,帶陽台,陽光很好。
適合母親養病。
「就這套吧。」
我說。
「全款。」
「今天能辦手續嗎?」
中介眼睛瞪圓了。
「全……全款?」
「今天?」
「對。」
房東就在附近,半小時後趕過來了。
是個中年女人,聽說我要全款,也很爽快。
「190萬,直接過戶。」
我點頭。
「行。」
簽合同,付定金,約好第二天去過戶。
辦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我回醫院,母親醒了。
看見我,她笑了笑。
「小洛,手術做完了?」
「嗯,很成功。」
我在床邊坐下。
「媽,我在市裡看了套房子。」
「等你出院,咱們就搬過去住。」
母親愣住了。
「市裡?房子?」
「哪來的錢?」
「拆遷款還剩一些。」
我沒說具體數字。
「可是村裡的房子……」
「賣了。」
我說。
「以後不回去了。」
母親看著我,眼神複雜。
有擔憂,有愧疚,也有釋然。
最後她點點頭。
「你決定就好。」
「媽聽你的。」
晚上八點,我找了家搬家公司,約好第二天一早去村裡拉東西。
其實沒什麼可拉的,就一些衣服和日用品。
但該拿的都得拿走。
第二天早上七點,搬家公司的小貨車開到村口。
我坐在副駕駛,讓司機開進去。
村道很安靜,這個點大部分人還沒起。
車停在我家門口。
剛下車,隔壁的門開了。
趙德貴穿著背心拖鞋走出來,嘴裡叼著煙。
看見我,煙掉在地上。
「趙洛?!」
「你真敢回來?!」
他嗓門大,幾戶鄰居的門陸續開了。
王嬸探頭出來,看見我,又縮回去。
但沒關門,就在門縫裡看。
趙強也從另一頭走過來,臉色鐵青。
「你還知道回來?」
我沒理他們,指揮工人搬東西。
「柜子里的衣服,床上用品,廚房那些鍋碗瓢盆都不要了。」
「只拿臥室那個行李箱和書房那個紙箱。」
工人點頭,進屋開始搬。
趙強攔在我面前。
「趙洛,你什麼意思?」
「搬走?」
「躲我們?」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躲。」
「是沒必要住了。」
趙德貴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
「在市裡買了房,看不起村裡這些窮親戚了?」
「當初你爸死的時候,是誰幫你家辦的喪事?!」
「是我!」
他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
我退了一步。
「堂叔,我爸的喪事,我家出了兩萬塊錢請你幫忙。」
「你買了八千塊的棺材,剩下的錢你說打理關係用掉了。」
「我媽當時沒跟你計較。」
趙德貴臉漲紅了。
「你……你翻舊帳?!」
「我不是翻舊帳。」
我說。
「我只是說,我們不欠你的。」
工人抱著紙箱出來,往車上放。
趙強突然伸手攔住。
「等等。」
他盯著我。
「這箱子裡是什麼?」
「我家東西。」
「打開看看。」
「憑什麼?」
「就憑我是你堂哥!」
趙強伸手要搶,工人躲開。
「先生,這……」
「搬上車。」
我對工人說。
趙強火了,一把推開工人。
紙箱掉在地上,蓋子開了。
裡面散出來一些書,幾本相冊,還有一個小木盒。
趙強彎腰撿起木盒,打開。
裡面是我爸的遺像。
他愣了一下。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拿回木盒。
「滿意了?」
趙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趙德貴在旁邊冷笑。
「搬吧搬吧,趕緊滾。」
「以後別回來了。」
「我們村沒你這號人。」
我把遺像放回紙箱,蓋好。
工人重新搬上車。
東西不多,十分鐘就搬完了。
我拉開車門,準備上車。
趙德貴突然說:「等等。」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
「趙洛,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麼?」
「機場快線的事,你是不是有內部消息?」
我看著他。
「什麼內部消息?」
「你別裝傻!」
他咬牙。
「你要是不知道什麼,怎麼會這麼急著拿錢跑路?」
「150萬就滿足了?」
我拉開車門。
「堂叔,我媽等錢救命。」
「150萬夠了。」
「至於你們要的500萬……」
我頓了頓。
「祝你們成功。」
說完,我上車,關門。
「開車。」
車緩緩啟動。
後視鏡里,趙德貴和趙強站在路中間,臉色難看。
王嬸從門裡走出來,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又很快縮回去。
車開出村口時,趙德貴突然追上來幾步。
他喊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也不想聽。
車上了主路,加速。
我拿出手機,把最後幾個村裡人的號碼,全部拉黑。
然後打開微信,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醫院窗外的藍天。
文字只有一句:
「手術成功,感恩。」
設置可見範圍:僅自己。
發完,我收起手機,靠在座椅上。
搬家工人從後視鏡看我。
「哥,那些人是你親戚?」
「以前是。」
我說。
「現在不是了。」
車開進市區,高樓一棟棟掠過。
我閉上眼。
腦海里最後一個畫面,是趙德貴追在車後那張扭曲的臉。
3
母親出院那天,我辦了新手機號。
舊號只留了一張副卡,插在備用機里。
開機,未接來電99+。
微信消息列表炸了,紅點密密麻麻。
家族群聊顯示999條未讀。
我點開,往上翻。
最新一條是趙強發的語音,凌晨三點。
點開。
「趙洛這個叛徒!開發商現在咬死150萬不鬆口了!」
「都怪他!」
「誰有他電話?讓他趕緊滾回來給全村磕頭認錯!」
下面一堆附和。
「就是!都怪他家!」
「自私鬼!」
「為了他家那點破事,斷了大家的財路!」
「不得好死!」
我翻到前天,看到我發的那條「手術成功」的消息。
下面有兩條回復。
王嬸:「小洛啊,你媽手術做完了?錢夠用不?不夠嬸先借你點(笑臉)」
時間是發完消息後三分鐘。
趙德貴兒子:「裝什麼裝,拿了錢就裝死?」
時間是五分鐘後。
再往下翻,群里開始討論怎麼「處理」我家。
有人說要砸我家窗戶。
有人說要把我家祖墳遷出祖墳山。
趙強說:「等他回來,我讓他跪祠堂!」
我退出群聊。
看到王嬸私聊我,發了十幾條。
最早是:「小洛,手術順利嗎?嬸挺擔心你們的。」
然後是:「那五千塊錢,嬸過段時間一定還,最近手頭緊。」
接著是:「你看你能不能跟拆遷辦說說,就說你家不簽了,把錢退了?」
最後一條是昨天半夜。
「趙洛你接電話!」
「你媽手術做完了,該管管村裡的事了吧?!」
「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截了個圖,把她拉黑。
退出微信前,看到朋友圈有新動態。
趙德貴兒子發了一張照片。
一輛寶馬5系的宣傳冊,配文:「等拆遷款到了,就它了。」
下面一堆點贊評論。
「少爺威武!」
「帶兄弟兜風啊!」
我划過去。
關上備用機,扔進抽屜。
新手機響了,是房產中介。
「哥,房產證辦好了,現在給您送過去?」
「好。」
半小時後,中介把紅本送到醫院。
母親已經收拾好東西,坐在床邊等我。
看見房產證,她愣了愣。
「這麼快?」
「加急辦的。」
我把證遞給她。
她翻開,看著上面的名字,手指摩挲著紙頁。
「190萬……」
「就這麼花掉了。」
「媽,錢花了還能掙。」
我說。
「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點點頭,把證還給我。
「你說得對。」
打車去新家。
路上母親一直看著窗外,沒說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在村裡活了大半輩子,突然搬到市裡,像被連根拔起的樹。
「媽,小區里有老年活動中心。」
「樓下有公園,很多老人散步。」
「你要是悶,我陪你下去走走。」
母親回頭看我,笑了笑。
「媽沒事。」
「就是有點……不真實。」
車停在小區門口。
保安幫忙拿行李,很熱情。
「趙先生回來了。」
「這位是阿姨吧?」
「阿姨好。」
母親有點侷促地點頭。
電梯上到12樓,開門就是我家。
精裝修的房子,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滿室明亮。
母親站在客廳,慢慢轉了一圈。
「真亮堂。」
她說。
我幫她放行李,收拾房間。
手機震了,是備用機。
我拿出來看,又是陌生號碼。
接起來。
「趙洛?」
是趙德貴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你終於接電話了!」
「你在哪兒?!」
「市裡。」
「你媽呢?」
「也在市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趙德貴壓著嗓子說:「你回來一趟。」
「村裡出事了。」
「什麼事?」
「有人想偷偷去簽字,被強子發現了。」
「現在鬧起來了。」
「你回來,幫我們說句話。」
「說什麼?」
「就說……就說你當初簽字是迫不得已,是開發商逼你的。」
「現在你後悔了,願意跟村裡一起維權。」
我笑了。
「堂叔,開發商沒逼我。」
「是我自己簽的。」
「我也不後悔。」
趙德貴呼吸變重了。
「趙洛,你別給臉不要臉!」
「現在全村都恨你家!」
「你媽以後還想不想回村上墳了?!」
「墳我昨天已經遷了。」
我說。
「遷到市裡的公墓了。」
「以後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摔碎的聲音。
趙德貴吼起來:「你他媽把祖墳遷了?!」
「誰讓你遷的?!」
「那是趙家的祖墳山!」
「我家付的墓地管理費,去年就到期了。」
我平靜地說。
「村裡沒人提醒我續費。」
「我就當我爸想換個地方住。」
「趙洛!你這個不孝子!」
「你對得起你爸嗎?!」
「堂叔。」
我打斷他。
「我爸臨終前說,讓我照顧好我媽。」
「我現在就在做這件事。」
「至於別的,不重要。」
掛電話,拉黑。
母親從房間走出來,看著我。
「你堂叔?」
「嗯。」
「又吵架了?」
「沒吵。」
我說。
「就是聊不到一塊去。」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問。
下午我帶她去樓下超市買東西。
回來時,在小區門口遇到一個人。
趙強。
他蹲在花壇邊抽煙,腳下一堆煙頭。
看見我,他站起來,眼睛布滿血絲。
「趙洛。」
他嗓子啞得厲害。
「你可真難找。」
我讓母親先上樓。
她看了趙強一眼,眼神擔憂。
「媽,你先上去。」
「我跟他說幾句。」
母親點點頭,拎著東西進了單元門。
趙強走過來,身上一股煙臭味。
「你現在混得不錯啊。」
他打量著小區環境。
「這地方,一平得兩萬吧?」
「差不多。」
「牛逼。」
他吐出煙圈。
「拿了全村的錢,給自己買豪宅。」
「你晚上睡得著嗎?」
我看著他。
「堂哥,那錢是我家房子的拆遷款。」
「跟全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趙強突然提高音量。
「你要是沒簽,現在全村都能多拿150萬!」
「就因為你,開發商覺得咱們村不團結,現在咬死150萬不鬆口!」
「你知道多少人指著這筆錢翻身嗎?!」
「王嬸兒子結婚欠了二十萬高利貸,就等這筆錢還債!」
「趙德貴兒子彩禮加了二十萬,沒錢給,婚事要黃!」
「還有我,我談了個項目,就等這筆錢投資!」
「現在全被你毀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快戳到我臉上。
我往後退了一步。
「堂哥,你們等錢用,我也等錢用。」
「區別是,你們等錢發財,我等錢救命。」
「我媽當時在吐血,你們在祠堂商量怎麼要500萬。」
「現在你們拿不到500萬,怪我?」
趙強臉漲得通紅。
「你媽那病……那病能花多少錢?!」
「撐死二三十萬!」
「剩下的錢呢?!」
「你拿去買房了!」
「你要是真缺錢,借不到二三十萬嗎?!」
「非要把全村拖下水?!」
我看著他憤怒扭曲的臉,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堂哥,去年你媽做膽結石手術,你找我借三萬塊錢。」
「我說我沒有,你說我不顧親情。」
「現在你跟我說,我可以借二三十萬?」
「找誰借?」
「找你借嗎?」
趙強噎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錢是我家的,房子是我家的,我媽的命是我家的。」
我繼續說。
「我簽不簽字,什麼時候簽,跟你們沒關係。」
「至於你們能不能多拿錢……」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是你們的事。」
趙強死死盯著我,拳頭握緊了。
我感覺到他在壓抑動手的衝動。
「行。」
他最終吐出一個字。
「趙洛,你狠。」
「咱們走著瞧。」
他扔了煙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最好別回村。」
「回去一次,我打你一次。」
我沒說話。
看著他走出小區,消失在拐角。
我轉身上樓。
母親在客廳等我,坐立不安。
「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
我說。
「就是聊了聊。」
母親猶豫了一下。
「小洛,咱們是不是……太絕情了?」
「媽。」
我看著她。
「如果當初我們沒簽字,現在你還能坐在這兒嗎?」
母親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對。」
那天晚上,備用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嬸用新號碼打來的。
我接起來。
「小洛……我是你王嬸。」
「那五千塊錢,我明天打給你。」
「你能不能……幫嬸一個忙?」
「什麼忙?」
「你跟拆遷辦說說,讓他們別因為你家簽字,就壓我們的價……」
「嬸家真的等錢用……」
「你兒子欠的高利貸,跟我媽的手術費,哪個急?」
我問。
王嬸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她小聲說:「都急……」
「那就各顧各的吧。」
我說。
掛電話前,我補充了一句。
「對了王嬸,那五千塊錢,不用還了。」
「就當我家隨給你兒子的份子錢。」
「以後別再聯繫了。」
掛斷,拉黑。
我走到陽台,看著城市的夜景。
萬家燈火,每一盞背後都是一個家。
有的溫馨,有的破碎。
有的正在為錢發愁,有的正在為命掙扎。
我拿出備用機,打開微信,在家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已拉黑所有人,勿擾。」
發完,退出登錄。
把備用機卡拔出來,掰斷。
扔進垃圾桶。
4
母親身體恢復得不錯,能自己下樓散步了。
我在市裡找了份工作,做銷售,底薪不高,但提成還行。
日子開始規律起來。
早上送母親去公園,我去上班。
晚上回來做飯,陪她看電視。
偶爾會刷到村裡的消息,通過一個還沒刪的高中同學朋友圈。
他發了幾張祠堂開會的照片。
趙強坐在主位,意氣風發。
配文:「團結就是力量!勝利在望!」
下面一堆點贊評論。
「強哥牛逼!」
「帶領全村發財!」
我划過去,沒點贊。
一個月後的周末,高中同學突然私聊我。
「趙洛,你在市裡吧?」
「怎麼了?」
「你們村那個拆遷,是不是有戲了?」
「聽說開發商讓步了?」
我愣了一下。
「不清楚。」
「我早搬出來了。」
「哦哦,我以為你知道呢。」
他發來一張截圖,是趙強的朋友圈。
「談判取得階段性勝利!開發商同意重新評估補償方案!」
「感謝全體村民的堅持!」
「勝利屬於我們!」
截圖里還能看到趙德貴的評論:「強子辛苦了!全村都靠你了!」
王嬸評論:「強子真是咱們村的驕傲!」
我關掉聊天窗口。
沒過多久,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鎮上的。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小洛,是我。」
是趙德貴,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得意。
「聽說你在市裡混得不錯?」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了?」
他笑了一聲。
「就是告訴你一聲,開發商妥協了。」
「同意重新談補償方案。」
「你猜他們開價多少?」
我沒說話。
「300萬!」
趙德貴聲音拔高。
「聽到沒?300萬!」
「比你家多了一倍!」
「後悔了吧?」
「腸子都悔青了吧?」
我走到陽台,看著樓下的車流。
「堂叔,恭喜。」
「喲,還裝淡定呢?」
趙德貴嗤笑。
「你當初要是再等等,現在也能拿300萬。」
「多出來的150萬,夠你在市裡再買半套房。」
「可惜啊,有人就是心急。」
「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我說:「我媽手術很成功,醫生說預後很好。」
「那又怎樣?」
趙德貴不以為然。
「手術花了五十萬頂天了吧?」
「還剩一百萬,你現在那房子貸款還完了嗎?」
「我告訴你,等我們拿到300萬,家家戶戶都去市裡買房。」
「就買你們小區,天天在你家門口晃。」
「讓你看看什麼叫差距。」
我笑了。
「行,我等著。」
「你……」
趙德貴被我態度噎住,頓了幾秒。
「行,趙洛,你繼續裝。」
「等我們錢到手,有你眼紅的時候。」
他掛了電話。
我把號碼拉黑。
轉身回客廳,母親正在看電視劇。
「誰的電話?」
「推銷的。」
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時刷朋友圈。
看到趙德貴兒子發了一條。
是一張寶馬4S店的合影,他摟著銷售的肩膀。
配文:「下周提車!感謝老爸!」
定位是市裡的寶馬4S店。
下面趙德貴評論:「兒子喜歡就買!咱家不差錢!」
王嬸評論:「少爺真帥!」
我划過去。
下午開會時,手機又震了。
是趙強,用新號碼打來的。
我掛斷。
他發簡訊。
「趙洛,看到村裡消息了吧?」
「300萬。」
「你現在什麼心情?」
我回:「挺好的。」
「裝,繼續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