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欣……"她的聲音很輕,很小心,"你還好嗎?"
"我很好。"
"你爸……你爸說你要告他?"
"嗯。"
"你……你能不能……"她欲言又止。
"你想讓我放過他?"我直接說破。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說:"他畢竟是你爸……"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知道嗎,我一直很奇怪,你明明恨他,明明想離婚,為什麼還要替他說話。"
"現在我明白了。"
"因為你骨子裡就是這樣的人,習慣了隱忍,習慣了退讓,習慣了把所有的錯都往自己身上攬。"
"就算他對你再不好,你也會找藉口原諒他。因為你覺得,是你自己不夠好,是你自己有問題,是你自己不配被好好對待。"
"可是媽,你錯了。"
"你不該活得這麼卑微。"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已經離婚了。"她突然說。
我愣住了。
"今天下午,我們去民政局了,離婚證已經拿到了。"她的聲音在顫抖,"我想了很久,你說得對,我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了。"
"這三十年,我活得像個鬼。我怕這個,怕那個,怕別人知道,怕別人議論,最後把自己和女兒都拖進了深淵。"
"我不想再這樣了。"
"女兒,對不起。"
她終於說出了這三個字。
6
一個月的期限到了。
周建軍沒有還錢。
於是我按照承諾,將所有材料提交給了法院。
立案很順利。因為證據確鑿,借條、轉帳記錄、聊天記錄一應俱全,法院很快就受理了。
開庭前一天,小叔找到我。
他明顯憔悴了很多,眼睛裡布滿血絲,頭髮也白了不少。
"雨欣。"他的聲音很低,"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我頭也不抬,"明天法庭上見。"
"我可以還錢。"他咬著牙說,"但是我需要時間。"
"我已經給過你時間了。"
"一個月哪夠!"他的情緒激動起來,"你知道63萬是什麼概念嗎?我要賣房!我要借錢!我要……"
"那不是我的問題。"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周建軍,當年你借錢的時候,怎麼沒考慮過還錢的問題?"
"當年你拿著我爸的錢買房,高利貸借款,供兒子讀書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這些錢是我爸從我和我媽嘴裡省下來的?"
"你兒子上貴族學校的那一年,我在吃糠咽菜。你一家三口去旅遊的時候,我媽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現在你跟我說需要時間?"
"我憑什麼給你時間?"
小叔的臉漲得通紅,幾次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你真的一點情分都不念了?"他最後問。
"情分?"我冷笑,"周建軍,你告訴我,這些年你給過我什麼情分?"
"你每次來我家,都是拿東西,從來沒帶過什麼。我考上清大,你說女孩子讀書沒用。我拿獎學金,你說是運氣好。"
"我生病住院,你來看過我嗎?我過生日,你送過禮物嗎?"
"你對我有什麼情分,讓我念?"
小叔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終,他轉身離開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周雨欣,你會後悔的。"
"不會。"我說,"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跟你們一刀兩斷。"
第二天,法庭。
周建軍來了,奶奶和爺爺也來了,還有我爸。
但他們請不起律師,只能自己應訴。
而我這邊,是學校法學院的教授免費幫我打的官司。
結果毫無懸念。
法院判決,周建軍歸還本金63萬,以及按民間借貸利率計算的利息9萬2千,合計72萬2千元,限期三個月內執行完畢。
同時,周建國歸還侵占我的個人財產56000元,以及精神損害賠償10000元,合計66000元,限期一個月內執行完畢。
判決書下來的那一刻,小叔癱坐在椅子上,奶奶當場就哭了起來。
而我,只是平靜地接過判決書,轉身離開了法庭。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
手機響了,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判了?"
"判了。"我回復,"贏了。"
"好。"她只回了一個字。
然後又發來一條:"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說想復婚。"
我的手指頓住。
"我拒絕了。"她接著發來,"這輩子,再也不會了。"
我笑了,眼眶卻濕潤了。
7
三個月後,小叔賣掉了房子。
那套當年我爸出了40萬首付的三室兩廳,最後以280萬的價格出手。扣掉剩餘的貸款,到手130萬。
他還了72萬2。剩下的給了前妻和孩子。
他孤身一人去了外地。走之前,沒有任何人知道。
奶奶和爺爺因為小兒子的離開,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他們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老無所依。
爺爺給我打過一次電話,在電話里哭著說,求我放過他們。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們老兩口也活不了幾年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爺爺。"我打斷他,"您還記得我初中時候,來跟你們借過一次錢嗎?"
他愣住了。
"那年冬天,我的棉鞋破了,腳凍得生了凍瘡。我媽想給我買雙新的,但是家裡沒錢。"
"她去找您借300塊錢,您說沒有,轉身就給了小叔一萬塊,說是給您孫子買遊戲機。"
"那一年,我穿著破鞋,走在雪地里,腳趾頭都凍紫了。"
"您可憐過我嗎?"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
"您沒有。"我自己回答,"所以現在,我也不會可憐您。"
"人生就是這樣,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我掛了電話,拉黑了號碼。
至於我爸,更慘。
他把72萬2全轉給了我。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接收。
這本來就是屬於我的錢。
我把錢分成了兩份,一份給我媽,一份留給自己。
因為侵占我的財產,公司知道後,直接把我爸開除了。
一個50多歲的男人,沒了工作,沒了家,沒了老婆,也沒了女兒。
他試圖找新工作,但年齡太大,又沒什麼技能,四處碰壁。
最後只能去做保安,一個月三千多塊錢,勉強餬口。
他也試圖挽回我媽,打過無數次電話,甚至跑到我媽工作的地方去堵她。
但我媽看都不看他一眼。
"周建國,這輩子,我們再也不會有任何關係了。"我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我爸站在那兒,像一條被拋棄的狗,眼裡滿是絕望。
但沒有人同情他。
甚至爺爺奶奶都不想見他,直罵他窩囊,把家敗了,還連累了小兒子!
8
我媽離婚後,像是換了一個人。
她辭掉了商場的工作,用我給她的錢在小區附近開了家花店。
她剪短了頭髮,染了顯年輕的棕色,開始穿顏色鮮艷的衣服。
每天清晨去跳廣場舞,周末去老年大學學國畫。
我去花店看她時,幾乎認不出來。
她也曾問過我,是不是真的結婚了。
我點頭。
她沉默了很久,眼眶漸漸紅了:"是不是因為媽?"
我沒有否認。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才20歲啊,本該享受最自由的年紀……"
那天,她終於告訴我所有的秘密。
"19歲那年夏天,我從工廠下班,走夜路回家,被人……侵犯了。"
"我報了警,但人沒抓到。"
"你外婆甚至覺得是我丟了家裡的臉,讓我以後嫁人都別提這事。"
"後來遇到你爸,他對我很好。訂婚前,我鼓起勇氣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他說不在意,說那不是我的錯,說會好好對我。"
"我當時真的以為,我遇到了一個好人,一個能接納我的人。"
"可是婚後我才發現,他嘴上說不在意,但每次吵架,每次不順心,他都會用眼神提醒我。你是有污點的,你欠我的,你應該感激我娶了你。"
"他從來不明說,但我能感覺到。"
"所以這三十年,我從來沒有抬起頭走過路。我總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覺得自己不配被尊重,不配有尊嚴。"
"我什麼都不敢爭,什麼都不敢要,只能一味地忍讓,想要證明我是個好妻子、好母親,想要'還清'這份恩情。"
"可最後我發現,有些債,根本就不存在。"
"可我卻用三十年的卑微,換來的只是更多的輕視。"
我走過去,緊緊抱住她。
"媽,那不是你的錯。"
"從來都不是。"
"被侵犯不是你的錯,被議論不是你的錯,被道德綁架更不是你的錯。"
"你是受害者,你不欠任何人,包括周建軍。"
"他娶你,是他的選擇。如果他無法真正接納你,那是他的問題,不是你的原罪。"
她在我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這可能是她第一次允許自己這樣放聲痛哭。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靜下來。
"雨欣,你恨媽嗎?"她紅著眼睛問,"恨我沒有早點離婚,恨我讓你也看到了這麼多不堪,恨我沒有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恨過。"我誠實地說,"我恨你為什麼要那麼委屈自己,為什麼要活得那麼卑微。"
"但現在我明白了。不是你軟弱,是這個世界太殘忍。"
"它對受害者苛責,對施暴者寬容;它要求女性完美,卻給男性無限的豁免權。"
"你已經很勇敢了,媽。"
"你在那樣的環境里,還能把我養大,還能讓我讀書,還能在五十歲的時候選擇重新開始——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可是你才20歲,你不應該因為媽的經歷,就給自己設限。"
"我沒有設限。"我說,"我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避免重蹈覆轍。"
"三年後,我還不到24歲,無論選擇繼續還是離開,我都有足夠的資本。"
"我不會像你一樣,把一輩子賭在一個男人身上。"
我媽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的女兒,真的長大了。"她哽咽著說。
"媽。"我握緊她的手,"現在,該你為自己活了。"
"那些不是你的錯的事,那些不屬於你的羞恥,都讓它們過去吧。"
9
三年後。
我研究生畢業,拿到了全額獎學金去國外讀博。
臨走前,我和老公辦理了離婚手續。
一切都按照當初的協議進行,沒有爭吵,沒有糾紛,乾淨利落。
"謝謝你這三年的陪伴。"我說。
"彼此彼此。"他笑了笑,"祝你前程似錦。"
"也祝你找到真正愛的人。"
我們握了握手,轉身離開民政局。
他往東走,我往西走,從此再無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