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四年前老了太多,頭髮白了大半。
「小淮。」
她小心翼翼地叫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走近。
「有事嗎?」我的聲線平穩,沒有任何情緒。
她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媽媽……我給你燉了雞湯。你加班辛苦了,喝點補補身子。」
她想上前來,被我一個冷淡的眼神制止了。
「我說了,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小淮,你別這樣……」她急了,眼圈泛紅。
「你弟弟不懂事,你姐姐她……她也知道錯了。」
「你就回家看看吧,好不好?你爸爸他很想你。」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可笑。
「想我?」
「是想我的錢吧?」
周秀芳的臉色一僵。
「我們就是想一家人團聚……」
「是嗎?」我打斷她。
「林旭又欠了多少賭債?林甜的信用卡又刷爆了幾張?還是林海岳的公司資金鍊斷了?」
我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剖開了她溫情脈脈的偽裝。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繞過她,徑直走向地鐵站。
「小淮!」
她在身後悽厲地喊我。
「你真的這麼狠心嗎?那也是你弟弟和你姐姐啊!你現在出息了,當大律師了,就看不起我們了是不是?」
「你要是不幫我們,我們全家就真的要去要飯了!」
我沒有回頭。
幾天後,大姨打來電話,也沒了曾經的刻薄:
「小淮你回來吧。你爸爸他……人不行了。」
8
我最終還是去了醫院。
不是因為心軟,只是想去做個了結。
在醫院的走廊盡頭,我看到了林海岳。
他坐在長椅上抱著頭,整個人佝僂著,沒有半點當年的意氣風發。
周秀芳站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淚。
看到我,他們像是看到了救星。
周秀芳衝過來,想抓我的手。
我退後一步。
「他怎麼了?」
「醫生說是突發性腦梗,幸好送來得及時,但後續的治療費用很高。」
周秀芳的聲音都在發抖。
林海岳抬起頭,那張曾經讓我畏懼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衰老和無助。
「小淮……爸爸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以前是爸爸混蛋,是爸爸對不起你。」
「你幫幫爸爸這一次好不好?公司真的周轉不開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祈求。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低聲下氣的樣子。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看著這兩個曾經把我踩在腳下的人,如今卻在我面前搖尾乞憐。
「林甜和林旭呢?」
提到這兩個名字,周秀芳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們一聽說你爸病了要花錢,電話都打不通了。」
「你弟弟還說讓我們把老房子賣了把錢給他,不然他就要被追債的砍死。」
「你姐姐直接把我拉黑了。」
真是諷刺,他們精心培養的「稀缺資源」和「潛力股」,在關鍵時刻,跑得比誰都快。
而他們棄如敝履的「基礎設施」,此刻卻站在這裡聽他們哭訴。
「所以,你們想起我了?」
我平靜地發問。
林海岳掙扎著站起來,想向我走來。
「爸爸求你。只要你肯幫公司度過難關,我馬上把一半的股份轉到你名下!」
他以為,這還是四年前。
他以為,我還是那個會被金錢和虛假的親情打動的林淮。
我從包里拿出一張一元紙幣。
是四年前,除夕夜的那一張。
我一直留著。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張紙幣,放在他顫抖的手裡。
「這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的家庭貢獻值,就值這麼多。」
「剩下的我無能為力。」
林海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手裡的那一塊錢,再看看我。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褪盡。
他突然暴怒起來,像一頭被困的野獸。
「你這個不孝子!」
他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朝我揮過來。
「我打死你這個白眼狼!」
巴掌沒有落下來。
他的身體晃了晃,直直地向後倒去。
9
林海岳二次腦梗,情況比之前更嚴重。
醫生說就算搶救過來,大機率也是半身不遂,需要長期臥床和康復治療。
是一筆無底洞般的開銷。
周秀芳徹底崩潰了,她守在搶救室門口,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我沒有離開,就坐在走廊另一頭的長椅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沒過多久,林甜和林旭來了。
他們不是來看父親的,是來要錢的。
「媽!爸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林甜一臉不耐煩,身上還帶著酒氣。
「我告訴你,我下個月的帳單就要到了,你趕緊把錢給我!」
林旭更直接,他拽著周秀芳的胳膊。
「老頭子是不是快不行了?家裡的房產證和存摺在哪?趕緊拿出來分了!我這邊債主都找上門了!」
周秀芳像是沒聽見,只是呆呆地看著搶救室的燈。
「分什麼分?錢都給你爸治病了,你們兩個畜生!那是你們的親爹!」
一個路過的遠房親戚看不下去了,罵了一句。
林甜立刻炸了。
「你算老幾?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管?」
「他自己病的,憑什麼花我們的錢?他養我這麼大,不就該給我花錢嗎?」
林旭更是一腳踹在走廊的牆上。
「媽的!沒錢就把他管子拔了!留著也是個累贅!」
周秀芳氣得捂著胸口發抖。
姐弟倆為了錢,和聞訊趕來的幾個親戚撕打在一起。
周秀芳哭著去拉架,卻被林旭一把推倒在地。
沒有人去扶她。
我站起身走了過去,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林甜和林旭的臉上,露出了貪婪的光。
林旭眼睛一亮。
「二哥你現在是大律師,肯定有錢!快,先拿五十萬給我!」
林甜也理了理凌亂的頭髮,擺出姐姐的架子。
「爸的醫藥費不著急。你的錢得先解決我和小旭的急事。」
我走到倒在地上的周秀芳面前,把一張銀行卡,放在了她的手心。
「裡面的錢,夠他做完手術和支付半年的康復費用。」
「怎麼用是你們的事。」
周秀芳從背後死死地抱住我的腿,嚎啕大哭。
「媽知道錯了,你原諒爸媽吧!我們才是一家人啊!」
我沒有回頭,只是用力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的手指。
一周後,我辦好了所有手續,準備去海市的總所工作。
離開江城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醫院。
一個護工推著輪椅從我身邊經過,輪椅上坐著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
是林海岳。
他半邊身子都動不了,嘴歪眼斜,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周秀芳跟在旁邊,手裡拿著毛巾,不停地給他擦拭。
她看見了我,身體一僵。
林海岳也看見了我,他渾濁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光。
「啊……啊……」
他掙扎著想要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
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拚命地指著我,情緒激動。
周秀芳快步走到我面前,臉上是混雜著羞愧、祈求和絕望的神情。
「你爸他那天之後就能認人了。他總是一個人流眼淚,嘴裡念叨你的名字。」
「我知道,是我們對不起你,我們不是人。」
她說著,突然「噗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你再給爸媽一次機會,從此爸媽只會好好愛你,再也不偏心。」
「家已經散了,你弟弟姐姐都指望不上了,我們現在只有你了。」
她一下一下地,把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海岳在輪椅上急得嗚嗚直叫,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看著他們。
看著這個跪在我面前,曾經對我頤指氣使的母親。
看著這個癱在輪椅上,曾經說我是「基礎設施」的父親。
我心中的恨意,在這一刻徹底釋懷。
不再恨也不會愛。
「遲來的道歉,沒有意義了。」
林海岳的喉嚨里,突然迸發出一句清晰的話。
「爸爸對……不……起……你。」
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給你的那筆錢,用完了就再也沒有了。」
「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你們的人生你們自己負責。」
身後的周秀芳泣不成聲。
我將他們的號碼徹底刪除。
遠處的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
我抬頭看去,只覺得那抹血色的殘陽,前所未有的乾淨。
我的人生,也一樣。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