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只有一塊錢?」
我將壓歲紅包的一元紙幣拍在桌上,年夜飯的氣氛瞬間凝固。
姐姐收回了數錢的手,弟弟停下了嬉笑。
媽媽板起臉:
「因為你的家庭貢獻值,就只值一塊錢。」
我指著姐姐:「她什麼都不幹,就因為她是長女,就拿八千?」
「我們不能讓別人說是重男輕女。」
我又看向弟弟:
「他比我只小一分鐘,還天天闖禍,只會講冷笑話,就拿六千?」
媽媽反駁:「你弟激發了家庭活力,潛力無限!」
我揚起自己布滿老繭的手:
「那我呢?我包攬了所有家務,我算什麼?」
我爸終於開了口。
「你是基礎設施。沒人會為空氣和水電支付額外的溢價。」
......
那張一塊錢的紙幣,皺巴巴地躺在桌面上,像極我的人生。
爸爸林海岳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盯著我。
「再說一遍又如何?林淮你別給臉不要臉。」
「家裡你吃的你穿的,哪樣不是我提供的?你做點家務,不是天經地義嗎?」
「怎麼?還想邀功?還想要溢價?」
姐姐把那疊嶄新的鈔票收進名牌包里。
「哎呀爸,你跟他計較什麼。」
「二弟就是鑽牛角尖了,覺得不公平唄。」
她轉向我,用一種施捨的憐憫姿態說:
「小淮你別不懂事。媽媽身體不好,我又要保持最好的狀態去社交,拓展家庭人脈。這些你不懂。」
「你那點活找個保姆都能幹,一個月才幾個錢?」
「爸媽給你一塊錢,是讓你明白,家人之間不能斤斤計較。」
弟弟林旭把啃完的雞骨頭吐在我腳邊。
「就是!哥你真沒勁,大過年的為了一塊錢鬧。」
「你要是缺錢,我這六千分你一百,夠意思吧?拿去買糖吃!」
他哈哈大笑,把全家都逗笑了。
媽媽周秀芳終於笑了。
她慈愛地摸摸林旭的頭:「我們家小旭就是個活寶。」
然後她轉向我,笑意瞬間消失。
「林淮看看你自己,一臉的苦相,晦氣!」
「大過年,你非要讓全家不痛快是不是?」
「我們家不養閒人!你除了幹活,還有什麼價值?」
我看著他們。
和諧美滿的一家四口。
而我是那個不和諧的雜音,是多餘的擺設。
血液一點點變冷,最後凍結成冰。
我拿起桌上那張一塊錢。
「好。」
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媽媽的聲音在背後尖銳地響起:
「反了你了,爸媽說你兩句就蹬鼻子上臉,覺得不公就滾出去!」
「什麼時候想明白家庭貢獻的真諦,什麼時候再回來!」
爸爸的聲音更加冷酷。
「讓他走,我林家不養白眼狼!」
「我倒要看看,離了這個家,他這個『基礎設施』能活幾天!」
門在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
除夕夜的冷風灌進我的脖子。
街上是稀稀拉拉的鞭炮聲和遠處傳來的歡笑。
我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那一塊錢。
直到這一刻,我才徹底醒悟。
不是我的家庭貢獻值太少。
而是我在他們心中,就只值這個價。
2
我沒再回家,而是找了個夜班服務員,包食宿。
快餐店的宿舍是地下室里用木板隔開的小間,充滿潮濕和霉味。
但我睡得很好。
至少這裡沒有指責,沒有對比,沒有那些讓我窒息的「家人」。
三天後,大姨打來電話。
「臭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媽在家庭群里都說了,現在全家親戚都知道你乾的蠢事!」
「為了幾塊錢就離家出走,爸媽養你這麼大,你就是這麼回報他們的?」
「不孝子,白眼狼!趕緊滾回來給你爸媽跪下道歉!」
我直接掛了電話。
片刻後,我被拉進名為「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群里有五十多號人。
媽媽周秀芳率先發言,是一段長長的語音,帶著哭腔。
「各位親戚,我對不起大家,是我沒教育好大兒子。這孩子為了壓歲錢,大過年的就跑了,我和他爸這幾天吃不下睡不著,眼睛都快哭瞎了……」
大姨立刻接上:
「秀芳你別這麼說,不是你的錯!是林淮那個小子沒良心!」
二舅緊跟發言:
「就是,從小就看他悶不吭聲的,一肚子壞水!不像小甜和小旭,活潑可愛。」
表姐也煽風點火:
「小淮也太不懂事了,阿姨你別上火,他過幾天錢花光了自己就回來了。」
我看著那些信息,一條一條地刷過去。
沒有一個人問我為什麼。
沒有一個人關心我去了哪裡。
他們熟練地給我貼上標籤,然後開始對我進行審判。
我想起十二歲那年。
林甜看上了商場裡一架白色的鋼琴,要八萬塊。
爸媽二話不說就買了,說女孩子要富養,學點才藝有氣質。
而我看中了一套六十塊錢的畫具,求了媽媽一個月。
她最後不耐煩地把我推開。
「畫畫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一天到晚不學好!」
後來,林旭玩鬧時打翻了墨水瓶,毀了那架鋼琴的琴鍵。
媽媽抱著大哭的林甜,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要是不把那些破顏料放在家裡,會出這種事嗎?怎麼生了你這個蠢貨,就會拖全家後腿!」
那天我被罰不准吃飯,在陽台上站了一夜。
林旭呢?
他因為「勇於承認錯誤」,得到了一個最新款的遊戲機作為獎勵。
我退出群聊,將手機調成靜音。
店長在外面喊:「林淮,發什麼呆!12號桌的客人要點餐!」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拖地,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媽媽在群里發的新消息。
一張我穿著服務員制服,正在擦桌子的側臉。
下面配了一行字。
「我們家小淮找到『高薪』工作了,大家有空都去捧捧場,勸勸這個不懂事的孩子。」
地址,正是我打工的這家快餐店。
3
玻璃門被「嘩啦」一聲推開,湧進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媽媽和大姨。
媽媽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淚說來就來。
「我的大兒子你怎麼在這種地方受苦啊!是媽媽錯了,媽媽不該說你,你快跟我們回家吧!」
她一邊哭喊,一邊用力掐我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說:
「臭小子還嫌不夠丟人嗎?立刻跟我走!」
大姨的大嗓門響徹整個餐廳。
「家裡好吃好喝供著你,你倒好,嫌給的壓歲錢太少,非要大年三十跟家人鬧情緒!」
「你爸媽養你這麼大容易嗎?你現在是在拿刀子捅他們的心啊!」
二舅指著我的鼻子。
「沒見過你這麼不懂事的孩子!還不快給你媽跪下!」
我終於開了口,甩開周秀芳的手。
「我做錯了什麼,要我跪下?」
姐姐林甜也來了,她穿著一身名牌,戴著墨鏡站在人群外圍,一臉嫌惡。
「林淮別鬧了,行嗎?」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讓我們全家的臉往哪裡擱?」
「你本來就不聰明,現在還自甘墮落,在這種地方當服務員。這輩子是不是就打算這樣了?」
弟弟林旭也擠了進來,他誇張地捏著鼻子。
「哥,這裡好大的油煙味啊!你天天聞這個不噁心嗎?」
「趕緊回家別丟人現眼了,我遊戲都掉段了!」
周圍的客人開始竊竊私語,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店長皺著眉走過來。
「怎麼回事?你們要是不吃飯就請出去,別影響我們做生意。」
媽媽立刻叉腰。
「你誰啊?我們教育自家孩子,關你什麼事?」
「他是我們大兒子,我們帶他回家,天經地義!」
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嚎哭。
「沒天理了啊!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大兒子,現在不認我了啊!」
「他寧願在外面給別人端盤子,都不願意回家看我一眼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場面瞬間失控。
有好事者已經拿出了手機開始拍攝。
我站在混亂的中央,只覺得一陣耳鳴。
這些所謂的家人,用最關切的言辭,做著最惡毒的事。
他們不是來勸我回家的,是來逼我屈服的。
用唾沫和道德,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媽媽見我不為所動,突然衝過來抓起一個客人桌上的水杯,朝我潑了過來。
冰冷的檸檬水從頭澆到腳。
「你這個不孝子,我今天就打死你!」
揚手就要扇我耳光。
店長把周秀芳甩開,擋在我面前。
「夠了!要鬧出去鬧!」
姐姐冷笑,突然拿起手機對準了我。
「我今天就讓網友們評評理,像你這種白眼狼不孝子,還有沒廉恥心!」
她拿起手機編輯好標題,開始直播:
【無良商家包庇不孝子,動手毆打可憐母親!】
4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飛速上漲。
彈幕瘋狂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