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來就是個無賴,我懶得理他。
我舉起滿是鮮血的手看向女兒,「王甜甜,你說,你的醫藥費我該不該付?」
最後一次,這是我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
我的心像鼓槌一樣跳個不停,直到她說出,「你該付,這是你欠我們的。」
手瞬間脫力耷拉在一旁,心也徹底平靜下來。
那孩子蹦蹦跳跳跑到我身邊,「嘻嘻,老太婆,你的房子是我們的嘍!」
兜兜轉轉,還是為了這個。
我仰起頭,不禁笑出聲,「王甜甜,你是想要我的房子是吧?」
她眼神微動。
我接著說,「可惜了。」
「可惜什麼?」她追問。
「可惜,我就算捐了都不會給你。」
王甜甜在斷親法庭上惺惺作態那麼久,不願斷親就是為了我這套房子。
甚至為了逼我拿出房產證毫不猶豫從四樓一頭栽下去。
房子沒到手,她還得繼續裝下去。
她抹抹眼淚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屁股,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給他撓痒痒。
「媽,我已經教訓過壯壯了,他還小,不懂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了。」
不懂事?
不懂事也是大人教的。
我不想看他們演戲,直接開口請求法官宣判斷親結果。
沈浩南卻氣急敗壞大步流星走上前狠狠推我一把,「你怎麼回事?不是給你道歉了嗎?小孩子咬你一口你還不依不饒了?」
他這個小畜生又何止只咬我一口。
我抬眼冷冷看他,
「你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8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難道你不清楚嗎?」我站起身,戳著他的肩膀,「你,這個大畜生,把我老公打成重傷。」
「你!」我手指顫抖指向他兒子,「你個小畜生,把我老公骨灰衝進馬桶!」
我有些喘不過氣,栽倒在沙發上大口喘著粗氣。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
這孩子第一次和王甜甜來我家,精準找到老公骨灰,一溜煙溜進廁所,沖了個乾乾淨淨。
我扶著門框,氣若遊絲質問他為什麼這麼做。
可他對我做了個鬼臉,笑嘻嘻說,
「活該!誰讓你們霸著房子不離開。」
「這房子等你死了就是我們的,有個死人在家裡多晦氣,趁早沖走拉倒。」
他說的話,做的事,完全不像一個正常的五歲小孩該有的樣子。
我也因此昏倒在地。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等我醒來,天已經黑了。
臥室傳來光亮,王甜甜和沈浩南饒有興致地在裡面討論我死了房子怎麼裝修。
昏倒在地,親女兒不管,卻在算計我的房子。
「夠了,媽。」王甜甜開口,
「都是過去的事了,你還提幹什麼?還在這麼多人面前提,你讓壯壯以後上學怎麼和同學老師相處?」
「你也太自私了。」
好一個自私。
我把心扒肝對她,就換來這兩個字。
我看著她,從容自若,「王甜甜,你好自為之。別像我一樣費心養孩子,結果養出白眼狼。」
開庭到這,事情已經很明了。
三個問題王甜甜一個都沒有答對。
陪審團的同情分她也沒有得到。
這場斷親法庭是我勝了。
法庭場外,鄰居把我圍成一圈,眼淚止不住流,
「群英,我真的沒想到前幾十年你過得那麼苦。」
「不過現在還好,你的甜日子來的不算完,以後的半輩子好好愛自己。」
我輕輕點頭。
要離開時,王甜甜叫住我。
「張群英,你等一下。」
「有事?」
她語氣不善,「你想斷親,我同意。但是你得把房子給我作為補償。」
沒見過那麼厚臉皮的。
我真的恨不得從來沒有生過她。
「王甜甜,你腦袋沒問題吧?聽力也算還行吧?剛剛法官判的很清楚,我們已經斷親了,不需要你的同意。」
「況且,我已經對你仁至義盡了。你怎麼好意思問我要補償的?」
「那我死給你看!我就去你住的那棟樓跳!我讓你後半輩子過得不安生!」她齜牙咧嘴道。
我拍拍手,「好啊,我求之不得。你死了我後半輩子會過得更開心。」
她氣急敗壞,「你!」
我裹了裹身上羽絨服,漫不經心道,「你別忘了,你前段時間從我面前跳下去,我眼睛都沒眨一下。要不是鄰居硬拉著我去看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去看你一眼。」
她眼珠亂轉,語氣瞬間軟下來,「媽,我求你了。壯壯明天就要上小學了,你的房子是學區房,還是首都最好的學區,就算是為了親外孫上學,你借我們住住吧。」
9
我低頭瞥了眼矮冬瓜,「就他?」我嗤笑一聲,「五歲了,連2+2等於幾都不知道,還是別走學習這條彎路了。子承父業直接去當黃毛,犯事進去管吃管住,多好。」
「你他媽什麼意思!」沈浩南氣急敗壞,向我衝來。
我一動不動,「怎麼?想動手?我告訴你,我一把老骨頭了,碰下就會骨折,到時候去醫院可別說我訛你。」
王甜甜伸手拉了拉沈浩南,搖搖頭,轉臉笑嘻嘻對我說,「媽,你不給房子也行,到時候我就天天去你家鬧,我看鄰居能不能容下你。」
我挑挑眉,從包里拿出合同立在她眼前,「看清楚,房子我已經捐了,你們去鬧事會有人管你們。」
王甜甜沖我咆哮,「你知道那套房子多少錢嗎!最少四千萬!你說捐就捐,哪根筋搭錯了!」
我把合同收進包里,慢條斯里道,「我剛剛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我說房子就算捐了都不會給你。你以為我是開玩笑的?」
沈浩南一把扯過王甜甜,「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有把握嗎?」
二人你推我攘,我略過他們搭車離開。
當晚我就收拾好所有東西,叫了輛貨拉拉搬到別處暫住。
因為我知道,王甜甜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去找我。
果不其然,李嬸第二天一早就給我打來電話,
「群英啊,你女,不,王甜甜昨天夜裡來找你了,門敲得咚咚響,從你家出來個壯漢,是……誰啊?」
「我不是多管閒事啊,我就是好奇……」
「你要是不想說就——。」
「沒什麼不能說的。」我打斷她的話,「我把房子賣了,錢捐給慈善機構了。住在那的應該是新房主。」
「啊……」李嬸似懂非懂。
她還想問些什麼,我藉口太累直接掛掉電話。
李嬸嘴碎,和她多說點什麼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被她傳給別人了。
她後來又給我發過幾次信息,問我是不是真的把房子捐了。
我當然沒有告訴她其實我只捐了一半。
畢竟我也五十大幾了,後半輩子總不能沒錢窮著過吧,也該真正享享福了。
……
再次聽到王甜甜的消息是在一年後。
李嬸在電話里告訴我,王甜甜哭著找上她要我的地址。
視頻里,她講的眉飛色舞。
「王甜甜找到我到時候我壓根沒認出來,整個人比那時候在斷親法庭看著還要瘦,一點肉都沒有。」
「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她說是被沈浩南打的。」
「是嗎?」我隨口回道。
「是啊,而且聽她說,她那個兒子不是她生的,是沈浩南在外面的女人生的,帶回家讓她養,她一聲不吭應下。」
我早就猜到了。
她上學時打胎六七次,在宿舍還有幾次意外流產,怎麼可能還生的出孩子。
「她找我幹什麼?」我問。
李嬸聲音放低,「她說,沈浩南和那個孩子都不認她,把她打出家門,她說她後悔了,想要找你。」
「痴心妄想。」
「王甜甜跪著求我好久,可沒法啊,我也不知道你的地址,說什麼她都不信,在門口站了一晚上,我早上開門,她人都凍僵了。被醫院抬走了,屍體放在停屍房,現在都沒人領。」
沉默許久,我嗯了聲,「我知道了。」
和李嬸又說了些有的沒的,我掛掉電話,沉沉睡過去。
在夢裡,我又夢見了老公。
夢到了我們一起在學校堆雪人,在民政局排隊領結婚證,在婚禮上說著「我願意」。
還夢到我懷上我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
他小心翼翼趴在我的肚子上和胎兒說話。
我問他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他說想要女孩,女孩像我一樣漂亮。
難產大出血,他蹲在手術室外簽了一個又一個病危通知書。
一天一夜過後,我果真生下女孩。
他整夜整夜抱著孩子不肯撒手,搶著給孩子換尿布沖奶粉。
這個孩子來之不易,我們傾盡所有把一切都給了她。
王甜甜這個名字也是老公取的。
他說,這個孩子的到來讓我們的生活甜上加甜。
可惜,這個孩子並沒有像她的名字那樣。
……
醒來後,我去了海邊,見了老公。
我在海邊給他豎了一塊碑,每天我都會靠在碑上和他聊聊天。
王甜甜去世的消息我也一字不落告訴他了。
「老公。」我吸了吸鼻子,「我好後悔。要是當初沒有生下她就好了,不然的話你還能多陪我幾年。」
我摸著冰冷的石碑,聽著海風,靜靜坐到深夜。
剛起身,李嬸再次打來電話,「群英,王甜甜的屍體……沒有人領,要不你——」
我打斷她的話,轉頭看向石碑,「李嬸,我和她已經斷親了,她活的時候我管不著,她死了我更管不著。」
電話那頭久久沉默。
伸手摸了摸石碑,我接著說道,「我不在首都,要不你費點心把她領回來隨便埋在哪,我給你報酬。」
李嬸應下。
我掛掉電話,深吸一口氣,「老公,我只能做到這了。」
走出幾步,我回頭笑了笑,「老頭子,明天見。」
不止明天,以後的每一天,我們天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