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是公認的大孝女,除夕夜我卻手寫血書和她斷親。
街道工作人員輪番上陣調解,
「女兒那麼孝順,從小到大沒讓你操過心,隔三差五回來看你,回來手裡從來沒空過。」
「你哪根筋搭錯了,都半截子入土了斷什麼親啊?」
我不為所動,拿著棍子把女兒打出家門。
她哭著不肯走,從四樓一躍而下。
我路過她,她人倒在血泊裏手指用力想要攥住我的褲腳。
我後撤一步,「要死死遠點。」
街坊鄰居看不下去,說我妄為母親,架著我去了醫院。
女兒術後清醒,混著插著管,一聲又一聲對我說著「對不起」。
我沒看她一眼,轉天將她告上斷親法庭。
……
斷親法庭程序很簡單。
由提出斷親者問三個問題,只要被斷親者有一個問題回答正確就駁回斷親要求。
開庭那天,女兒坐著輪椅被鄰居推上台。
她臉色蒼白,形似骷髏,寬大的衣服下是幾根骨頭撐著。
看見我時她嗓音發澀,「媽……」
我偏過頭不去看她。
陪審人員似乎對我的動作很不滿,刻意壓低的議論和指點鑽進我耳朵。
「靜一靜。」法官眉頭緊蹙,「審判現在開始。張群英,由你進行提問,準備好了嗎?」
我點點頭。
沒有所謂的寒暄,我徑直發問,
「第一個問題。」
「我第一次動手打你是為什麼?」
女兒眼裡帶著瞭然的笑意,「因為逃學。」
她輕嘆口氣,眼裡換上悲傷,「當時爸爸意外住進ICU,家裡沒有經濟來源,你整晚整晚睡不著,我不想你們這麼辛苦偷偷逃學打工,你動手打了我一巴掌。」
「是啊是啊,我還記得,我們這老房子不隔音,當時他們的動靜鬧得可大了,我們當家的還去勸架了。」
「雖說逃學不對,但是再怎麼說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哪能真的動手打孩子。」
「就是說啊,當時甜甜被張群英一巴掌扇在地上還哆哆嗦嗦拿出500塊錢,說是自己逃學打工掙得,讓媽媽不要生氣。讓人心疼得勒!」
周圍的議論聲雖不大卻足以讓我聽清。
我睫毛都未曾動一下,只輕輕吐出兩個字,「可笑。」
一石激起千層浪。
女兒還未開口,為她打抱不平的人一個接一個。
「可笑?這女人配當媽嗎?女兒孝順,逃學賺錢貼補家用,你作為母親居然有臉說出這種話!」
「這麼個神仙女兒真是便宜她了,我看不用審判,直接斷親,免得她老了吸女兒血!」
我輕呵一聲,「行啊,直接斷親,我也省事了。」
女兒眼底卻閃過恐慌,從輪椅上撲跌下來,仰起的臉涕淚痕流,不住重複,「不……媽,媽,不能斷親……。」
有人別過臉不忍看,有人則向我投來刀子般的冷眼。
法官看向女兒滿是憐憫。
聽到女兒沒有因此受傷,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媽,那是你第一次動手打我,也是第一次因為逃學對我發脾氣,那次之後我乖乖聽你的話,再也沒有逃過學,我這輩子都不會忘。」
她含淚望著我,聲音發顫。
我一言不發,緩緩轉頭看向法官。
法官眼中的憐憫還未散去,卻在瞥見我的瞬間驟然冷卻。
她漫不經心低頭翻找「瞭然於胸」的答案,在看到答案時瞳孔猛地收縮。
「答,答錯了……」
2
「怎,怎麼可能?媽,你是不是因為想要和我斷親所以故意提交的假答案對不對?」
說著,女兒用力搖著輪椅,轉頭看向陪審席,
「張嬸李嬸,我們二十幾年的老鄰居了,當時的事你們也清楚。」
「是啊是啊。」她們異口同聲,「那時候我們記得很清楚,你就是因為甜甜逃學打的孩子,打完一巴掌還不算,你還想動手,被我們攔下來了。」
女兒語氣激動,
「當時你打了我後哭著抱住我說讓我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能逃學。」
「為了讓我死了逃學的心,每天接送我,甚至高二後每天雷打不動五點起床送我,晚上十點接我。」
「整整三年,你每天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要好好學習。」
女兒高中老師出聲力挺。
「是啊,張群英,當時你還找到我讓我平時多關注甜甜,不要讓她有厭學情緒,希望我們好好監督她學習,你不就是怕她再次有逃學想法嗎?」
……
質問聲如潮水般湧來,我沒有理會,只是從容整理了下袖口,語氣平靜,「王甜甜,你還記得我動手打你之前家裡發生了什麼嗎?」
她眼眶泛著水光,怯生生道。
「爸爸重傷住院了。」
「那天下晚自習我被流氓欺負,爸爸知道後去找流氓理論結果被他們報復打成重傷。」
她縮著肩膀,聲音帶著抽泣,「是我害了爸爸。爸爸住進ICU後我也不想活了,當晚我就吃了安眠藥,但是怕命硬死不了,為了雙保險,我還割腕了。」
說罷,她拉起袖子露出手腕處猙獰的傷疤,眼淚止不住淌下來。
陪審席原先的低語聲停了,一種沉甸甸的同情彌散開來。
提起往事,我手指止不住顫抖,用力掐著手指。
女兒聲音乞求,
「媽,當時你整夜整夜陪著我,怕我有心理陰影帶我到處看心理醫生。」
「那時你對我說,只要能讓我恢復正常,讓我好起來,讓你砸鍋賣鐵、賣房子、賣血你也願意。」
「你明明那麼愛我……為什麼……為什麼今天你要走到這一步…… 」
話音未落,陪審席像是被傳染一樣響起此起彼伏的吸鼻子聲和壓抑的嗚咽聲。
所有人都在對女兒的經歷感到憐惜。
而我和老公為她做的這一切似乎是父母的理所應當。
記得老公從重症轉到普通病房那一天,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讓我好好照顧女兒。
他還交代我了很多。
我一件不落,全部照做。
「所以,媽,說了那麼多,你的答案是什麼?」
女兒的發問拉回我的思緒。
「談戀愛。」我言簡意賅。
女兒看著我欲言又止。
她的高中老師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
「張群英,你真是說謊不打草稿,王甜甜是我學生,我們學校是女校,你不會忘了吧?」
「你作為一個母親,在這樣一個場合造自己女兒的黃謠,心思未免太歹毒了!你是孩子親媽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惡狠狠瞪著我,恨不得把我抽筋扒皮。
「你說完了?」我聲音平穩,側頭落在女兒臉上,「你來說。」
「害你爸住進ICU的到底是流氓,還是你男朋友。」
3
女兒嘴唇緊抿,頭搖的像撥浪鼓,吞吞吐吐,「我……我。」
「第二個問題,」我冷漠打斷。
「高中畢業後我為什麼讓你留在本地上大學?」
這個問題說難也不難。
我們住在首都,本地資源好,附近的小孩90%都是留在本地上大學。
記得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鄰居都說女兒孝順,她在本地上大學是為了方便照顧我。
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高中時有老師和我監督,女兒學習也還算過得去,上大學後她掛科變成常態,甚至因為個人原因面臨退學。
我厚著臉皮去求了三十年沒有聯繫過的同學,由他的關係找上了八竿子打不著的中間人。
又因為他的介紹,我聯繫到女兒學院院長。
我沒有錢也沒有資源與之交換。
只能盡我所能送去一筐筐的土雞蛋,主動去他家裡打掃衛生,甚至幫他照顧臥床失禁的老母親。
我時不時就會在他面前提起女兒。
說女兒孝順,不僅在家幫我操持家務還會去醫院照顧植物人爸爸……以此為女兒掛科找藉口。
女兒的「孝順」讓院長鬆口。
此後,我更盡心照顧他臥床的老母親,不求回報。
可院長人好,給了我豐厚的薪水讓我足以負擔老公每日高昂的住院費。
女兒也因此被院長留意,被邀請參與項目,加入市科研院工作。
我本以為辛苦那麼多年,我的好日子終於來了。
可院長的工作邀請,女兒統統拒絕。
她給出的原因是:我控制欲強,不允許。
連帶著我因為在院長面前隨口一句少給老太太吃土豆,不好消化,而被辭退少了大半薪水。
我看著女兒緊蹙的眉頭很是好奇,對於這個問題她會怎麼回答。
「你讓我在本地上學,是因為控制欲,想離我近一點。」
她的回答帶著委屈,豆大的眼淚一個個砸在地上,也砸在了陪審席的心裡。
「媽,我已經長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前二十年我一直乖乖聽你的話,可現在我已經是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你不可能栓我一輩子……」
她雙眼通紅直直盯著我,一字一頓,「媽,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是我自己。」
「說得好!」不知是誰低呼一聲,瞬間引來一片壓抑的認同。
眾人看向我的眼神從質疑不滿延伸出憤怒、厭惡。
整個空間瀰漫著無聲的聲援,所有的壓力、目光重重壓在我身上。
我目光快速掠過女兒,沒有片刻停留,「確實,你說的沒錯。」
還沒等女兒高興,我接著說,「但是你只說對了一半。」
不止女兒,在場所有人對於我的回答都摸不著頭腦。
「我讓你留在本地上大學不是因為想離你近點,而是想讓你離沈浩南遠點。」
說完,我看向陪審席角落。
順著我的目光,大家齊刷刷看過去。
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止住,只留下一片死寂。
沈浩南不是別人,而是我市犯過大大小小五十起案子的天生壞種。
4
「誒!你什麼意思!不是你要和自己女兒斷親嗎?扯上我幹什麼?」
「再說了,我早就改邪歸正了,誰還沒年輕過,叛逆過。你女兒不是15,她已經35了!對於和誰談戀愛有自己的判斷,戀愛自由!你憑什麼干涉我們!」
他說話像機關槍一樣對我連連掃射。
我是來和女兒斷親的,對於他這種無賴我原本就是懶得理會的。
沈浩南見我沒有反駁,意味深長「哦」一聲,「我知道了,你自己沒有男人的滋養,所以嫉妒自己的女兒身邊有男人,你要真那麼饑渴你也去找啊,反過來把自己女兒鎖在身邊是怎麼個事?」
陪審席傳來陣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眾人皺著眉聽完,
卻不自覺連連點頭,對於沈浩南的話他們似乎很是認可。
人群中有人幫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