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當著全家人的面,宣布她的退休金以後全給大嫂。
我老公勸我大度,我笑了笑,平靜接受。
從此我沒再給過婆婆一分錢。
過年,她打來電話,語氣理所當然:「年夜飯定好了,6666一桌,你倆轉一下帳。」
我開了免提:「媽,以後我們不回去了,讓嫂子結帳吧。」
01
客廳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里飄浮著一種乾燥的沉悶。
高鳴鐵青的臉色,像是被十二月的寒風吹了三天三夜。
手機螢幕在我指尖熄滅,那一聲清脆的掛斷音,仿佛是投進死水裡的一顆巨石,炸開了他緊繃的神經。
「許婧!你瘋了?」
他壓著嗓子低吼,聲音里是即將噴發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帶著震顫。
「那是我媽!」
我抬起眼,平靜地回望他,視線沒有閃躲。
「她把退休金給大嫂的時候,也說那是她最疼的兒媳。」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精準的鋼針,準確無誤地刺破了他虛張聲勢的氣球。
高鳴的胸膛劇烈起伏,一瞬間語塞,憋得滿臉通紅。
幾秒鐘後,他找到了新的攻擊點,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不就為了一頓飯錢嗎?至於這麼小題大做?斤斤計較!」
我笑了。
不是譏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單純覺得可笑。
「6666,確實不是一筆可以忽略不計的錢。但高鳴,你真的覺得,這只是錢的問題嗎?」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這不是錢,這是尊重。是你們一家人,從來沒給過我的尊重。」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那個場景,每一個細節都刻在我的腦子裡,清晰得如同昨天。
三個月前,一個普通的周末家庭聚餐。
一桌子菜,有我最不愛吃的香菜,也有大哥最愛吃的紅燒肉。
婆婆坐在主位上,滿面紅光,她清了清嗓子,像是有什麼重大發表。
「我下個月就正式退休了,退休金每個月有五千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和大嫂,最後停留在大嫂那張掛著討好笑容的臉上。
「我跟你們爸商量好了,這筆錢,以後每個月都直接打給麗麗(大嫂)。」
我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大嫂王麗麗立刻受寵若驚地站起來:「媽,這怎麼行呢?您的錢您自己拿著花。」
婆婆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給你就拿著!你大哥做生意不容易,到處都需要錢周轉。你又沒上班,在家裡帶孩子也辛苦,這錢就當媽給你們的補貼,也算是提前把我的養老錢交給你們保管了。」
「以後我跟你爸,就指望你們倆了。」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王麗麗才是她唯一的兒媳,大哥才是她唯一的兒子。
而坐在一旁的我跟高鳴,成了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王麗麗得意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炫耀和勝利,毫不掩飾。
我感到桌子底下,高鳴的手伸過來,緊緊捏住了我的手。
他湊到我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小婧,媽也是為了大哥好,你大度點,別往心裡去。」
又是「大度點」。
每次他們家做了讓我不舒服的事,高鳴都會用這三個字來堵我的嘴。
我沒有當場發作,只是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我看著婆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說出的話卻讓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媽,既然您已經決定把養老的事全權託付給大嫂了,那我們做小的也得懂事。」
「以後,我跟高鳴就不再給您生活費了,免得您收兩份錢,心裡過意不去。您的養老,我們就不插手了。」
當時,高鳴的臉就白了。
婆婆的笑容也僵在臉上,大概是沒想到我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
王麗麗的表情更是精彩,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那頓飯不歡而散。
回家的路上,高鳴第一次對我發了火,說我不懂事,讓他下不來台。
他以為我只是在賭氣,說說而已。
他沒想到,我動了真格。
從那天起,我真的沒再給婆婆轉過一分錢。
而現在,我連那頓象徵著「團圓」的年夜飯,也拒絕買單。
「不可理喻!」
高鳴的怒吼把我從回憶里拉回來。
他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我,只能用這種無能的咆哮來宣洩他的挫敗。
「砰!」
一聲巨響,大門被他用力摔上,整個公寓都為之一震。
我獨自坐在冰冷的沙發上,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心,也隨著這光線,一寸寸地變冷,變硬。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為了他的家人,他一次又一次地要求我退讓,犧牲我的感受,去成全他那個所謂的「大家庭」。
這一次,我不想再退了。
02
高鳴摔門出去不到半小時,我的手機就尖銳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婆婆」。
我摁掉,手機扔在沙發另一頭,不想理會。
高鳴的微信立刻彈了出來,是一條語音,他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傳出來:「你接電話!給我接電話!你想把事情鬧到多大?」
我沒有回覆。
幾分鐘後,婆婆的電話鍥而不捨地打到了高鳴的手機上。
我猜他此刻一定就在某個角落,焦頭爛額地聽著他母親的哭訴。
果然,高鳴的電話緊接著就打了過來。
我還是沒接。
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把婆婆的哭訴轉成了語音,一條接一條地發給我。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把兒子養大,娶了個媳婦就這樣對我!過年吃頓飯都不願意,這是要我的老命啊!」
「高鳴啊,你得管管你媳婦,這還沒怎麼著呢,就要翻天了!我們老高家可容不下這麼一尊大佛!」
婆婆的哭喊聲,尖利刺耳,充滿了戲劇化的委屈。
高鳴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懇求和逼迫。
「許婧,你聽聽,媽都哭成什麼樣了!你快給她回個電話,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行不行?」
道歉?
我憑什麼道歉?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任由它在沙發上震動。
我閉上眼,感覺整個世界都嘈雜得讓人煩躁。
沒過多久,家族微信群「高家一家親」開始瘋狂震動。
一個紅色的「@」符號,把我從片刻的安寧中拽了出來。
是高鳴的姑姑。
「@許婧,小婧啊,怎麼不接你媽電話?大過年的,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別跟你媽置氣,她身體不好。」
緊接著,高鳴的舅舅也冒了出來。
「就是啊,兩口子過日子,要孝順長輩。你媽養大高鳴不容易,吃頓年夜飯是多大的事?不能這麼不懂事。」
七大姑八大姨,一個個都化身成了正義的使者,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我輪番轟炸,教育我「要孝順」,「不能跟長輩計較」。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軟刀子。
就在這時,大嫂王麗麗發了一段話,瞬間將這場鬧劇推向了高潮。
「@全體成員 姑姑舅舅們,大家別怪弟妹,她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壓力大,心情不好。一家人和和氣氣最重要。」
她先是假惺惺地替我「開脫」,然後話鋒一轉。
「媽,要不這頓飯我們來請吧,您別生氣了。我跟高鵬(大哥)就是砸鍋賣鐵,也不能讓您在過年的時候受委屈啊。」
好一朵善解人意的白蓮花。
這番綠茶言論,既彰顯了她的「孝順」與「大度」,又把我襯托成了一個斤斤計較、不孝不悌的惡媳婦。
群里的風向立刻變成了對她的讚揚。
「還是麗麗懂事!」
「高鵬有福氣,娶了這麼好的媳婦。」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虛偽的文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高鳴的頭像跳動了一下,發了一個「謝謝嫂子」的表情,後面跟著一句:「我替許婧給大家道歉了,是她不懂事。」
我的血,在那一瞬間,涼透了。
他甚至沒有問過我,就直接在全家人面前,給我定了罪。
我拿起手機,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敲擊。
我沒有去反駁那些親戚,也沒有去理會高鳴的「道歉」。
我直接在群里回復了王麗麗。
「謝謝嫂子。既然媽已經把每月5000的退休金都給你當『養老金』了,這6666的年夜飯,確實該你結。你替我們付了,我們全家都感謝你。」
一石激起千層浪。
剛剛還熱鬧非凡的微信群,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幾個之前不知情的遠房親戚開始私聊我,小心翼翼地詢問情況。
「小婧,你婆婆退休金都給你大嫂了?真的假的?」
我沒有回覆。
我已經把炸彈扔了出去,剩下的,就讓他們自己去消化吧。
手機再次瘋狂震動起來,是高鳴的電話。
這一次,我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他氣急敗壞的嘶吼。
「許婧!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把家醜外揚到所有人都知道嗎?你滿意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家這點破事了!」
我握著手機,走到陽台,冷風吹在臉上,讓我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高鳴,這不是家醜。」
「這是事實。一個你一直逼著我忍耐,而我今天不想再忍了的事實。」
「你覺得是家醜,是因為這件事讓你,讓你的家人,沒了面子。」
「可你有沒有想過,從一開始,沒了面子的人,就是我。」
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我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為我而亮。
這個我曾經想要融入的「家」,從頭到尾,都只把我當成一個需要無條件付出的外人。
而那個我以為可以依靠的丈夫,卻是親手將我推向深淵的劊子手。
03
那一晚,高鳴沒有回來。
我猜,他一定是被他媽和他哥輪番電話轟炸,焦頭爛額地在外面扮演著「孝子」和「好弟弟」的角色。
我睡了一個還算安穩的覺。
第二天深夜,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凌晨兩點。
他回來了。
濃重的酒氣和煙味,瞬間充斥了整個臥室。
我沒有動,繼續裝睡。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沒有開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死死地盯著我。
我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不是愧疚,也不是思念,而是冰冷的,帶著怨恨的審視。
他就那麼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一直站到天亮。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媽被你氣得心臟病都快犯了,今天在醫院住了一天。」
我依舊閉著眼,沒有作聲。
他自顧自地繼續說,語氣里充滿了控訴。
「我哥說我,說我沒本事,娶了個厲害媳婦忘了娘。我爸一晚上沒跟我說一句話。」
「許婧,我們這個家,快被你攪散了。」
我緩緩睜開眼,在黑暗中對上他的目光。
「所以呢?」
我的平靜,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已經在我們家群里替你道歉了。我說你就是一時糊塗,不懂事,讓我給慣壞了。」
「明天,我會把年夜飯的錢轉過去。6666,我一個人出。」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沒有跟我商量,沒有給我任何解釋的機會,就擅自給我貼上了「不懂事」的標籤,用一種看似「大包大攬」的姿態,再次犧牲了我,去維護他家人的體面。
我撐著身子坐起來,打開了床頭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通紅的雙眼顯得格外猙獰。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名為「高家一家親」的微信群。
果然,就在幾個小時前,他發了一大段卑微的文字。
「爸,媽,哥,嫂子,各位親戚,對不起。是我沒教育好許婧,讓她任性了。她沒有壞心,就是脾氣沖了點。大家別跟她計較,我替她給大家賠不是了。年夜飯的錢,明天我就轉給媽,這事就過去了,咱們還是一家人。」
底下,是大嫂王麗麗「得體」的安慰。
「高鳴,別這麼說,弟妹也是我們家人。她可能就是有誤會,說開了就好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真是諷刺。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而我,就是那個被他們按在地上摩擦,還要被逼著感恩戴德的傻子。
我放下手機,抬頭看著他,這個我愛了五年,以為可以相伴一生的男人。
「高鳴,在你心裡,我,和你媽,你哥,到底誰更重要?」
這個問題,我問過他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用「你們都重要」來敷衍我。
這一次,他選擇了逃避。
「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我,一字一句地,給我下了最後的通牒。
「許婧,我不想再跟你吵了。」
「我給你兩個選擇。」
「一,明天你跟我一起回家,吃了這頓年夜飯,當著全家人的面,給我媽敬杯酒,認個錯。這事,就算翻篇了。」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狠戾。
「二,如果你做不到……那這日子,也別過了。」
別過了。
三個字,輕飄飄地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三座大山,轟然壓在我的心上。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如此陌生和可笑面目的男人。
我忽然覺得,過去五年我所忍受的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