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
「好奇嘛,你不高興,我以後不來就是了。」
賀景不動聲色地拂開他的手,目光掠過我:
「我先送他回去。」
我點頭。
沒一會兒,手機收到一條簡訊:
【等我回來。】
可我等到快遞公司打包走了全部的包裹,也沒等到賀景回來。
算了。
我拔出電話卡,走出這個我孤身堅守的方寸之地。
賀景他,應該會高興吧。
4
北方的冬天太冷了。
我漫無目的地向南走。
這個村子住幾天,那個鎮子呆一周。
一路歪歪扭扭,七拐八繞,總算在年前定下地方。
這是一處小鎮子。
人口不多,交通也不發達,人與人之間總是隔著淡漠的屏障。
像極了我記憶中的家鄉。
我小的時候家庭圓滿,長到十歲倏地只剩自己。
我羨慕每一個放學有人接的同學,也嚮往下課放假時他們口中的那句「回家」。
所以當賀景在新生聯誼遊戲中,拉起被追趕得失去方向的我說讓我跟著他回家時,我毫無意外地淪陷了。
我開始關注他,接近他。
悄悄扔掉女生給他的情書,散播他心有所屬的謠言。
當我又一次打發走一波想向他表白的女生時,賀景抱著胳膊打趣:
「我這桃花都讓你斬了,得賠啊!」
做壞事被抓現行,我脹紅了臉,憋了半天才哼唧出一句話。
「你說什麼?大聲點。」
賀景走到我跟前,把耳朵湊到我嘴邊。
我擰著衣角,心臟砰砰亂跳:
「我說把自己賠給你!」
賀景被我吼得一愣,繼而笑道:
「好啊,小媳婦兒。」
這不過是他表示不和我計較的玩笑話。
我卻當了真。
每天到他的宿舍給他打熱水,幫他洗衣服。
賀景嚇壞了,一再澄清自己是直男。
我不是不知道他不喜歡我。
只是這虛幻的泡沫太美麗,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我更加頻繁地出現在賀景身邊:
他的專業課,他的籃球賽,甚至還跟過他進廁所……
賀景試了所有能遠離我的方式。
包括但不限於:拉黑,嘲諷,動手。
他越抗拒,我的行為就越極端。
那時,我對愛情為數不多的認知來源於八點檔鬼哭狼嚎的電視劇。
那裡的女主也是先被討厭,然後才能得到男主的認可。
所以我不覺得自己有錯,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對賀景是困擾。
我把周圍人對我的厭惡當成我愛情道路上的里程碑。
直到有天,我的行李被褥被人扔進公廁旁的垃圾堆。
室友將我關在門外,拒絕讓我這種變態髒了他們的棲息地。
樓道里站滿了人,都在觀賞我室友的英雄事跡。
剛下課回來的賀景擠出人群,站在我面前:
「你和我道歉,說以後不會了。我原諒你,他們就不會再為難你了。」
這當然不可能。
賀景又去敲我宿舍的門,對我的室友曉之以理。
他說雖然我的一些舉動確實讓他為難,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
希望室友不要遷怒,我對其他同學還是很友好的。
室友隔著一道門拒絕賀景在兩邊遊說。
他們說我有病,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對他們犯?
有我在,他們晚上都不敢安心睡覺。
我不得不搬出去。
明明是我和室友間的矛盾,賀景卻急得滿嘴冒泡。
他責任感太重,認為是自己沒處理好我的追求,才讓我落入這種局面。
糾結了兩天,他找到我:
「我和你一起出去,分攤房租。」
電視劇沒騙我。
堅持真的可以得到男主的青睞。
5
因為共處一室,賀景和我約定了嚴格的「舍友守則」,以保障他的清白。
守則列了兩頁 A4 紙,我現在還能記得的只有三條:
未經允許不可以碰他的東西;
不可以說喜歡他;
不可以一直盯著他看。
我做得很好,賀景的態度也不再尖銳。
兩人關係真正的緩和是在春節。
早上出門時向對方告別,晚上又同時出現在出租屋。
原來都是一個人。
春晚小品放著小伙兒和老太太互相碰瓷的鬧劇。
我和賀景第一次在桌邊同坐。
他驚訝於我從十歲就一個人生活。
舉著酒杯說:
「能把自己養這麼大挺不容易的,我不怪你了,沒人教過你什麼是愛,不是你的錯。
「其實你女生緣挺好的,你室友這麼對你是因為他喜歡的女生拿你拒絕他的表白。
「算了,都過去了,來,乾了這杯,以後你叫我哥,我把你當弟。」
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拉近和賀景間距離的機會,迫不及待地把酒喝了又添滿。
第二天,兩個人頂著雞窩頭在客廳相遇。
賀景率先破冰:
「新年快樂,弟。」
我禮貌回覆:
「我昨晚偷親你了,哥。」
賀景的臉上青白交錯,優越的五官顫動了好一陣才找到各自的位置。
他努力保持冷靜:「下次不准了。」
我點頭。
但只要有可乘之機,我依舊果斷出手。
大三的某一天,實習歸來的賀景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以為他睡著了,湊過去就「吧唧」一口。
親完要溜,卻被扣住腰身反壓在身下。
賀景的味道伴著酒氣往我嘴巴里灌。
他掐著我的臉讓我把嘴巴張開:
「每次都是碰碰嘴皮子,你是不是不會?」
我會不會不要緊。
第二天醒來的賀景看著凌亂的客廳明顯是不會了。
我撐著身體走進浴室。
出來時,賀景已經離開。
兩人不尷不尬地相處了半個月,誰也沒主動提起這件事。
可這種意外,有了第一次就不難有第二次。
只要賀景找我喝酒,我都會在酒後耍一番心機。
終於有天,他把枕頭扔進我的臥室。
他看著我不說話,我壓著嘴角把自己的枕頭往裡面挪了挪。
賀景終於成了我的男主角。
和賀景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幸福的。
那種有處可歸的踏實感。
那種炒完一鍋菜會喊對方來嘗嘗鹹淡的稀鬆平常。
大概就是家吧。
畢業時,賀景也曾下過決心要和我了斷。
他鋪墊了很長時間,說自己喜歡孩子,身邊的同事總問我倆是什麼關係,兩個男人在一起是不對的……
然後在領完畢業證後「噗」地一聲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可兩個月後,當我頂著大雨拎著大包小包站在他新租的房子門前時。
他沉默地退後一步,仍舊讓我進了門。
他總是心軟,我總是利用他的心軟。
當時覺得自己勇敢。
現在回想才反芻出賀景的窒息。
我揉了揉絞痛的胃部,從睡夢中驚醒。
終於擺脫我這個累贅了。
賀景現在開心嗎?
6
小鎮的生活並沒有我想像的那般平靜。
房子隔音奇差。
樓上打個撲克,樓下都能聽出他甩的是哪張牌。
又一次被驚雷般的動靜吵醒後,我壓著怒氣上樓敲門。
門後探出一雙烏黑的大眼睛,裡面還汪著淚:
「叔叔,我把爐子點炸了,救命。」
已經預演了好幾遍的懟人腹稿在這個鼻嘎大的孩子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我讓小姑娘把防盜鎖打開,進廚房把冒著濃煙的鐵鍋從煤氣灶上端下來。
小姑娘扒在廚房門邊叫好,被我一瞪又開始憋淚泡。
我順手收拾起沒眼看的廚房:
「你家大人呢?」
「爸爸去掙錢。」
「媽媽呢?」
「沒有媽媽。」
「……」
我把鍋里的殘渣倒進垃圾桶。
小姑娘急得嗷嗷哭:
「飯讓瑤瑤燒沒了,肚子咬我。」
我被她哭得頭疼,不得已道:
「我家有,去我家吃。」
「那你會拐小孩去賣嗎?」
這孩子有點傻,我都在她家溜達半天了,才想起來安全問題。
我冷笑:
「會,專門拐一些在家裡蹦蹦跳跳影響別人睡覺的小孩。」
小姑娘被我震懾住,噔噔噔跑去一邊。
卻在我收拾好垃圾準備出門時,跟著我一起換鞋。
搬到這裡之後,我的道德與素質隨著生命力一起消減。
此刻竟生起欺負小孩的念頭。
「你跟我走,我就把你賣了。」
「你敢帶我走,我就把你吃窮!」
小姑娘不甘示弱道。
大言不慚的小姑娘吃了半碗餛飩就跳到沙發上要看動畫片。
我在讓她回家繼續製造噪音和放在臉前逗著玩這兩個選項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一直到晚上,聽到樓上有動靜,我才把樂不思蜀的小姑娘送回去。
小姑娘的爸爸是個叫高騰的年輕人。
工程師,最近年底在忙著趕項目。
小姑娘之前是奶奶照顧,可奶奶上周剛去世。
他實在是分身乏術才發生了今天的事情。
小姑娘撲在他懷中,不明白她的爸爸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舉著我給她做的紙板刀要砍死我這個大壞蛋。
高騰哭笑不得地把孩子抱進去。
關上門前,我聽到瑤瑤和她爸爸說:
「那個叔叔和奶奶一樣要吃好多藥。」
嘴角的笑意僵住。
一個孩子都能觀察到這些。
那賀景呢,他會發現異常嗎?
他自然不會,他都沒回去過。
之後瑤瑤成了我家的常客,我和高騰也熟絡起來。
小年那天,高騰邀請我一起去樓下的小餐館吃飯。
我不想掃他的興,提前買了單,幫他給瑤瑤喂飯:
「不是不給你面子,我胃不好,吃不了外面這些。」
高騰想起什麼,眼中明暗閃爍。
在瑤瑤吃飽了去外面玩時,一把攥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是,我也是。
「我是想說,我覺得我們這一陣相處得……不錯,你要不要和我試試?
「我有點積蓄,可以供你養身體,你願意讓我照顧你嗎?」
高騰緊張得直咽口水,等待我回答的眼神卻沒有退縮。
「他男人還沒死。」
一道飽含怒意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7
賀景臉色黑得能滴墨。
被賀家磨練了這些年的脾性也險些崩壞。
「林光遠,我再晚來一秒,下半輩子出門就不用戴帽子了是不是?」
賀景的出現讓我糾結如何說出口的拒絕變得順理成章。
我向高騰道歉,拽著倔驢似的賀景回了家。
賀景踢了鞋就在房間裡巡視起來。
每一處每一角都看得仔細。
確認這房間只有我一個人的生活痕跡之後,才梗著脖子在沙發上坐下。
倒像是我讓他受了委屈。
「就不該放你出來,幾句話就能被別人騙走。」
賀景將我拉到腿上,像是戒斷失敗的癮君子般用力吻著我。
他吻我總是用力,我忍著痛順從他。
這是我在實踐中總結出的所有回應方式中相對結束最快的一種。
漫長的深吻結束後,賀景才不急不慢地披上名為「禮教」的人皮。
摸了摸我的臉,又板著臉掀開衣擺去數我的肋骨。
「怎麼瘦成這樣,回去得好好養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