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監督。
我執行。
堅持不下去時,他會鼓勵我。
越是這樣,我越不想叫他失望。
我渴望靠近他一點點,像逐星的人,渴望追上星星,與之比肩。
今天,我照常在湖邊拉伸歇息,無意瞥見清亮湖水映出的倒影。
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有些恍惚,卻又莫名地熱淚盈眶想哭。
江裕拍了下我肩膀,「走了,看什麼呢?」
我想也沒想轉身抱住他。
他身體僵住了,沒有推開。
我哽咽:「江裕,謝謝你。」
他神色一松,語氣無奈,「別哭了。」
我抹了一把眼淚,「我瘦了好多,以前的衣服穿不了,明天你陪我一起去買衣服好不好?」
「行。」
4
江裕失約了。
他發消息說,家裡有事,不能陪我去買衣服,輔導課也暫時不上了。
我打出了一行字,想問發生了什麼事。
想了想覺得不合適,刪除掉了,發出一個 ok 的表情包。
周末時間忽然變得漫長和無所事事。
我坐在電視機前打遊戲,螢幕上人物來來回回死了好多遍,體驗感極差。
鬱悶地將手柄一丟,盯著天花板發獃。
這種提不起勁兒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我爸回來。
聊天時,他提起江裕今天上午提前預支了一筆輔導費,有急用。
我爸問我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茫然搖頭。
我爸納悶,「你們不是朋友嗎?」
我愣了愣,低頭看著碗里米飯沒回答。
回到房間裡,我猶豫片刻,撥通了江裕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之前打好幾遍腹稿的話一下子全忘了,我小聲說:「你聲音聽起來好像很累,聽我爸說你預支輔導費急用,是出了什麼事,作為……朋友,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電話那邊江裕沒說話,我抿了抿嘴巴,有點失落,乾笑說:「你要不想說就不說,我不問就是的。」
「沒有不想說,我奶奶住院了……」
「那我可以來看望下她嗎?」
「可以。」
掛斷電話,我上網搜索去醫院看望病人需要帶什麼,注意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去商場買了營養品禮盒和水果,又挑了一束花,東西多得塞滿了計程車的後備箱。
抵達目的地後,我滿頭大汗提著大包小包,一點一點往門口挪。
江裕出來接我時,愣了愣,「怎麼還買東西?」
我抹了抹額上的汗,朝他笑,「看望病人嘛。」
到了病房,我才發現自己買的東西,江裕的奶奶根本用不上。
她瘦瘦小小地躺在病床上,對我笑了笑。
她說,江裕經常提起我。
我看了一眼江裕。
奶奶目光溫柔慈祥,說話聲音很小很輕很慢,說著說著就閉上了眼睡了過去。
江裕立在一旁沉默地看著。
我鼻尖酸澀,心裡有點難過,想起自己的奶奶。
江裕的奶奶沒挺過去,還是走了。
喪事辦得很簡單,參加葬禮的人寥寥無幾。
我爸知道後,有心想要資助江裕。
江裕接受了。
住進了我家,房間就在我隔壁。
每天我像個跟屁蟲一樣,特別粘著他。
時間一晃,我上了高二,江裕高三。
江裕照常輔導我功課。
我掏出作業本時,從裡邊掉出了一封折成桃心的粉色情書。
一下子有點懵,看清上面寫著 to 許樂驍,心裡忍不住小小開心了一下。
江裕撿起情書看了一眼。
我莫名緊張心虛。
他什麼也沒有說,把情書放在桌上,開始檢查我的作業。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電扇發出嗚嗚聲和書頁翻動的聲音。
我盯著桌上的情書出神,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是誰寫給我的?
高中戀愛不好吧?
裡面寫著是什麼?
……
「樂樂,許樂驍。」
我堪堪回過神,江裕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我低頭掃了一眼作業本,正確率挺高的。
江裕盯了我一會兒,突然合上作業本,「今天就這樣。」
我怔了幾秒,「不分析錯題嗎?」
他語氣淡淡的,「你心思不在上邊,講了你也聽不進去。」
我啊了一聲,連忙說:「我聽得進去,真的!」
江裕瞟了一眼情書,「那你一直看它。」
我臉一熱,「我不看了。」
晚上,我靠在床上玩消消樂,正猶豫要不要氪金過關時。
衛生間門開了,江裕一身水汽出來。
我討好地把手機遞過去。
他接過坐下,我貼在他胳膊上,目不轉睛看螢幕。
過關的音效響起。
他把手機還給我,「回去睡覺。」
我死皮賴臉迅速躺下閉眼,裝作沒有聽到。
江裕沒說話,幾秒鐘後關掉了燈。
我心滿意足睡挨著他,很快睡過去。
半夢半醒中,我聽見一陣動靜,迷迷糊糊醒過來,「裕哥,怎麼呢?」
江裕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我去廁所。」
「要不要開燈嗎?」
「能看見,你快睡。」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江裕回來的動靜,我巴巴湊過去。
他身上涼涼的,帶了潮氣。
江裕似乎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5
有天放學,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喊住我。
她紅著臉問我,「我的情書你看了嗎?」
我懵了幾秒,情書的事早忘得一乾二淨,甚至連影子都不見了。
心虛地回答:「抱歉,我現在不想談戀愛。」
女生神色有些失落,眼眶有點紅。
我有些不知所措,總覺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做點什麼,於是靈機一動,「要不我請你喝一杯奶茶,喝點甜的就不難過了。」
女生破涕為笑,「抱歉,我有點愛哭。」
我忙搖頭,跟她一起去了奶茶店。
她吸一口奶茶,偏頭問我:「你現在不談,大學談嗎?」
我想了想,「應該會談。」
她:「你想考哪個大學?」
我脫口而出:「H 大。」這是江裕要去的大學。
她苦惱,「分數線很高,難怪你高中不談呀。」
我吸了一口奶茶,含含糊糊嗯了聲。
她想了想,「那我也考 H 大好了,這樣好追你。」
咳咳咳!
我震驚地看她。
不等我反應,一道聲音插進來,起鬨:「樂樂好有魅力呀。」
我循聲看過去,是江裕和他朋友。
女生臉瞬間紅了,丟下我跑了。
江裕看了我一眼,開口催促男生:「快買,待會要上晚自習。」
「哦哦。」
我怕江裕誤會,忙過去他旁邊,小聲解釋:「裕哥,我真沒想談戀愛,她被拒絕有點難過,所以我就想買奶茶給她。」
江裕他們回去上自習,我獨自回家寫完作業,躺在床上一邊無聊地刷手機一邊等江裕放學。
螢幕跳出一條流星雨消息。
我興沖沖地去了陽台。
江裕走過來問我,「看什麼呢?」
「今晚有流星雨。」
他仰頭看了一眼,「今晚雲層太厚,看不到。」
我有些失望哦了聲,抱怨自己連願望都想好了,就等著流星許願。
他問我想許什麼願望。
我想都沒想,一股腦兒全告訴他。
比如希望江裕金榜題名。
比如希望我明年能考上 H 大。
比如全家身體身體健康。
再比如希望江裕跟我天下第一好。
江裕聽後,問我:「怎麼算天下第一好?」
我紅著臉不好意思,「哎呀,就是……一輩子好兄弟,兩肋插刀,出生入死……」
他聽完後,什麼回應都沒有,我有些失落回了房間。
第二天,看見江裕在房間收拾行李。
我一下子懵了。
他語氣平靜地說,還有一百天就要高考,想住校專注備考。
我努力勸道:「裕哥,你成績這麼好,肯定能考上 H 大,而且家裡離學校不遠……」
最後江裕神色認真地說:「我已經決定好了。」
冷酷地堵死了我後面所有的話。
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一想到以後在家見不到江裕,心裡就空落落的。
於是我抱著自己枕頭悄悄去了隔壁房間,輕手輕腳擰開房間門,摸黑爬上床躺下,望著黑暗裡江裕模糊的輪廓,聞到熟悉的味道,空落落的心有實處。
6
江裕自從住校後,我和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總是在忙,總是沒時間,相處的時間不斷減少壓縮。
我安慰自己,高三壓力大,時間分秒必爭,等他高考完就好。
等來是高考結束,江裕去了 H 市。
他說,暑假想去那邊兼職賺學費。
沒有商量的餘地,就獨自一人坐上了高鐵前往 H 市。
江裕上大學更忙了,忙著上學、兼職,放假基本也很少回來。
與他的電話、微信聯繫越來越少。
他好像迫不及待地去追逐新的征程,我卻被留在原地。
強烈的恐懼在心中盤踞不下,一天一點地把我吞噬殆盡。
我想去 H 大,不想被拋下。
每次月考成績出來,就迫不及待地去看,我的分數距離 H 大的分數線總是差了一些。
我知道自己不夠聰明,所以起早貪黑,多花時間去學。
可不管我怎麼努力,都夠不著 H 大的分數線。
與江裕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有點失控地躲在被子裡哭。
不甘心就這樣認命。
這一刻,想要見江裕的心達到了頂峰。
我瞞著所有人,買了去 H 市最早一班的車票。
這一場頭腦發熱的不明智大出逃。
H 市很冷,凍得人四肢快麻木了。
計程車的師傅很健談,知道我去 H 大,一個勁誇我有出息。
下車後,我盯著 H 大的校門看了一會兒,抬腳跟著其他人進去。
H 大很大,我記得江裕的專業,一路找到教學樓,剛準備給他打電話時,聽見路過女生步伐匆忙:「今天籃球賽江裕要上場,不知道現在過去有沒有站腳的地方……」
我愣住了,忙跟了上去。
體育館內人滿為患,鬧哄哄的。
場上都是一米八多的大高個。
我一眼就看到黑色球服的江裕,有一瞬的恍惚。
此時我和他的距離,明明離得很近,又仿佛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