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黑影猛地一顫。
是王強。
他滿嘴黑渣,手裡攥著我們家金毛吃的狗糧。
「老婆……我餓……」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慢點吃,別噎著。」
我說完,轉身關燈。
這才哪到哪啊。冬至,大姑姐王芳帶著一家子回來了。
王芳是個愛面子的人,手裡提著兩隻剛出爐的烤鴨,還有幾斤海鮮。
一進門,香味就充滿了整個客廳。
王強正在啃黃瓜,眼睛瞬間綠了。
「姐!你可算來了!」
他衝過去就要抓鴨腿。
「啪!」
一盆滾燙的水煮白菜,連湯帶水,直接潑在了那兩隻烤鴨上。
全場死寂。
大姑姐愣住了,看著滿桌的油膩湯水,不敢置信地抬頭。
婆婆站在桌邊,手裡端著空盆,胸口劇烈起伏。
「誰讓你把這些髒東西帶進來的!」
「滿屋子都是臭味!你是想害死我嗎?你想讓我破功是不是?」
大姑姐氣得渾身發抖:「媽!你是不是瘋了?這是全聚德的烤鴨!好幾百一隻呢!」
「我好心好意來看你,你看你瘦得跟鬼一樣,你是要成仙啊?」
婆婆捂著胸口。
「逆女!不孝順的東西!你自己吃毒藥就算了,還來害我!」
「滾!都給我滾!」
姐夫看不下去了,拉起孩子:「芳,走!這飯沒法吃!這老太太腦子有病!」
大姑姐被拉著往外走,臨出門前回過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林悅!你是死人嗎?你就看著媽這麼折騰?你安的什麼心!」
我一臉無辜,剛要開口,王強先跳出來了。
「姐,你怎麼說話呢?媽這是講究生活品質!那是高級自律!」
「你不懂別瞎說,趕緊走,彆氣壞了媽!」
大姑姐氣得摔門而去。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婆婆粗重的喘息聲。
她癱坐在沙發上,開始抹眼淚:「白養了……都白養了……只有強子和悅悅懂我……」
我走過去,遞給她那瓶還沒開封的「磷蝦油」。
「媽,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姐那是凡夫俗子,不懂咱們的高級境界。」
婆婆熱淚盈眶,抓著我的手,指甲因為嚴重缺乏營養,已經裂開了。
「還是悅悅好……還是你好……」
王強看著毀掉的烤鴨,心在滴血,卻還得強撐著給親媽豎大拇指。
婆婆的手機響了。
是那個賣假藥的騙子。
婆婆點開語音,裡面傳來極具煽動性的聲音:
「劉姐,為了讓您的排毒效果達到巔峰,我們公司推出了一款『量子排油儀』。」
「只要五萬塊,不用動刀不用吃藥,只要戴在肚子上,三天就能瘦十斤,重返十八歲!」
婆婆的眼睛瞬間亮了。
王強卻下意識地捂住了口袋。
他轉頭看向我。「五萬塊……強子,給媽買!」
婆婆死死盯著王強。
王強面露難色:「媽,咱家哪還有五萬啊?上個月你要買那個理療床,兩萬塊剛刷出去。」
「還有之前的磁療內褲、能量水杯……我的工資卡早就空了。」
婆婆臉色一沉,轉頭看向我:
「林悅,你那兒不是有錢嗎?把你的工資拿出來!」
我站在一邊,掏出手機,打開手機銀行的餘額介面。
「媽,真不巧。上周你說那個磷蝦油太好了,要囤貨,我一口氣買了十箱。」
「再加上房貸、車貸,還有強子每個月要抽煙喝酒的錢,我現在卡里就剩五百塊了。」
我把螢幕懟到他們面前。
其實,我的錢早就轉移了。
重生第一天,我就把所有的存款轉到了我爸媽名下,並且諮詢律師做了財產公證。
現在的我,就是個窮光蛋。
王強急了:「你怎麼不早說?誰讓你買那麼多油的?」
我委屈地眨眨眼:「老公,你不是說只要媽高興,多少錢都得花嗎?我這是響應你的號召啊。」
婆婆開始撒潑打滾。
她躺在地上,四肢亂蹬:
「我不管!我就要那個儀器!沒有那個儀器我拿不了冠軍!拿不了冠軍我就去死!」
「你們就是想看著我死!我不活了!」
她隨手抓起桌上的杯子就往牆上砸。
王強是個極度愚孝的媽寶男,最見不得他媽這一招。
他慌了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林悅!你想想辦法!你去借唄借!去網貸!先把錢套出來!」
我冷冷地甩開他的手:
「王強,我有徵信潔癖。網貸那種東西沾了就是死,我不借。」
「要借你自己借。」
王強咬著牙,眼珠子通紅。
他看著在地上打滾的親媽,又看看我冷漠的臉,最後心一橫。
「行!你不拿錢是吧?我看你是想離婚了!」
他衝進臥室,一陣翻箱倒櫃。
再出來時,手裡拿著那紅色的房產證。
我心裡猛地一跳,來了。
這就是上一世,他在我死後乾的事。這一世,他提前了。
「我去抵押!」王強紅著眼吼道,「這房子也有我的一半!我去貸個裝修貸,先把媽的機器買了!」
我看著他手裡那本證,心裡沒有波瀾。
房子是我們婚後買的,他確實有處置權。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找律師諮詢好了。
只要他單方面進行高風險借貸用於非家庭共同生活開支,這筆債務我不僅不需要承擔,還能作為他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證據。
我裝作驚恐的樣子去攔他:
「王強你瘋了!那可是我們的房子!要是還不上怎麼辦?」
王強一把推開我。
「滾開!媽的命比房子重要!」
「只要媽身體好了,這點錢算什麼?等媽拿了冠軍,光獎金就好幾萬!」
婆婆聽到這話,立馬不哭了,從地上爬起來:
「對!強子說得對!還是兒子孝順!」
「那機器能生錢!等我練成了,我就去開班授課,一年賺個百八十萬!」
看著這母子倆瘋魔的樣子,我揉了揉撞疼的肩膀。
很好。
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
王強拿著房產證衝出了家門。
我看著他的背影,拿出了藏在口袋裡的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五萬塊的塑料盒子請回來了。
紅藍燈光交替閃爍,廉價的LED燈晃得人眼暈。
劉翠芬把它當個寶,一天二十四小時恨不得綁在肚子上二十五個小時。
那玩意兒震動頻率極高,沒兩天,她肚子上的皮就被磨爛了。紅腫,破皮,流黃水,看著都疼。
我正要把垃圾袋提下樓,看見王強盯著劉翠芬流膿的肚皮發獃。
「媽,這都爛了……要不歇兩天?」
「啪!」
劉翠芬反手就是一巴掌。
「這是毒氣正在往外頂!你不懂就閉嘴!」
她轉頭看向我:「悅悅,你說是不是?」
我立馬把垃圾袋放下,一臉崇拜地湊過去:「媽說得太對了!這叫不破不立。我看網上那些大師排毒,都要經歷這一遭。不是有句話說,痛則不通嗎?」
劉翠芬得意地沖王強揚了揚下巴:「聽聽!這就叫覺悟!」
王強捂著臉,不敢吭聲。
我心裡冷笑。
一周時間,劉翠芬把自己折騰成了鬼。
那種只吃白水煮菜,加上高強度震動和所謂的「意念辟穀」,讓她迅速脫相。
眼窩深陷,兩個眼珠子突出來,顴骨高聳。
臉皮鬆松垮垮地耷拉著。
她站都站不穩了,走路發飄,嘴裡卻念叨著:「輕了……身子輕了……」
那不是輕盈。
那是酮症酸中毒,身體正在自我吞噬。
劉翠芬站在鏡子前,撩起衣服。
「看!肌肉線條!我有馬甲線了!」
她激動得手舞足蹈,眼底泛著一種詭異的潮紅。
王強站在後面,看著親媽這副骷髏架子,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是真怕了。
這哪是養生,這分明是煉屍。
「媽……咱去醫院抽個血吧?我看你這狀態不對勁啊……」王強聲音發抖,伸手想去扶她。
劉翠芬猛地轉身,手指差點戳進王強眼睛裡。
「去什麼醫院!你是想咒死我嗎?我現在感覺好極了!渾身充滿了能量!我能一拳打死一頭牛!」
為了證明自己,她原地跳了一下。
落地時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哎喲媽!您悠著點!」
劉翠芬喘著粗氣笑:「沒事,沒事。」
那個微商又發來了「喜報」。
說是針對劉翠芬這種VIP客戶,公司特批了一箱「生命原液」,喝了就能打通任督二脈,直接返老還童。
兩千一瓶。
王強剛抵押房子換來的錢,還沒捂熱乎,就全轉了過去。
那一箱黑乎乎的液體寄到家時,我正好在家收快遞。
我趁著劉翠芬上廁所的功夫,偷偷抽了一瓶出來。
下午,我拿著那瓶「原液」去了化工檢測所。
結果出來得很快。
朋友拿著報告單,手都在抖。
「林悅,你這是從哪弄來的毒藥?」
「高濃度工業礦物油,加上超標兩百倍的咖啡因,還有大量的強效利尿劑……這玩意兒喝下去,腎臟直接報廢,心臟能跳炸了。」
朋友把單子拍在桌上:「這是謀殺!誰喝誰死!」
我拿起報告單,折好,放進包的最內層夾袋裡。
我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笑了。
這是他們花大價錢買來的「長生不老藥」,我只是個順從的兒媳婦,我有什麼錯?
回到家,劉翠芬正抱著瓶子猛灌。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能不燒嗎?工業油在燒你的胃黏膜。
比賽前一天晚上。
劉翠芬非要試那件S碼的紅色舞裙。
原本緊繃的裙子,現在套在她身上空蕩蕩的。
為了顯得有氣色,她塗了最紅的口紅。
「悅悅,好看嗎?」她轉過頭,咧嘴笑。
我看了一眼王強。
王強低著頭,不敢看他媽,在那摳手指頭。
我走過去,幫劉翠芬整理了一下松垮的領口。
「美。太美了,媽。這氣質,這身段,明天那一站,誰還看領舞老李啊?您就是絕對的C位,女王本王。」
劉翠芬被我誇得飄飄欲仙。
她在客廳里,提著裙擺想轉個圈。
剛轉半圈。
「咚」的一聲悶響。
她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媽!」王強嚇得從沙發上彈起來。
劉翠芬趴在地上,半天沒動靜。
只有胸口劇烈地起伏。
過了足足半分鐘,她才動了動手指。
王強衝過去要把她抱起來。
「媽,咱們別比了……去醫院吧……」王強帶著哭腔。
劉翠芬猛地睜開眼。
她一把推開王強,自己撐著地,顫顫巍巍地爬起來。
「我不去!那是黎明前的黑暗!是身體正在進行最後的重組!」
她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桌上那箱「生命原液」。
「藥……給我藥……」
「喝了它……我就能衝過去了……」
王強哆嗦著手,擰開一瓶遞過去。
咕咚,咕咚。
那是通往地獄的倒計時。比賽當天。
廣場上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婆婆站在隊伍的C位。
周圍的大媽們看著她,都在竊竊私語。
「哎喲,那老劉怎麼瘦成那樣了?看著怪瘮人的。」
「是啊,跟個骷髏架子似的,還能跳動嗎?」
王強聽不得別人說他媽不好,在台下吼道:
「你們懂什麼!這叫骨感美!這叫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