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養了一個孤僻陰鬱的殘疾人類,他只黏貓,不愛跟人玩,讓貓每天都發愁。
為了使他更合群,我變成人類陪在他身邊。
可他好像沒有那麼喜歡我了,不再親我抱我,很久沒有再喊過我「寶寶」。
直到一次宴會,我控制不住要變出貓尾巴,嚇得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雙臂緊緊勾住他的脖子,努力往他懷裡縮。
擠出極小氣音在他耳邊說:「宋柏峰,尾巴要冒出來了。」
輪椅上的男人攬住我腰身的手一緊,神情冷漠地離席,如同要去處理掉不該存在的麻煩。
卻又在狹小的隔間裡,時輕時重地揉捏我的尾巴,用沙啞含笑的聲音誇獎我。
「好厲害,寶寶。」
1
我養的人類所在的圈子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從屬關係,叫做「跟」。
這是一個年輕人類告訴我的,他跟著另一個雄性人類來我的莊園做客,在花叢中逮到正在小憩的我,噼里啪啦就是一頓輸出。
他臉圓圓的白白的,雖然沒有我養的人類好看,話也很多,但勝在給我按摩的手法還不錯,我身為一家之主,理應有這點包容心。
「……顧先生說他們那個圈子不叫男朋友,叫做跟。」
他說到這裡落寞地垂下眼,手上動作也慢下去:「我不過就是一個跟著他的小情人,不該奢求更多。」
貓聽不懂,但人類一向很怪,貓表示尊重。
可能當跟當得不快樂,他看起來很難過,想想畢竟是來我家做客,也許還是外面的流浪人類,有點慘,我決定大發慈悲地舔舔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舌頭還沒碰到,就聽見我的人類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荷包蛋。」
雖然他語氣如常,但我還是從他咬得較重的第一個字察覺出他不悅的心情,立馬敏捷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竄到他的腳邊。
唉,我養的人類什麼都好,就是太敏感了,動不動就吃醋,要貓時時刻刻哄著。
也就是我貓好,其他貓哪有這麼精細養人類的?像我認識的一隻大橘,生活在一個關著很多人類的恐怖大籠子裡,裡面人多貓少,好多沒有貓的野人。
它招招爪子就有一大堆人上趕著供貓條,四處留情,也從來不肯給人名分,是有名的花心浪貓。
貓有些羨慕,但貓不說,誰讓貓少不更事的時候就被這個人類哄騙著綁定了,既然給了名分,那就要負起責任。
我背著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夾起嗓子,憋出幾聲讓貓起雞皮疙瘩的甜膩叫聲,果不其然,我的人類眼中隱隱泛起得意之色,將我抱上他的膝頭。
我的人類好可憐的,他不能走也不能爬,只能被困在兩個大輪子上,也不知道怎麼熬過幼崽時期活到現在,沒貓依靠的日子肯定很辛苦。
雖然他有缺陷,但貓不在乎,他是我最愛的人類,我會把他養得很好。
「宋、宋先生!」
剛剛跟我搭話的人類站了起來,一臉無措地看向我們。
我的人類朝他點點頭說:「顧總在找你。」
年輕人類飛一般地跑了,見我一直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我的人類又不高興了:「你就這麼喜歡他?還樂意讓人摸。」
養人不易,貓貓嘆氣。
我只能轉身面朝他,腦袋往他懷裡拱。
我的人類雖然很小氣,但勝在好哄,他撓著我的下巴,故作嫌棄地哼了聲:「沾的全是灰也往我身上跳」。
說完大輪子動了起來,帶著我和人類往房子去。
2
可能是那天年輕人類的話給我留下了一點印象,之後幾天我在領地巡視時,總能聽見人類像小老鼠一樣窸窸窣窣地交流,老是提到那個「跟」字。
「誰家的跟求名分要跳樓啦」「xx 的跟跑了他變成沒跟的東西了」「xx 跟跟私奔後父母怒斥我沒有你這種願意跟跟的兒子!」
「跟」對人類來說……是什麼很必要的存在嗎?
可是我的人類沒有。
他似乎總是一個人,也不和其他人類玩,只會一個勁兒依賴貓,有點孤僻。
我們貓喜歡獨來獨往,但我看人類都是一堆一堆的呀。
以前我在大籠子附近討生活,經常有一堆一堆的雌性人類將我圍住,爭著搶著向我討寵。
嗯,我向來很願意給雌性人類好臉色看,她們可以摸我的肚皮,這點不能讓我現在養的人類知道。
貓趴下身體,有些發愁。
我的人類是不是老黏著我,不跟其他人類接觸,所以長歪了呀?
在人類世界裡,他這種沒「跟」的會不會被排擠?他已經夠可憐了。
那個什麼顧先生都能有「跟」,憑什麼我的人類沒有?
一隻合格的貓貓監護人就是要考慮很多的。
想著想著,肚子有點餓了,我決定先放下這件事,去享用我今天的第六頓飯。
貓貓只有吃飽了才能更好地養人類!
我跳下花壇,邁著小貓步噠噠噠準備回去。
這幾天莊園裡進進出出好多流浪人類,我看都是沒貓養的,我是很大度的貓,可以容許他們短暫地停留。
正當我穿過一片花叢時,突然聽見有人提到我人類的名字。
「喲,聽說某人上次想爬宋先生的床,直接被扔出來了,這次還眼巴巴貼上去呢?」
我停下腳步,警覺地支起耳朵。
有人要跟我的人類搶窩?什麼時候的事?
從我的視角,剛好可以看到對面的人憋紅了臉,好像很羞憤,卻做出一副高傲姿態:「宋柏峰一個瘸子,一輩子都困在輪椅上,我還不屑於跟他呢!」
他越說越激動:「不就投了個好胎,有什麼了不起的?你看他平時高高在上的,出事之後還不是差點被宋家放棄!」
「要是我當時推翻他的輪椅,他指不定得像狗一樣趴在我面前,爬都爬不起來。」
我很生氣,比之前大黑胖搶我領地還生氣。
他怎麼可以說我的人類像狗那種惹貓厭的傢伙!!
我伏低身體,齜起牙低吼一聲,撲過去狠狠咬住他的小腿。
他尖叫一聲:「哪裡來的小畜生?!」
說著用手來打我,想把我甩下去。
這麼蠢還想傷到我。
我靈巧地躲開,迅速攀爬上一旁的樹,立起尾巴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又蠢又壞的人類,活該沒貓要!
底下的壞人類還在情緒激動地指著我說什麼,旁邊另一個人卻面色一變,扯住他耳語幾句,壞人類僵立片刻,還是隨他離開了。
偉大的貓貓維護了自己的人類,把壞人打跑了。
我心中得意,聯想起他的話,又忍不住憂慮,於是就著樹枝趴下,思考起貓生。
我的人類好像真的不太受歡迎呢。
人類的眼光有時候就是很不好,像大黑胖那種醜八怪都有好多人喜歡,他們的審美能好到哪裡去?
唉,我的人類怎麼就是個人呢,他要是只貓,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
趴了沒多久,就聽見我的人類在呼喚我:「荷包蛋——」
我從樹葉間扒拉出一個毛腦袋,朝他喵了一聲,貓在這裡呢。
我又看到他不能用的腿,人類都不能爬樹。
他發現我在樹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寶寶,你在那裡別動,我現在叫人——」
叫啥人啊,貓一跳的事兒。
我頂著他驚惶的目光從樹上跳下。
我的人類很著急,身體往前傾,似乎想來接我,卻差點從大輪子上翻下去。
我連忙跑到他身邊,關切地喵喵幾聲。
人類這麼大隻,要是摔倒了,貓咬他的後頸也拎不起來呀。
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看了看腿,又看了看我,長長的睫毛垂著,讓貓有點想舔。
舔舔毛就不難過了呀。
我的人類好像生氣了,他都沒有第一時間來抱我。
「走了。」最終他還是把我撈進懷裡,「那麼高也往下跳,我又接不住,受傷了怎麼辦?」
貓沒有受傷,是人類在傷心。
我心虛地撒了會嬌,乖乖趴在他腿上。
3
這天晚上為了哄他,我特意紆尊降貴地留在人類床上睡覺。
沒想到人類恩將仇報,居然把我逮去淋水!
我氣呼呼地背對他,留個屁股給他擦毛。
貓哄人貓好,人嫌貓髒人壞!
不過我的人類擦毛毛很溫柔,我任他擦了半晌,開始犯困。
「眼睛都睜不開了。」人類關了燈,說,「睡吧,別半夜起來拿我當跳板啊。」
我懶得理他的誣陷,沉沉陷入睡眠。
我夢見了撿到人類的場景。
那時我剛跟大黑胖打完架,理所應當取得勝利,雖然受了點小傷,但那是貓稱霸這條街的勳章。
我雄赳赳地叼著戰利品跳上牆頭,低頭注意到一隻孤零零的人類。這個人類和我見過的其他人類不一樣,他坐在兩個大輪子上,很奇怪。
貓好奇,於是為他停駐,歪過腦袋觀察他。
下雨了,石板路的坑窪里積起一灘水,人類的怪輪子就卡在裡面,把人類攔住了。
我每天要踩過無數次的不起眼小坑,將他狼狽地困在原地。
我覺得這隻人類有點可憐,也不知道睏了多久,吃東西沒有。
貓現在是這條街上的老大,罩一個小人類也不在話下。
我跳下牆,把嘴裡的一截火腿腸放在他輪子邊,慷慨地喵道:「吃吧人類,貓還可以去找。」
人類這才注意到我,訝異地睜大眼:「哪裡冒出來的小貓?」
他叫我小貓,貓有被冒犯到,當即大聲喵喵幾聲,繞著他走了兩圈,叫他看清我的體格,不要睜眼說瞎話。
人類沒懂,繼續說:「怎麼還受傷了,是不是被其他貓欺負了?」
奇恥大辱,忍無可忍,我扒拉他的褲腿,讓他別廢話先吃飯吧!
人類還在誤會:「我沒有帶吃的,等會兒會有人來,我可以叫他給你帶一點……」
我氣到了,叼起火腿腸跳上他的膝頭。
傻人類,飯都要貓喂到嘴邊。
「給我啊?」人類眼中驚訝更甚,又化成很柔軟的情感,「謝謝咪咪。」
什麼咪咪……
貓很嫌棄,站在他膝頭抖起毛毛上的水,以展現自己的英姿,獲取人類的膜拜。
這隻人類很挑食,他不吃火腿腸。
我看不過眼,指責起他的行為,人類卻聽著聽著露出一個笑容。
貓泄氣了,貓不說了,人類真笨。
笨笨的人類終於等來救他的人,掙脫了那個小坑。
我正準備功成身退,卻聽見人類問:「咪咪,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人類有雙好看的眼睛,裡面沉了汪最溫柔的湖光。
粼粼波光閃啊閃,貓就暈乎乎地答應了,居然就這麼給自己撿了個人類,太草率了。
貓可是有很多人追捧的。
在打敗大黑胖稱霸這條街的第一天,傳奇匆匆落幕,被一隻人類拐走。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得到的是誰的愛,是一隻貓老大的愛!
我做著夢,那汪湖水捲成漩渦,席捲著我不斷下沉,耳邊迴蕩著那句:「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跟……跟!
我猛然睜開眼。
對呀,怪不得我的人類沒有「跟」,原來他問我的話是這個意思,要本貓去做他的「跟」!
真的是,人類也不說清楚,害貓焦慮這麼久。
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身體的不對勁。
我看著自己的前爪——長長的,大大的,滑滑的,人類的皮膚,人類的手。
貓變成人了??
意識到這一點,我興奮地去搖醒躺在我身邊的人類。
以後你不再是沒有「跟」的男人了,因為你的「跟」來了!
4
我的人類睜開眼。
卻沒有我想像中的喜悅,反倒目光冰冷,折射出銳利的審視。
兇巴巴的,如果我身上還有毛毛,肯定已經炸起來了。
我不喜歡他用這種對待入侵者的眼神看我,讓我幾乎感到一種憤怒,磨著牙,喉嚨中發出低吼。
「你是誰?怎麼進到我房間的?」
他面色鐵青地環顧一圈,手肘撐著床鋪立起上半身,在發現什麼不對後,本來還算冷靜的語調中染上幾分急切。
「荷包蛋呢?你把我貓弄哪裡去了?」
聽到他第一反應是找我,我心裡重新冒出小太陽,唉,人類本來就笨笨的,又不像貓一樣有敏銳的嗅覺,認不出本貓情有芋圓嘛。
說起芋圓,貓變成人是不是就可以喝那種長管子插著的飲料啦?
人類總指責貓不愛喝水,其實人類自己才是咧,往水裡扔好多東西才喝得下去!
我正嚮往地暢想著,卻見人類伸直手臂,費力地去摁床邊按鈕。
貓知道!!!那是管家爺爺召喚器!
每次人類一按,就會發出「嗶啵嗶啵」只有管家爺爺懂的語言,接著他便會很快出現。
管家爺爺也不知道屬於哪個邪惡種族,每次出現准沒好事,不是挾持貓去淋水,就是帶貓去被人扎針。
他干這些壞事時,居然還能臉上笑呵呵的,比滿大街出現的那個白鬍子四眼老頭還和善,果然是那個什麼,知人吃面不吃心!
貓真博學,時不時就能運用兩句人類的高深語言,雖然不懂他們怎麼那麼愛吃,發明些句子總跟食物掛鉤。
什么小饞貓,貓看是大饞人!
我的人類在管家爺爺面前,也是十分柔弱無助的,每次他都對管家爺爺強行帶走我無可奈何,坐在輪椅上干著急。
等我回來氣憤地向他喵嗚著告狀,他總是憂傷地說,他也不想的,是管家爺爺要搶走我,他拼盡全力才把我救回來。
他說得真情實感,眼圈都紅了,好似對保護不了貓感到十分痛苦羞愧。
唉,貓理解,貓舔舔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人好管家壞。
每當看著他黯然神傷無能為力的模樣,貓就暗暗發誓。
總有一天,我要打敗大莊園裡的惡管家,救出我的人類!
5
眼見管家即將被召喚。
我急了,一爪子拍在人類臉上。
他頭一偏,側臉浮現出鮮紅的爪印。
哎呀我忘了,我連忙給他揉揉臉,人類和貓不一樣,指甲雖然短短的,但手掌打在身上可疼了。
我還是只小貓的時候,就被壞人類打過,那種痛記憶猶新。
不過現在我可凶了,可以撕咬下他一塊肉。
人類捉住我的爪子,翻身想把我掄下床。
我輕鬆化解他的攻擊,跨坐到他身上,控制好力度,又在另一側臉給他一爪,希望他冷靜下來,認出貓是誰。
奇怪,我平時就這樣打他啊,每日清晨他膽敢讓尊貴的貓餓肚子,我就會這樣,一爪拍在他臉上,叫他見識下餓魔的威力。
他不用張開眼就知道是我,精準捏住貓爪,放在嘴邊啵啵幾下。
當然,後面那些「醫生說你體重超了要少吃幾頓」這類話,貓就不愛聽了。
那些醫生長得一臉疲憊清苦相,一看就是吃不著貓糧說貓糧壞,說話能聽嘛!
為什麼貓變成人就認不出來了呢?貓很傷心,難過地又給了他一爪。
如果他變成貓,貓是肯定能一鼻子認出來的!
我清清嗓子,嘗試與他交流。
「喵喵?
咦~人類喉嚨發出貓叫好難聽,像羊在咩。
我悻悻閉上嘴,讓其他貓聽見,尤其是大黑胖,我要被嘲笑一整年。
所幸我發現,我在腦子裡組織好要說的話後,居然可以無師自通講出人類的語言。
咪的天,我果然是只天才貓!
馬中冷吃兔,貓中荷包蛋!
我信心爆棚,興高采烈地對著我的人類講了第一句人話。
「我說人話你聽得懂嗎?」
6
屁股下面的身體一僵,隨即屈辱地顫抖起來。
看著他泛紅的眼睛,我突然有些無措,又有些難受。
我好像把我的人類惹傷心了。
我想不出辦法,只能像做貓時那樣,趴在他身上,用頭頂去蹭他的下巴。
我沒用人類語言,依舊「咪嗚咪嗚」小聲叫著。
貓不是故意的。
人類沒有像往常那樣回以我親昵的肢體接觸,而是僵硬地、沉默地望著天花板。
貼著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現在滾……你現在出去,我不追究,」他聲音沙啞,到後面帶著幾分哀求,「我的貓不見了,我要去找它。」
「我在這裡呀。」我說。
他安靜幾秒,咬著牙擠出句:「有病……」
「我沒病!」我不滿地大聲反駁,「劉醫生上次都誇我是他經手過的最健康壯碩的貓!」
之一被貓吃掉了。
我不喜歡人說我有病,我最好的朋友灰灰就是因為得病被人類遺棄的。
可他每次提起主人,卻不帶一點埋怨,驕傲地描述了無數遍他和主人初遇的場景。
「那時我被撞斷一條腿,躺在垃圾堆里很快就要死了。是爸爸從天而降,抱著我衝去醫院,才把我救活的。」
我那時還小,沒掌握貓情世故,傻乎乎地直接問:「那他怎麼又不要你了?」
灰灰沒說話,垂著腦袋發了會兒愣,焦慮地舔起毛,含糊說:
「肯定是因為我把他最喜歡的杯子打碎了,等他再買一個新的,就會把我找回家的!」
後來我才明白,其實是因為他得了皮膚病,有幾處毛毛禿掉,不好看。
人類好奇怪,不在意他的斷腿,卻嫌棄他得了皮膚病不再漂亮。
即使我把食物分他一半,他還是很快死掉了。
死之前都在費力地打理著髒兮兮的毛毛,說要變得漂亮一點再去找爸爸,希望爸爸還願意要他。
所以我不喜歡去醫院,不喜歡有生病的可能性。
「我是你的貓,我在月亮街撿到你的,你連火腿腸都不吃,可挑食了。除了我這種有耐心有能力的貓老大,哪還有貓敢要你。」
我連帶著自誇一通,隨即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頭髮上,熱情邀請道:
「你可以摸摸我現在的毛毛,雖然手感和以前不一樣,但也很舒服呢,你多摸幾下就習慣了。」
人類依然沒發表認可意見,只是搭在我頭髮上的手指輕微動了動。
正在這時,我耳朵一動,敏銳察覺到門外的腳步聲。
太熟悉了,是壞管家爺爺!
我慌忙跳下床,撅著屁股就往床底下鑽。
這次拿一百根貓貓條哄我,我也不會再被騙出來。
咪呀,怎麼變成人就鑽不進去了?
我的人類愣怔坐在床上目睹我一系列操作,猶在震驚中,無力地動了動嘴唇:「你……」
我將腦袋拔出來,跳上床,掀開他的被子往身上一裹。
又朝裡面滾了兩圈,緊緊貼住他的身體,害怕地蜷縮起來。
你這次可要保護好我,不要讓壞管家抓我去打針!
管家敲了兩次門,我撓了撓人類側腰,卻發現他還在發獃,不知道在想什麼。
門外安靜了幾秒,接著「砰——」的劇烈聲響,精神矍鑠的老管家如悍匪般破門而入。
他大步闖入房間,一句「少爺您沒事吧」還沒說完,就望著人類身旁露出一個腦袋的我陷入呆滯。
他指向我,面色鐵青:「前些天才處理了一個,還沒讓你們這些人長教訓嗎?」
我這下有經驗了,知道這些人類都不聰明,如果貓不點明,他們的笨蛋腦瓜根本想不到我會變成人。
我看了眼自己修長的手臂,現在他想抓我,也不會那麼輕鬆。
況且我已變成人,一家霸主的身份應該立馬落實,再不給管家拿捏我的機會,於是氣勢洶洶地開口質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管家爺爺懵了下,下意識接話:「誰啊?」
「我是荷唔——」
我的人類忽然用掌心遮住我的嘴唇,阻斷了我接下來的話。
我沒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又輕輕咬了下那方軟肉。
人類如同被燙到,飛速收回手,還瞪了我一眼。
怎麼了嘛?我無辜回望,呲出兩側小尖牙。
管家觀察著我們的互動,渾身一震,這下他的手指移向人類,痛心疾首道:「少爺,您怎麼可以這樣!」
「圈子裡亂,但您一向潔身自好,不去沾染那些歪風邪氣。」
「如果真有喜歡的人,應該光明正大地帶回家,而不是學別人養小情人!」
他仔細端詳著我,目露不忍:「這孩子看著才多大,成年了嗎?您怎麼能偷偷把人拐到家,做這種禽獸之事!」
我邊聽邊點頭,貓本來就禽獸的一種,沒毛病。
不過,我從被窩裡伸出一隻爪,嚴謹地糾正管家爺爺:「我當然成年了,我兩——」
兩歲了,早就是一隻魁梧有力的成年貓了。
「二十,」人類打斷我的話,飛快地說,「他二十了。」
「才二十!」管家爺爺高呼,「那不是還在讀書?」
我老實地說:「我沒讀過書。」
管家一拍大腿,憤慨道:「我說怎麼被你個老男人騙回家的,欺負人家沒讀書沒文化!」
看向我的眼神里憐愛都要溢出來了。
我的人類閉上眼,額角青筋暴跳:「張叔,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決定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調解家庭矛盾,為我的人類正名。
我公正客觀地細數人類對我的舉動:
「他也沒有欺負我啦,就是偶爾對我有一些強制行為,不允許我和外面的人接觸,總要求我陪他睡覺,不答應就使勁親我……他對我還是挺好的,你不許說他!」
等等,管家爺爺怎麼瞧上去快昏厥了?
7
得虧管家爺爺身體好,撐住了沒暈。
他對著人類噼里啪啦一頓教育,聽得我貓腦昏漲直打哈欠,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當然,我是窩在人類懷裡偷偷打,不然被他發現了,指不定連貓一起說。
終於他搖著頭唉聲嘆氣地離開了,人類晃了晃我的肩:「別睡,先把事情說清楚。」
好討厭,惹貓嫌。
我當貓的時候他也老愛這樣,喜歡趁我睡覺的時候揉我肚子。
揉就揉吧,還非要說「寶寶你是不是又長胖了」!
人類神色複雜地看著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你真是荷包蛋?」
「我就是啊,」我想了想,拿出證據,「你衣帽間左邊第三個衣櫃底下還有我藏的肉乾呢。」
「你怎麼變成人了?」
他依然覺得難以置信,又喃喃重複一遍:「貓怎麼會變成人呢?」
真的好煩,要是尾巴還在,早甩他臉上了。
他想起什麼,拿起床頭柜上的黑色長方塊,手指在上面划動。
看見是會發光的黑色方塊,我瞪圓雙眼,也不睏了,翻身坐起大聲控訴他。
「你怎麼能這樣!」
當貓的時候,只要他一接觸這個丑黑丑黑的東西,注意力便很容易被其吸引,有時候都察覺不到我咬他褲腿。
哪怕是騰出手摸我,眼睛也要釘在上面,手上摸著貓,目光里裝著別人!
現在我都變成人了,這麼大一坨杵在他面前,他還因為它無視我!我越想越生氣,嗷了一聲,一口咬住黑方塊的一角。
壞東西,咬死你!
花心的人類「誒」了聲,忙以手指分開我的唇齒:「你咬手機幹嘛,髒不髒!」
我正因他維護對方委屈,卻看到黑色方塊映出我的圖像。
貓時候的。
毛色油亮的狸花貓臉和眼睛都圓圓的,昂著腦袋蹲坐在窗台上,顯得神氣十足。
原來裡面裝著一隻小小的我呀。
我的怒氣消散,喜滋滋地欣賞我英武不凡氣宇軒昂的貓身。
我也不生氣了,腦袋放在人類肩膀上,好奇地看他做什麼。
人類抖抖肩,似乎有些不適應。
他點開黑方塊里的一個紅色小方塊。
螢幕被一段影像占據,我眯著眼看,眼尖地發現被子上有個小拱起,開心地宣布:「這個是貓!」
人類的表情卻十分凝重,他眼睜睜看著影像里那隻窩在他懷裡的狸花貓,在一陣刺眼白光後變作了赤身裸體的青年……
方塊中的圖像不再變化,我疑惑地戳了戳。
身邊的人也沒有反應。
過了許久,他才顫抖著呵出口氣。
看向我,目光里沒有了最開始的攻擊性。
「寶寶?」
他換了另一個稱呼,試探著問。
我如同那些堅持不懈調教傻狗,終於教會了握手的狗主人一樣,如釋重負地露出欣慰笑容。
我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用臉蹭著他的胸膛,以表示喜悅。
「你終於相信是我啦?」
「你也太笨了!」
雖然都說要對人類鼓勵教育,但我還是沒忍住,小小苛責了一下。
8
人類把黑色方塊里的視頻刪掉了。
見我癟著嘴,有些不高興,他認真囑咐說:「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以前是只貓的事。」
我想了想問:「管家爺爺也不能說嗎?」
他嚴肅駁回:「不可以。」
我「哦」了一聲,偷偷瞥向他,眼珠一轉,得出結論。
「你是不是又要吃醋了,」我善解人意地寬慰他,「你不要吃醋,我變成人也只跟你好的。」
他黑了臉:「吃什麼醋,上哪兒學的這亂七八糟的。」
過了會兒又哼了聲:「知道我不高興還見個人就上去蹭,沒有貓德。」
青天大貓奶,貓冤枉啊!
貓哪有見個人就上去蹭,貓又不是身上癢!
人類怎麼什麼貓砂盆都往貓身上扣!
他還是不放心,用嚇唬貓的語氣說:「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好人,有的人可壞了,專門欺負你們這些小貓咪。」
「我知道呀,我小時候就被壞人類打過,不過我很厲害的,把他手咬出血呢。」
他沉默了,伸手探向我耳後,在那裡摸到一處傷疤。
這下我耳朵真有點癢了,不由得抖了抖,問他:「你還在確認我是不是你的貓嗎?」
這次他說:「不是。」
他摩挲著那道疤痕,力度很輕,如同觸碰易碎品。
不知道是不是失去毛毛遮掩的緣故,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像有細微電流竄過,我牙根發癢,很想咬人。
我抬眼,撞進他漆黑的眼瞳中,透過他眼睛第一次模糊看見自己人形的面容。
人類又是那種很兇的表情,但我不害怕了,貓是很聰明的,辨別得出好人與壞人,惡意與心疼。
摸了會兒,他不自在地把手收回去。
「你還能變回去嗎?」
我皺皺鼻子,為難地說:「我也不知道呀。」
見我一臉困頓,他嘆了口氣,幫我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遮到下巴尖:「先睡吧。」
我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變成人?」
我嘴上用很禮貌的語氣詢問,目光卻惡狠狠威脅著他,只要他敢說不喜歡,我就咬他!
電視劇教的,這叫先禮後兵。
人類不能太慣的!
他急忙否認:「沒有!」
「我只是……不太習慣。」
「貓都能這麼快適應變成人,」我拍拍他的手,「你也要努力。」
人類輕笑了下,籠在眉宇間的沉重消解幾分。
「好,我努力。」
「那我們睡覺吧,爸爸。」
人類雙目一下瞪大:「你喊我什麼?」
「爸爸啊,」我對他的過激反應感到茫然,「不然我要人類人類的喊你嗎?」
「不行!」他嚴詞拒絕,「你在人前,絕對不能這麼喊我!」
他這麼牴觸,我反倒不爽了,囔囔道:「又不是我想叫,還不是你以前天天抱著我自稱爸爸,還說什麼我的爸爸除了你還能是誰——」
「好了好了!」他又捂貓嘴,耳朵紅得能滴出血,「我錯了行吧,反正你變成人不能這麼叫。」
「那我怎麼叫?」
「你就叫我名字,我叫——」
「宋柏峰,」我搶答,一字一頓重複他的名字,「長在山峰上的一棵樹,我知道呢。」
每個人類都不一樣,這是我的人類獨有的印記之一。
宋柏峰怔住,眸光微顫,掩飾般咳了聲才繼續下一個話題。
「你也要另取個名字,不能叫荷包蛋了。」
我遲疑了,有點捨不得。
為了方便喵喵局管理,貓界改名流程非常麻煩,每隻貓都很珍惜自己第一個正式名字。
不管好不好聽。
我冥思苦想一陣,皺起的眉頭展開。
「我想好人類名字了。」
「你一定是第一隻給自己取名的聰明小貓。」
他莫名其妙誇了我一句,予以我鼓勵的目光,「是什麼?」
「何誕!」
9
「核彈?」
餐桌上,管家爺爺聽宋柏峰介紹我的新名字後,一時沒控制住音量。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趕忙找補,對我豎起大拇指:「真是個霸氣側漏的好名字。」
是吧,我美滋滋翹起嘴角,管家爺爺雖然壞,還是蠻有品味的。
「那還挺有緣呢,」他笑眯眯地說,「我們家小貓叫荷包蛋。」
我努力壓下嘴角,把會的所有成語都用上,十足謙虛道:「聽名字就知道是一隻英俊瀟洒身強體壯氣宇軒昂聰明伶俐惹人喜愛的絕世好貓。」
「哈哈哈,」他笑聲爽朗,「其實傻貓一個,追著自己尾巴能玩一天。」
如果不是宋柏峰眼疾手快按住我,我已經撲過去對老不尊了。
管家爺爺對差點發生的慘案絲毫未覺,看向宋柏峰時,他又收起笑容,譴責說:「少爺,您怎麼能大晚上把荷包蛋送走呢?」
「它只是一隻貓,又不會影響你們什麼。」
「你要是不想養,」他一副坐不住的模樣,「我帶到我房間去養!」
我頗為動容,沒想到管家爺爺對我如此情深義重。
結果他接著說:「實在要送也做完絕育再送啊,我劇本都想好了。」
他興致勃勃地跟我介紹:「我們家荷包蛋可傻了,少爺演啥它都信,之前送去醫——」
「咳咳咳咳——」身邊宋柏峰突發惡疾,撕心裂肺地咳起來。
「我一想起之前沒保護好荷包蛋,」他咳到眼尾泛紅,沉重道,「我就悲痛到難以自抑。」
我剛生出的一點疑心立馬變為心疼。
轉而對管家爺爺不滿道:「你不准說了,你都把他惹傷心了。」
管家爺爺:「……有新劇本怎麼不提前通知我。」
10
吃過飯,趁宋柏峰去書房的時候,管家爺爺偷偷問我:「小誕,你和少爺發展到哪一步了?」
我也壓低聲音問他:「張爺爺,你知道『跟』嗎?」
管家沒計較我平白把他叫大一輩,反倒義憤填膺地為我鳴不平:
「少爺這麼給你說的?他怎麼能這樣,你放心,我之後幫你教育他。我們家不搞這套,男朋友就男朋友,什麼跟不跟的,又不是鴨媽媽領隊小鴨子!」
看著他生氣的模樣,又想起宋柏峰囑咐我的話,我連連擺手否認道:「不是的不是的。」
可我一隻貓,對人際關係了解有限,一時不知道怎麼去定義。
於是我只能給出一個相反的答案:「宋柏峰是我的跟。」
「我是他的主人。」
也沒毛病,這個家本來就是我當家做主的。
管家爺爺陷入沉默。
他將我由上至下打量一番,眼神猶豫中帶著一絲疑惑,疑惑中帶著一絲震驚,震驚中又帶著釋然。
半晌,他尷尬地乾巴巴笑著:「哈哈,你們年輕人真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