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院子,動畫片里咿咿呀呀,幸運的話,抬頭就能看到星星。」
靳司柏坐在一邊聽我講,目光停在放映畫面上:「終於知道你那些無知無畏的正義感是怎麼培養出來的了。」
「這世界上像你這樣還相信正義永存的人已經不多了。」
「我就當你是誇我了。」
我盯著他,若有所思問:「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麼認識我的?」
靳司柏輕哼:「你不知道?你高中挺出名的。」
我調笑:「因為我有個教育局當差的媽啊?」
「……差不多。」
說起來,我的確借過一次老媽的威。
某次周一升旗演講上,我私自換了自己的稿子。
念了一個女生給我的信。
這樣浪漫盛大的開場,我很不想承認,全篇講的是一個男生對她的騷擾。
對方拿她裙底的照片對她進行長期威脅,最後她因為抑鬱症一度想要自殺,碰巧被我拉了回來。
那之後她就休學了。
離開前,她給我這封信。
「你們總說,遇到困難可以去告訴老師,你以為我沒試過嗎?」
我至今還記得她臉上苦楚的笑:「沒用,這樣的信我寫了五次,就這樣忍受了半年,沒有等來正義。」
教學樓走廊盡頭有一個學生舉報箱,那裡,裝著她沒有迴音的五封信。
「聽說你媽很厲害。」
於是她將第六封交給了我。
後來半夜夥同齊安執夜偷舉報箱,才發現那裡面真的有好多信。
追溯那些寫了時間的,最早在四年前。
或許我們早已默認那只是擺設,可真正絕望又無助的人,只能將它作為最後的寄託。
主席台上,我公然把箱子搬上來,差點沒氣得校長把我趕下去。
「如果它沒用,就乾脆砸了好了,幹嘛放在那裡,給人虛假的希望和正義。」
自那以後,學生會會定期檢查那個箱子裡的信件。
我也的確小範圍出名了一下,但大家見到我,最多就是說,他媽在教育局當差。
13
【剛才那是……受的回憶?】
【靠,咋還有隱藏劇情。】
【這樣一想,好像確實沒什麼高中情節,原劇情攻受在一起後除了吃喝玩樂就是釀釀醬醬】
我扯嘴,回憶也要被圍觀……
「你可比我有名,學校的萬年第一。」
我伸伸懶腰,想起之前從季南琛那裡知道,靳司柏家不在這邊,他一個人在這邊讀高中,當時是寄宿在一個親戚家。
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之所以能像現在這樣遊刃有餘,其實是他已經一個人走了好久吧。
「你和你弟弟……」
我其實想問,他到底有沒有霸凌人家。
話到嘴邊,又覺得沒有問出口的必要。
「算了,不管怎樣,靳司柏,祝你永遠能站在被人看見的地方。」
像現在一樣。
反正,以後大機率不會再有交集了。
14
聽周超說,齊安執因為打架被他爸關家裡了。
整個暑假我都沒再見過他。
一開學,我就退出了科研小組。
九月又迎來一批新鮮血液,見我退出,他們就差把高興兩個字寫臉上了。
靳司柏對此沒什麼情緒。
他登台領獎的視頻被學校官網拿來做招生簡章,這會兒早就在學校火得一塌糊塗。
長得帥,還會搞高深的研究,多有魅力。
走哪兒都有人圍上來。
所以這段時間他幾乎獨來獨往,不知所蹤。
我知道他這也是在躲我。
很多事說穿了之後,那些微妙的平衡就被打破。
比如說之前引齊安執和靳司柏打架,在小組實驗時偷懶。
他看出我是故意,但他不問,我不說。
現在知道我的原因,兩個人見面反而尷尬。
我倒的確想搬出宿舍,也省得他這麼躲。
但家裡有一個從事教育且信奉「苦難教育」的媽,因為提了一嘴想校外租房,生活費都給我剋扣了兩百。
我只能暫時打消念頭。
有的人避之不及,有的人卻熱情得怪異。
剛開學三天,和季南琛已經碰面六次。
每次都是大老遠就跑過來跟我打招呼。
偏偏腿腳不好,一拐一拐,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挺神奇,這兄弟倆異父異母,長相各有千秋,性格南轅北轍。
靳司柏屬於冷硬鋒利的長相,偏生不愛笑,看著就不好惹的樣子。
季南琛是一眼乾凈純然的漂亮,見誰都笑,很容易引人親近。
靳司柏霸凌季南琛的事,是在一周後被一個匿名貼曝光的。
幾張角度刁鑽的照片。
有靳司柏將季南琛摁在牆上的。
有季南琛蹲在牆角,靳司柏站在他面前的。
也有靳司柏離開,季南琛一個人一身傷的。
我這才知道,季南琛一口一個哥哥。
其實跟我們同歲。
曝出沒多久,就有人稱是靳司柏初中同學,證明霸凌事件屬實。
季南琛初中因為霸凌患上抑鬱症,出了車禍,不得已休學。
前幾天還被作為榜樣的靳司柏,一夜之間,風評全變了。
校方原定的獎學金被除名,碩博連讀名額被撤,還被踢出了小組。
找到靳司柏的時候,他竟然正在一家便利店兼職。
我點了份丸子,坐在一邊等他下班。
他倒是適應得很快,身上看不到一點落差感。
「特意來找我的?」
坐了差不多三個小時,靳司柏終於走了過來,坐在我旁邊,聲音很淡:
「我還以為接下來的情節應該是,你避我如蛇蠍,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我愣了:「情節?你……早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這一切發生?」
「咔嚓」一聲,靳司柏打開手裡的酒仰頭喝了一口。
隨後側目看我:「阻止什麼?」
「我就是討厭他,我就是欺負他,沒什麼好阻止的。」
「我的確打了他,他車禍也的確是因為我。倒是你,程聞燁,你替我不甘心什麼?」
靳司柏看著我,眼裡幾分嘲弄:「還是前面都是欲擒故縱,其實你也喜歡我?」
「你,你說什麼呢。」
因為他的態度,我心裡無端升起一股焦躁,乾脆不再看他,隔著玻璃看窗外。
旁邊有點響動,忽然下巴被人捏住,我被迫對上靳司柏的視線。
他動作很隨意,偏偏我是一點也動不了。
「你在逃避什麼?你不是知道我喜歡你嗎?當初你就不該追出來不是嗎?還帶我看什麼露天電影,給我講什麼你的小時候。」
「你不就是想困住我嗎?」
「我……」
我的思緒隨著他的話,用力思考,到最後一片空白,好像無力辯駁。
靳司柏哼地一聲笑了。
「呵,說著玩的。不喜歡我挺好的,不過朋友也別做了吧,我這樣的人,纏上了挺可怕的。」
「這個吻,就當是告誡了。」
他的唇印上來,還帶著啤酒的冰涼。
我愣著,呼吸不自覺加重,酒精的氣味迅速纏上來。
明明喝酒的是他,為什麼感覺醉的好像是我。
15
靳司柏說是吻,結果越親越深。
偏偏這個時候我忽然看見了彈幕:
【完了,天下易主了。】
【我感覺……靳是不是有隱情。】
【OK 啊,親得很好,官配粉已碎(^~^)/】
那天以我落荒而逃收場。
後知後覺發現,靳司柏這混蛋完全就是在轉移話題!
學校論壇對他的討論已經發酵到提議開除的地步,這件事沒解決。
從頭到尾,靳司柏也沒想過解決。
剛下課,我喊住了季南琛。
「聞燁哥哥,找我有事嘛?」
他笑得一臉燦爛,很難讓人想到曾經患過嚴重的抑鬱。
我思索片刻,還是說出口:「關於你哥……」
他眸光一暗,又很快恢復:「這裡不方便說,跟我來吧。」
季南琛不住校,他左腿因為車禍,下半輩子只能跟義肢過活,宿舍未免行動不方便。
他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公寓帶電梯,環境很好。
「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哥哥呢。」
「結果現在為了他來質問我,好討厭。」
他一邊微笑著給我遞茶水,一邊說著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我擰眉,本來只是想問問他和靳司柏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這會兒他這話反倒讓我心裡疑慮更重。
我古怪看他。
「照片是你散布出去的?」
季南琛笑而不答:「我好像也沒什麼理由告訴你真相呢。」
【這弟一股子病嬌味,真替受捏把汗。】
我這會兒手心的確有汗,喝了口茶才強行冷靜下來。
之前跟季南琛相處的怪異此刻有了解釋。
他的外表太具有欺詐性,以至於我來到他家第一感受就是違和。
整個裝潢布局都透著冷淡。
我抬眸,剛好撞進季南琛似笑非笑的黑瞳。
「就這麼放心,不怕我在水裡加點什麼?」
我動作一滯,表情有些僵硬。他噗嗤笑了: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喜歡這樣的。」
我皺眉:「他是誰?」
「靳司柏啊。」
「哦,那我先走了……」
他不是開玩笑,水裡真的有東西。
這會兒我已經隱隱有些發熱,立刻起身想往外走。
季南琛卻堵住我的去路。
「還沒從我這裡要到答案,幹嘛急著走?」
「我,我不要了。」
渾身有微妙的感覺,我想推開他,卻發現有些使不上勁,反而像軟趴趴撐在他懷裡。
臉上蹭上冰涼,季南琛在用手背撫我的臉:
「可我不想你冤枉我呀。」
「聞燁哥哥,以前我的確汙衊過他,可現在這事,是你的竹馬乾的,他怕你被騙,迫不及待想撕開哥哥的面具給你看呢。」
「汙衊靳司柏,哪有搶他的東西好玩?」
【我靠,這才是反派啊?】
【看得我 one 愣】
「瘋子。」
急於擺脫季南琛,踉蹌著後退絆倒在地毯上。
慌亂間我拿起茶几上果盤裡的餐叉,用力紮上大腿。
血液滲出牛仔褲,痛覺才喚回我的身體控制權。
我站起來,往外走。
季南琛站在一旁居高臨下看著,像在說逃不掉。
所以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難得有些驚慌。
靳司柏大步走進來,我發愣的時間,他已經把我拉到他身邊。
他視線停在我腿上的血跡,嗓音沙啞:「對不起。」
「我們走。」
直到轉身,他都沒有看季南琛一眼。
「靳司柏!你憑什麼?」
「季南琛你鬧夠了沒有?」
靳司柏站在門口,冷冷朝季南琛睨過去。
我順著看過去,是一張漂亮的,氣急敗壞的臉。
「鬧?我不該鬧嘛!我的左腿後半生都沒有了,你不該賠給我嗎!你憑什麼一走了之!」
「是不是賠給你,就可以了?」
「你,你什麼意思?」
「會賠給你。」
靳司柏沒有再理他,而是在我面前彎下腰:「上來。」
「還能走,不至於……」
他的表情都透著執拗:「上來吧。」
我無奈摟上他的脖頸,被他背著離開這裡。
身後有器具碰撞的劇烈聲響。
可誰又在乎呢?
16
靳司柏背著我從醫務室出來時,已近黃昏。
「你和他……」
季南琛對他的態度太耐人尋味,說討厭更像怨怪。
單純用重組家庭這個理由未免太牽強。
「我喜歡過他。」
「……」哇噻……
靳司柏側頭看了一下我的反應,笑了笑:「還給他寫過很幼稚的情書。」
「……」
「後來情書被他曝光,我就成了班上的異類。那個時候,言語和目光好像還算不上霸凌,所以我也只是不理解,為什麼就因為我喜歡季南琛,大家就都不喜歡我了。」
「有一天季南琛告訴我,他爸在跟我媽交往,他說他打算故技重施。」
「他太知道如何討得一個人的喜歡了,也太懂得如何踐踏一個人的喜歡。」
「然後我打了他,才發現他是故意惹我生氣,好讓所有人知道他是受害者。」
「再後來,我們還是成了一家人。」
「我生日那天,他離家出走出了車禍,從此以後沒了左腿。」
「那段時間他一見到我,就發瘋,我媽怕我影響他恢復,把我轉到這邊來了。」
「似乎沒有我,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每一件事都被靳司柏三言兩語概括,好像他本人也不甚在意。
我卻有些堵得慌,氣憤出聲:
「靠,剛才就不該走,就該我倆去把他打一頓。」
靳司柏笑了,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剛才趕來的路上我一直在後悔。」
「後悔什麼?」
「那天在便利店該告訴你的,早該想到你這性子,總要問出個結果。」
他默了默,又說:
「程聞燁,對不起啊,這一次好像真的給你造成了困擾。」
「……」
天邊夕陽艷紅,給人一種故事走到終局的虛妄。
我摟著他脖頸的手臂不自覺緊了緊:
「靳司柏,會越來越好的。」
很多年後我回想,才覺得。
那一刻,該給他一個擁抱的。
17
「喲,捨得來找我啦?」
齊安執這會兒身邊還靠著個姑娘,一副混不吝的模樣。
「齊安執,挺沒意思的。」
「我覺得挺有意思,你不是那麼喜歡他嗎?怎麼樣,看他跌下來,他就是個敗類,你還喜歡嗎?」
我握緊拳,嗤笑:「你還以為跌下來的是他?」
齊安執擰眉:「你什麼意思?」
「是你。」
明明認識了十年,才發現從來不了解,說不失望是假的。
「齊安執,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喜歡誰都不會喜歡你,不是因為性別,因為我們認識了十年,因為我太明白我對你的感情了。」
齊安執忽然踹翻了桌上的酒瓶:「你明白你的,那我的呢!」
我深深看著他,輕聲開口:「你的,關我什麼事?」
「艹!」
「程聞燁說到底你踏馬的心早就偏了!」
他再說什麼我已聽不見。
偏心嗎?
我偏心了嗎?
18
我心裡一直有兩個聲音。
一個在叫我去還原靳司柏那件事的真相。
另一個又叫我回到生活正軌,遠離他。
我承認,我偏心了。
可比真相先來的是噩耗。
靳司柏給我打電話,我趕過去時,鮮血淌了一地。
季南琛跪在血泊里,發了狂似地搖著已經神志不清的靳司柏,聲音哀吼:
「我不是……」
「混蛋!混蛋!靳司柏你這個混蛋!」
「誰要你的左腿!混蛋混蛋!」
我這才意識到,那天靳司柏說的「會賠」,是這個意思。
我衝過去推開季南琛,撥打救護車,拿過毛巾止血。
季南琛倒在血泊里,眼神呆呆看著天花板,嘴巴張了又張, 像是終於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聲音發虛:
「我要的,不是這個……」
被擔架抬走時,靳司柏忽然拉住我:「抱歉啊,我實在找不到能聯繫的人了……」
我扯扯嘴:「靳司柏,我發現你腦子也是缺根筋。」
……
19
那之後,季南琛作為當事人在論壇為靳司柏澄清。
內容我看了, 言辭不像是那瘋子能寫出來的,有意避重就輕。
他也因為精神狀態問題再次休學。
至於靳司柏,第三天,我見到了他的母親。
優雅而空洞。
財富堆砌起來的失去鮮活的美。
她要帶靳司柏回他們那邊的醫院進行復健。
整個夏末都充斥著熱與黏。
窗外蟬鳴吵得人心煩意亂,偏偏是別離。
我回神,聲音很淡:「靳司柏, 我申請的國外院校的 offer 通過了。」
他也再過幾天就要回他家鄉那邊了。
「那看來真的再也見不著了。」
靳司柏躺在病床上,目光有意無意掃過自己被架起來的腿, 笑得有些勉強。
我盯著他看了良久, 盯得眼眶有些發熱, 才開口:
「你還記得那天在外婆的小院子裡,我最後跟你說的話嗎?」
「我現在不想祝福你, 我想請求你,靳司柏,我請求你, 站在被人看見的地方。」
在一個,我可以找到你的地方。
「……」
21
時序更替,春去秋來的第六個年頭。
被老媽勒令回國, 去她一個老朋友家慶生。
老教授門生多,大都跟我年齡相仿。
我今年二十七, 老媽那點心思, 太好懂。
禮盡茶歇,我溜達到了教授的農學基地。
一片墨紅色的花田,一個打扮似花農的人, 在一邊洒水。
下午日頭烈, 他戴著帽子,精心掃過每一片花。
他走路姿勢很特別,讓人一眼再難忘記。
隔著距離,我有些自來熟搭話:
「怎麼不去前廳啊, 這兒都沒什麼人。」
他動作一頓, 扭頭, 沉默很久出聲:
「以前有個人告訴我, 要站在被人看見的地方。」
「那裡人太多, 扎進去就看不見人了,這裡剛好,一眼就能被找到。」
說著他摘下一朵花, 徑直走向我:「送你的。」
我懶懶接過, 端詳一會兒脫口而出:
「誒,靳司柏,這是什麼花?這麼紅?」
那人愣了一下,摘下口罩, 露出一張很熟悉的臉,笑了:
「向日葵的一個特殊品種,酒紅。」
天空飄來幾行字:
【來啦來啦】
【久別重逢破鏡重圓!】
【999999999】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