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去世的第三年,小叔子帶女友回家。
女孩笑盈盈地看著我:「這就是大嫂吧?真年輕真漂亮。」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家裡給阿馳新養的媳婦呢。」
我端著茶杯的手一頓。
丈夫走後,公婆憐我孤苦,執意留我,待我如親女。
怎麼被她一說。
我就成賴著不走,意圖勾引小叔子的綠茶寡婦了?
1
霍馳帶女友姜婉回家那天,家裡一派和樂。
姜婉生得玲瓏乖巧。
一聲聲伯父伯母,喚得又甜又脆,公婆喜笑顏開。
直到她看向我:「這位是?」
婆婆拉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語氣難掩傷感。
「這是清禾,你大哥霍凜的妻子,現在就是我們家的女兒。」
姜婉拖長音調「哦」了一聲。
大眼睛在我身上溜溜一轉,再看我時,就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親昵地挽住霍馳的胳膊,聲音又甜又嗲。
「阿馳,你也沒跟我說嫂子這麼年輕漂亮呀。」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家裡給你養的媳婦呢。」
她特意加重了媳婦兩字,眼裡的敵意不加掩飾。
客廳瞬間安靜。
霍馳皺起眉,低聲呵斥:「婉婉!胡說什麼呢!」
公公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婆婆深吸一口氣,維持著體面,眼神卻沉下來。
「姜小姐說笑了,清禾是霍家的長媳,更是我們親認的女兒,還輪不到外人來質疑她的身份。」
姜婉立刻掩嘴,作勢驚慌:「哎呀對不起嘛,伯母,是我不會說話。」
「我就是,就是突然有點沒安全感。」
她垂下頭,語氣委屈巴巴:「看到大嫂這麼漂亮,又有氣質,還和阿馳那麼熟稔,我心裡就慌慌的。」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霍馳:「阿馳,你會一直對我好,不會不要我的,對吧?」
我胸口一陣發堵。
這話聽著是撒嬌示弱,實則句句都在給我上眼藥。
點明我寡婦的身份,暗示我和霍馳關係不正常。
我放下茶杯,瓷器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丈夫霍凜是因救落水兒童沒的,我是他合法娶進門的妻子。
他走後,公婆痛失愛子,憐我孤苦,堅決不讓我回那吸血的娘家。
執意讓我留下,說霍家就是我的家,他們就是我的爸媽。
三年來,我們互相慰藉,才慢慢從悲痛中走出幾分。
怎麼霍馳一帶女朋友回來。
我就成了她口中賴著不走,別有所圖的女人了?
這頓飯吃得索然無味。
姜婉覺察到氣氛不對。
越發賣力地討好公婆,對霍馳也愈發黏膩。
只有在看向我時,眼神全是審視和提防。
我儘量沉默,降低存在感。
心裡卻像被一團濕棉花堵著,悶得難受。
飯後,霍馳被公婆叫去書房談事。
姜婉趁機坐到我身邊。
「清禾姐,你別生我氣哦,我這個人就是心直口快,沒壞心思的。」
我往旁邊挪了挪:「沒關係。」
「其實我特別理解你。」
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莫名的優越感和憐憫。
「女人嘛,年輕輕就守了寡,婆家條件又好,捨不得走是正常的。」
我抬眼,冷冷看她:「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呀,就是跟你交交心嘛。」
她笑得無辜:「以後我嫁進來,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你放心,看在你這麼懂事的份上,我不會虧待你的。」
「畢竟,這個家以後總歸是需要個女主人來打理的,你說對吧?」
我終於明白她那股濃濃的敵意從何而來了。
她不是針對我寡婦的身份。
她是恐懼我霍家女兒的身份。
覺得我會霸占以後本該屬於她的東西,甚至臆想我會搶走霍馳。
我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首先,這裡是我家,我以後怎麼樣,輪不到你說話。」
「其次,這個家的女主人,是我媽。」
「最後。」
我頓了頓,語氣更冷:「我更不需要你的什麼『虧待』,或者『善待』。」
姜婉臉上的假笑終於掛不住了。
她沉下臉:「許清禾,給你臉你就端著?」
「一個死了男人的寡婦,真把自己當霍家大小姐了?賴在別人家裡擺不清自己的位置嗎?」
「我的位置,爸媽和阿馳都很清楚。」
「倒是姜小姐你,第一次上門,就對著主人家指手畫腳,你的教養和位置,又擺在哪裡?」
「你!」
姜婉氣得臉漲紅,剛要反駁,就看見霍馳從書房出來。
她瞬間變臉,眼眶一紅,委委屈屈地撲了過去:「阿馳~」
2
我懶得看她表演,轉身想上樓。
「大嫂。」
霍馳叫住我,語氣疲憊:「婉婉她年紀小,說話可能有點直,沒什麼心眼,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看著躲在他身後,悄悄對我投來挑釁目光的姜婉。
心口那團棉花變成冰塊。
「霍馳。」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嚴肅:「她說我是賴在霍家的寡婦,暗示我對你別有用心。」
「你覺得這真的只是年紀小,說話直嗎?」
霍馳眉頭緊鎖:「她就是小女孩心思,敏感了點,怕你搶走她的關注度,你怎麼還當真了?大嫂,你讓讓她。」
讓她?
我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無比倦怠。
他願意相信他女朋友只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所有惡意都是無心之舉。
那我說什麼都是徒勞。
「行,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沒再看他,轉身上了樓。
晚上,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手機亮起,是好友發來的消息。
【清禾!聽說霍馳帶女朋友回來了,怎麼樣?好相處嗎?沒欺負你吧?】
我苦笑,回了一句:【她覺得我是賴著不走,想勾引她男朋友的綠茶寡婦。】
好友電話瞬間炸了過來。
「有病吧!她腦子被門擠了?!」
「你公婆把你當眼珠子疼,她算老幾啊?霍馳呢?他就不管管?」
「他覺得是小女孩心思,讓我讓讓她。」我悶悶地說。
「放呢!這明明是惡毒!這女的就是個神經病,臆想症晚期吧!霍馳那小子眼睛瞎了嗎?」
好友罵得酣暢淋漓,我心裡稍微舒服了點。
「算了,我跟她計較什麼,說不定處不了多久就分了。」
我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好友猶不解氣:「別慫!下次她再敢犯賤,直接懟回去,你可是霍家明媒正娶的長媳!她算個什麼東西!」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想讓公婆為難。
他們失去霍凜已經夠苦了。
我不想因為這事,再把家弄得烏煙瘴氣。
可我顯然低估了姜婉的找茬能力,以及她豐富的想像力。
她似乎鐵了心,要把我塑造成一個對她地位有威脅的綠茶。
她開始頻繁地來家裡,以未來女主人的姿態自居。
公婆不在時,她就來和霍馳膩歪。
再「順便」關照我的生活。
「大嫂,這套護膚品是伯母給你買的吧?這個系列很貴的,不過不適合熟齡肌啦。」
她擅自進入我的房間,拿起梳妝檯上的面霜。
語氣得意:「下次我給你推薦適合你年齡的,雖然你已經不青春啦,但還是要保養好呀。」
「不然,唉,本來就不容易再找嘛。」
她還會刻意在我公婆面前提起我的將來。
「嫂子這麼年輕,有沒有想過再找個人嫁了?女人終究還是要有個自己的歸宿才好呢。」
最讓我忍無可忍的一次,是霍家一個家族聚會。
幾位遠房親戚也在,有人感嘆我婆婆氣色好了不少,說我照顧得好,辛苦我了。
姜婉當時立刻接話,親熱地摟住我婆婆的胳膊,仿佛她才是最大的功臣。
「是呀,伯母有我陪著,心情當然好啦!我現在也把嫂子當親姐姐看呢。」
「等以後我和阿馳結婚了,一定給嫂子找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地再嫁出去,絕對不讓她受委屈,也不會給霍家丟臉的!」
餐桌上瞬間安靜。
幾位長輩的表情變得極其尷尬和微妙。
當做親姐姐。
找個好人家。
風風光光再嫁出去。
不給霍家丟臉。
每一個詞都像刀子,精準地把我從霍家剝離出去。
變成一個需要她這個未來女主人安排,打發,以免給霍家丟臉的包袱。
我放下筷子。
婆婆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
她抽回自己的手臂,冷冷地看向霍馳:「阿馳?」
霍馳在桌下扯了扯姜婉的衣服,低聲呵斥:「閉嘴,你少說兩句。」
姜婉卻仿佛渾然不覺,反而笑著給我盛了一碗湯。
「大嫂,多喝點湯,對身體好,你看你瘦的,以後嫁人了可不好生養呢。」
「姜婉!」
公公突然放下了酒杯,聲音不大,卻威嚴無比。
「清禾是我們霍家的女兒,永遠都是。」
「她的去留,她自己決定,霍家就是她的家,沒有什麼再嫁不再嫁的說法。」
「這種話,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次。」
姜婉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一陣紅一陣白。
她訥訥:「對不起,伯父,我,我也是為了大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