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看,你盛的飯我都吃光光了哦。
還沒等我開心幾秒,我猛地朝廁所跑去。
米飯土豆絲混合著大量的鮮血,全部一股腦吐了出來。
強烈的劇痛席捲全身,我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那瓶止疼藥。
但剛碰到止疼藥我就收回了手。
這瓶藥還沒開封,拿出去賣的話,能賣不少錢。
最後我靠著意志力撐了過去,將地面上的殘羹剩飯打掃乾淨。
這樣爸媽他們回來就不用再收拾了。
我滿意的看著地面,回房間倒頭就睡。
第二天,我媽將我搖醒。
「來,吃藥吧。你放心,這半個月,我們還是會養著你的。」
「昨天陳老漢同意多給1000塊彩禮,我決定給你買一身衣服,總不能一直穿你姐的舊衣服。」
我接過藥片順手塞到口袋裡,興奮地點了點頭。
能夠在死之前,穿一次新衣服,真好。
但我沒想到。
4.
我的病突發的太快了。
逛街的時候,我竟然嘔了四回。
每次我快要吐血的時候,就找藉口去廁所。
我媽從一開始的充滿耐心,到最後用手指著我的頭罵道:
「你是不是覺得耍你媽我好玩?給你買衣服,你上了四次廁所。」
「我看你根本不配穿新衣服,走走走,回家!」
說著,她就強硬的扯著我要回家。
我慌了,連忙道歉,並隨手指著櫥窗里的衣服說道:
「媽,我錯了,我就要這件就好!」
我媽也懶得陪我逛了,直接付了錢。
50塊錢一件鮮紅的外套。
我在路上一邊走一邊試衣服。
但衣服太緊了,我連擺動手臂都做不到。
不過我很喜歡,這是我人生中第一件新衣服。
我就這麼僵硬著手臂跟著媽媽走回家。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爸媽他們都在準備我嫁人的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要準備的,就是打算喊一些親朋好友來吃酒,方便收份子錢。
而我趁著沒人管的時候,經常偷偷溜了出去。
我去了醫院,來到血友病科室門口,偷偷摸摸觀察著每個出來的人。
每個走出來臉色不好看的人,我都會湊過去悄悄詢問:
「要藥嗎?可以搭配止疼藥賣給你。」
「多五塊錢,送兩片止疼藥,你不知道咱們這種病疼起來可要命。」
「別走啊,我多送你五片止疼藥!」
不是每次都能賣掉。
但我經常被醫生抓住,可他非但沒有打我。
反而是高價從我手上收走了藥。
短短半個月,我靠省下來的藥搭配著醫生給的免費止疼片,竟然賣了快3000塊錢。
我太激動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看著顏色越發詭異的紅,我知道了,我快不行了。
我得抓緊時間。
我連嘴角的血跡都來不及擦乾淨,直奔大姐的補課班。
看著她認真學習的樣子,我心中好羨慕。
我沒看過書,因為沒人教我識字。
我只傷感了幾秒鐘,就敲響她班主任的辦公室。
過了一會,我口袋裡只剩下2000塊。
我又跑去給小弟初高中的所有試卷都買了一套,藏在了他書桌下。
以他的聰明才智,他一定能發現。
最後我口袋裡只有1500塊。
這是留給爸媽的。
我撿了一片最完整的落葉,去河裡乾乾淨淨洗了好幾遍。
才小心翼翼用樹葉把錢包起來,偷放在爸媽的枕頭下。
做完所有事情後,我眼前的景象都一陣模糊。
人在快死的時候是有預感的。
我強撐著最後一絲意志力跑到我的臥室內,將門反鎖。
穿著我媽買給我的新衣服,安靜的躺在床上,蓋著被子。
鮮血不停從我嘴裡流出,我臉上帶著笑意。
爸媽,大姐,小弟,再見了。
算了,你們這麼討厭我,還是別再見了。
我終於死了。
當陳老漢捧著一朵紅布花走進屋子時,我已經在半空中化成了半透明狀。
小弟一直在踹著我的房門,嘴裡罵罵咧咧:
「快開門,你反悔了?你怎麼這麼賤啊?」
大姐也焦急的敲打著我的門:
「程念,再鬧信不信我打死你?」
我媽更是扯著嗓子叫罵:
「程念,我警告你,彩禮4000塊我們都收下了,你今天必須嫁!」
但房間內沒有任何回應。
陳老漢臉色越發的難看,質問我爸:
「現在這是怎麼回事?你要給我個交代!」
我爸是個臉皮薄的人,現在被說了,更是直接惱怒到滿臉通紅。
「陳老漢,你等著,我一個會給你個交代。」
「今天這程念,就算是死!我也要給你送過去!」
說著他推開我媽大姐小弟他們,用力撞門,嘴裡還念叨著:
「喂不熟的狗,你等著,看我撞開門不打死你!!」
我媽還有大姐小弟則在一旁咒罵我,語言狠毒到我半透明的心臟都微微作痛。
嘭――
門鎖終於掉了。
5.
他們大步衝進我的臥室,見我還在蓋著被子睡覺。
我爸當即就紅了眼,上前一把掀開我的被子,揚手就朝我臉上扇來。
「死丫頭!都什麼時候了還裝睡!你是想讓老子在陳老漢面前丟盡臉面嗎?」
巴掌落在臉上,輕飄飄的,我已經沒了任何知覺。
可站在一旁的小弟卻嫌不夠,衝上來對著我的腿狠狠踹了兩腳。
嘴裡罵罵咧咧:「白眼狼!喪門星!你是不是故意的?就等著看我們家笑話是不是?」
大姐皺著眉,嫌惡地後退了兩步,捂著鼻子道:
「真是懶死了!都要嫁人了還賴在床上,陳老漢要是知道你這麼懶,肯定後悔給那4000塊彩禮!」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蜷縮在床上的我,氣得胸口起伏,指著我的鼻子罵: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
「早知道你這麼能折騰,當初就該把你扔在醫院裡!省得現在拖累全家!」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罵聲像刀子一樣扎在半空的我身上。
我飄在床頭,看著他們圍在我的屍體旁。
沒人發現我早就沒了呼吸,沒人注意到我嘴角乾涸的血跡。
更沒人看見我身上那件鮮紅的外套,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
陳老漢跟在後面擠進來,探頭探腦地看了兩眼,不耐煩地催促:
「快點快點!吉時都要過了!趕緊把人帶走,別耽誤了拜堂!」
我爸應著聲,伸手就要來拽我。
手指剛碰到我的胳膊,就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愣了愣,又伸手摸了摸,隨即皺起眉:
「這丫頭怎麼這麼涼?跟塊冰似的。」
小弟嗤笑一聲,抬腳又要踢我:
「裝死呢吧?我看她就是不想嫁,故意裝出這副鬼樣子!」
他的腳還沒落下,大姐忽然「啊」地尖叫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媽!爸!你們看!被子……被子怎麼是紅的?」
她伸手指著我身下的床單.
那片刺目的紅,早就浸透了被單,像一朵開得猙獰的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那片紅上.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陳老漢的催促聲都停了。
我媽僵在原地,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去碰我的臉,又不敢,嘴裡喃喃地念叨:
「怎麼……怎麼會是紅的..念念?你別嚇媽!」
我爸也慌了神。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指尖觸到的只有一片冰涼。
他臉色徹底變得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喃喃:
「沒氣了……這丫頭……死了?」
「死了?」
小弟的尖叫劃破了死寂,他嚇得連連後退。
「她真的死了?不是裝的?」
大姐也懵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老漢反應過來,立刻就急了。
他衝上來一把揪住我爸的衣領,怒吼道:
「好你個老程!你閨女都死了,還想騙我4000塊彩禮?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跟你沒完!」
我爸被他揪得喘不過氣,掙扎著道:
「放開我!我閨女沒氣了!我得送她去醫院!說不定還有救!」
「救什麼救!人都涼透了!」
陳老漢瞪著眼睛,死死拽著他不放。
「今天這事兒沒完!她就是死,也得給我抬到陳家去!我4000塊彩禮不能白花!她死了也是我陳家的人!」
6.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媽猛地撲上來,推開陳老漢,護在我床邊,紅著眼睛罵道:
「那是我閨女!我要送她去醫院!」
陳老漢不肯罷休,又要上來拉扯。
我爸紅了眼,揮拳就朝他臉上打去:
「你敢動我閨女一下試試!」
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屋子裡亂成一團。
大姐嚇得哭了起來,小弟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地看著床上的我,渾身發抖。
我在半空中束手無策,只能流著眼淚說著:
「別打了,別打了,老爸,別為了我打架!不值得……」
最後還是鄰居聽到動靜趕了過來,才把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拉開。
我媽顧不上別的,哭喊著讓人幫忙把我抬上板車,往醫院的方向跑。
陳老漢在後面罵罵咧咧地跟著,非要我爸媽給他退彩禮。
直到被鄰居攔住,才不甘心地停了下來。
板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著。
我飄在旁邊,看著我媽趴在我身上哭,看著我爸推著板車,脊背佝僂著,臉上滿是絕望。
我想告訴他們,別哭了,我早就不痛了,我終於能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