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家的眼中釘。
大姐討厭我。
因為每次老媽要給她報課外班時,她說:
「不要,我學習成績很好,這些錢留著家裡用。」
而我會說:
「老媽,既然她不上,那就我上,我正愁沒地方安靜睡覺呢!」
嚇得大姐直接從老媽手裡搶過課外班的報名費,皺眉斥罵我:
「程念!你真會噁心人!」
小弟討厭我。
因為我總是會在他貪玩的時候,將他沒做完的作業撕個稀巴爛。
第二天他就會被老師批評,而我會偷偷跑到教室外嘲笑他。
從此以後他一回家就把作業寫完,藏起來。
我爸媽也討厭我,因為我從小就得了重型血友病。
不能給家裡幹活,每個月還有巨額的藥費。
我曾經在很多個夜裡聽到爸媽交談的聲音:
「要不要給老二下點藥,毒死算了?」
我很想告訴他們。
老爸老媽,省點老鼠藥錢吧。
前天我自己去醫院複診。
醫生說我只能再禍害你們半個月啦!
1.
聽到醫生說有個壞消息的時候,我還緊張的問他:
「該不會是我這病還能治好,但需要幾百萬吧?」
醫生搖搖頭說:
「你這病治不好了,只能活半個月。」
我鬆了一口氣。
終於能死了。
但也不是沒有好消息。
醫生說最後半個月我會很痛苦。
他免費給了我一大瓶止痛藥。
不花錢就能拿到藥,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我像揣著珍寶一樣,將止痛藥帶回家。
一開家門,只見爸媽還有大姐小弟都坐在餐桌旁。
餐桌上做了我最愛吃的土豆絲,還有幾道平常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的美味。
我不敢相信的看了眼表,已經過了飯點。
平常這個時候,他們都吃完了,根本不會管我吃沒吃。
「念念,你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晚?」
「飯菜都涼了,還不快過來坐下吃飯!」
我媽貼心的替我拉開椅子。
我一愣,自從我鬧著不吃藥,我媽氣得給了我兩耳光後。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溫柔又關心的和我說話了。
就連大姐也罕見的去給我盛了一碗米飯。
平常最吵鬧的弟弟也乖乖的給我遞上了筷子。
我眼眶一酸,但還是被我憋了回去。
我可不能當著他們的面掉眼淚,不然他們會擔心的。
看著他們反常的舉動,忽然我明白了。
他們肯定是知道我快死了。
原來這就是快死了的待遇嗎?
這可太好了,怎麼沒讓我早點去死呢。
我興奮的坐在餐椅上,渾然沒注意到他們四個臉上沉重的表情。
就在我伸出筷子朝著我最愛的土豆絲夾去時,老爸開口了:
「念念,你今年多大了?」
我一愣,收回筷子:
「還差一個月滿十八歲。」
老爸狠狠抽了一口煙,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一樣:
「爸媽把你養到快成年了,也算是盡到了父母的義務。」
「你姐姐要考大學了,你弟弟也馬上要讀初中,尤其是你媽現在肚子裡又懷了一個。」
我猛地朝我媽肚子看去,微微隆起。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又多了個妹妹或者弟弟。
真好。
接著我爸繼續說:
「家裡需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你……」
我連忙擺擺手,笑呵呵道:
「我還以為啥事呢,那藥我早就不想吃了,又苦又澀,狗才想吃,哈哈。」
說完,我像個沒事人一樣,又朝著土豆絲夾去。
然後就聽到大姐突然不耐煩地摔下筷子:
「直接和她說不就完了?」
「你們畏畏縮縮的不說,我來說!」
2.
我夾土豆絲的手再次收了回來,有些迷茫的看向大姐。
大姐叉著腰開口:
「程念!隔壁的陳老漢說願意給3000塊彩禮。」
「我們全家商量了一下,下個月你就嫁過去。」
「到時候你就靠陳老漢養活,以後別再來煩我們了!」
陳老漢今年快50歲,前兩年醉酒打死了自己老婆。
我張了張嘴,原來他們還不知道我快死了。
見我不說話,以為我不同意。
我媽立刻勸我道:
「念念,你從小就不懂事不聽話。」
「爸媽還有姐姐弟弟都忍了下來,這次算我們求你,你能聽聽話嗎?」
「嫁過去,你的藥也有保障……」
這時候,我耳朵里忽然什麼都聽不到。
可能是醫生說的疼痛犯了。
剎那間,胸腔處爆發出錐心的疼痛,蔓延到四肢。
我額頭瞬間出現一大片冷汗,我想答應老媽,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見我遲遲沒有說話,小弟猛地站起來,指責我:
「夠了,程念,這十多年,爸媽從沒讓你做過任何家務。」
「每次給我們的零食都有你的一份,你的藥還占據了家裡開銷的大頭。」
「現在家裡沒錢了,你連一點感恩奉獻的精神都沒有嗎?」
我有,我真的有。
我大口喘著粗氣,心裡默默說道:
「讓我緩一緩,我一定會答應你們的。」
但沒等我緩過來,就聽到老爸憤怒的聲音傳來:
「算了,她就是個白眼狼,我們家靠不住她。」
我媽也來了脾氣,一把將桌子上的菜全部打翻在地:
「混帳東西,你根本沒幫我們這個家考慮過!」
「我怎麼生出你這種混帳東西!」
「浪費我們家這麼多錢,你還不如一出生就死掉的好!」
菜汁撒了我一身,我心疼的看著地上沾了灰塵的土豆絲。
土豆絲好可憐,明明它還沒被人品嘗過。
想著想著,我本來下定決心不讓他們擔心的。
但鼻尖忍不住的泛起了酸澀。
我爸將煙頭滅掉,直接說道:
「程霜!你去拿繩子來!」
「既然她不肯去,那麼就給她綁著去!」
大姐沒有絲毫猶豫,起身去廚房拿繩子。
我媽也附和道:
「我來綁!」
說來也奇怪,當我媽拿繩子纏繞在我身上的那一刻。
我身上的疼痛緩了過來,身體能動了,嘴巴也能說話了。
我伸手阻攔我媽接下來的舉動,想開口說我答應去,沒必要浪費一根繩子。
但我爸一見我還敢反抗,憤怒站起來,一腳將我踹倒在地:
「你還敢擋?!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
鑽心的疼痛讓我蜷縮在地上,小弟也過來朝著我的頭猛踩。
我只能捂住懷裡的止疼藥,嘶啞著嗓子解釋:
「我去!我去!」
「不用等下個月,半個月後我就嫁過去。」
聽到這話,全家的臉上都閃過一絲不敢置信。
3.
我輕輕挪開小弟還踩在我身上的腳,虛弱又逞強地站起來:
「你們著啥急,陳老漢家比咱們家有錢多了。」
「我這是過去吃香的喝辣的,這機會大姐可別和我搶啊!」
我一臉挑釁的看向大姐,就和往常一樣。
這時候大姐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下來,一臉嫌惡的說道:
「你這種見錢眼開的貨色,也只配嫁給陳老漢這種玩意兒。」
我沒心沒肺的回懟:
「怎麼了?你羨慕啊?」
大姐嫌棄的瞪了我一眼,罵了一句噁心就出了門。
應該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看著我是真想嫁給陳老漢,我爸的語氣也緩和了起來,再次確認道:
「你真願意半個月後就嫁給陳老漢?」
我笑著,用力的點頭。
當然了,等我嫁給他以後,我就會死。
這樣你們拿到了錢,我也算是為家裡奉獻了一點點。
弟弟應該也不會罵我了。
「行,既然你也答應了,那我和你媽現在就去找陳老漢。」
老爸臉上閃過一絲欣喜,急匆匆帶上我媽去了陳老漢家。
弟弟也回房間做作業,餐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這時候我臉上的笑容才緩緩落下,眼底藏著好久的眼淚終於爆發了。
一顆一顆,滾落到地上,混合著地上的灰塵和油漬。
我很想告訴他們,我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但我不能說,說了陳老漢就不會娶我也不會給彩禮。
那樣我活著的最後半個月就沒有意義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端起了大姐給我盛的大碗米飯。
坐在地上,將我惦記了許久的土豆絲夾在碗里,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流淚,飯越來越咸。
我的病會影響咽喉吞咽,所以我平常只能吃幾小口。
但這次是大姐給我盛的飯,我必須要全部吃完。
土豆絲混合著砂礫,慢慢嘴裡滲出了血。
吞下最後一口米飯後,我反而笑了。
媽媽你看,你炒的土豆絲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