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我正在新房裡掛燈籠,等兒子兒媳下班回來吃團圓飯。
兒子突然打來視頻。
「媽,丈母娘一家剛下飛機,說要來這邊過年。」
「家裡房間不夠,我已經在隔壁小區給您租了個單間,您收拾一下搬過去吧。」
「您動作快點,把主臥騰出來換上新床單,丈母娘有潔癖,聞不得老人味……」
我手一抖打斷他:「那你爸的遺像呢?這房子可是我和你爸攢了一輩子錢買的!」
兒子一臉不耐煩,「那遺像看著怪滲人的,趕緊拿走,別嚇著丈母娘。」
「媽,您能不能別這麼自私?丈母娘身體不好,需要住大房子養神,您就不能體諒一下晚輩的難處?」
「這幾年您賴在我家,搞得我和麗麗一點隱私都沒有,現在剛好給您個機會獨立生活,別老當巨嬰拖累我們!」
我氣得渾身發抖,心口一陣悶痛。
原來我伺候他們一家五年,出錢出力買房帶娃,在他眼裡是賴著不走,是渾身老人味的巨嬰。
既然我是拖累,那這房子,我也該收回來了。
1.
我掛斷視頻,手還在止不住的發抖。
牆上那紅燈籠,現在看著刺眼得很。
門鎖突然響了。
兒子李強氣喘吁吁的沖了進來,後面沒跟著兒媳麗麗。
他一進門就踢飛門口的拖鞋,鞋底撞在牆上留下一塊黑印。
「媽,你怎麼還沒收拾?麗麗她們馬上就到了!」
李強衝進臥室,一把扯下我剛鋪好的真絲床單,團成一團扔在地上。
「這顏色土死了,麗麗媽喜歡歐式的素雅風格,趕緊換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死死盯著這個我一手帶大的兒子。
「這是我的家,我不搬。」
李強動作一頓,轉過身不敢相信的看著我。
「媽,你鬧什麼脾氣?大過年的非要讓大家都不痛快?」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的指著我的鼻子。
「那個出租屋我都交了三個月房租了,兩千多塊錢呢,你不去就浪費了。」
「而且麗麗媽身體不好,受不得氣,你留在這萬一跟她吵架,麗麗跟我離婚怎麼辦?」
「你就當是為了你兒子的幸福,委屈幾天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了手心。
「為了你的幸福,就要把你親媽大年三十趕出家門?」
「這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貸款是我還的,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李強不耐煩的揮揮手。
「行了行了,別老拿房本說事,以後這房子不還是我的嗎?」
「早給晚給都一樣,你現在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麗麗說了,要是今天你賴著不走,她就不進這個家門,直接帶孩子回娘家。」
「你想讓你孫子大過年的沒爸爸?」
他一邊說,一邊從衣櫃里胡亂拽出我的衣服,往一個編織袋裡塞。
「趕緊的,別磨蹭,一會麗麗媽看見你的舊衣服又要嫌棄有細菌。」
他把我穿舊的棉襖、幾件換洗內衣胡亂塞進袋子,拉鏈都快撐開了。
我看著他的動作,想起為了給他湊首付,我和老伴把老家的房子賣了,住了三年地下室。
現在,他要把我趕去住出租屋。
手機響了,是兒媳麗麗發來的語音,外放的聲音很刺耳。
「強子,搞定那個老太婆沒有?我媽她們車都進小區了。」
「要是進門還能聞見那股老人味,我跟你沒完!」
李強對著手機賠笑臉:「馬上馬上,已經打包好了,馬上就滾蛋。」
掛了電話,他把沉重的編織袋往我懷裡一塞,推著我往門口走。
「媽,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趕緊走吧。」
「鑰匙給我,你自己打車過去,地址發你微信了。」
我被推的一個踉蹌,差點在玄關摔倒。
李強根本沒扶我,反而嫌棄的拍了拍碰到我衣服的手。
「快走快走,別讓鄰居看見,丟人。」
我扶著鞋櫃站穩,看著被推到門外的行李,又看了一眼牆上老伴的遺像。
「照片我帶走。」
李強翻了個白眼,踩著椅子把遺像摘下來,看都不看就塞進那個編織袋。
「帶走帶走,都帶走,看著就晦氣。」
「趕緊走,別在這礙眼。」
大門在我面前重重關上。
門縫裡傳出李強的聲音:「終於送走了,真費勁。」
2.
樓道里的感應燈滅了。
我提著裝有老伴遺像的編織袋,站在漆黑的樓道里。
這就是我養了三十年的兒子。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強發來的地址。
離這五公里外的一個老破小小區。
還有一條備註:【別忘了把家裡鑰匙留下,放在門口腳墊下面,麗麗媽要用。】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流乾了。
我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
但我沒有放在腳墊下。
我握緊鑰匙,轉身走進了電梯。
既然你們做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
我按著地址找到了那個單間。
這是一個快要拆遷的老舊小區,樓道里堆滿了雜物,散發著一股霉味。
李強租的房子在半地下室。
門鎖銹跡斑斑,我費了好大勁才打開。
一股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張露著彈簧的破床,什麼都沒有。
牆皮掉了一地,牆角長滿了黑色的霉斑。
唯一的窗戶只有巴掌大,還被外面的垃圾堆擋得嚴嚴實實。
這就是兒子說的「花了兩千多租的好房子」。
手機又響了,是李強發來的視頻。
我接通。
螢幕里,李強正殷勤的給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倒茶。
那是麗麗的媽,我的親家母。
麗麗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媽,你到了嗎?」李強看都沒看螢幕,隨口問道。
我把攝像頭對著滿是霉斑的牆角晃了一圈。
「這就是你給我租的房子?」
李強不耐煩的皺眉。
「哎呀,過年期間房子不好找,你就湊合一下。」
「地下室冬暖夏涼,對你關節炎有好處。」
「行了,別矯情了,趕緊收拾收拾睡吧,別打擾我們吃飯。」
麗麗湊過來,一臉嫌棄的看著螢幕。
「強子,你跟你媽廢什麼話?讓她別亂跑,要是把病氣帶回來傳染給我媽,我饒不了她。」
親家母在那邊陰陽怪氣的開口:「哎喲,這就是你那個農村婆婆啊?看著就窮酸。」
「強子啊,以後可得離她遠點,這種人身上都有窮氣,會敗壞風水的。」
李強連連點頭:「媽您說得對,以後不讓她進門,就在那邊住著。」
「反正她有退休金,餓不死。」
我看著兒子那副諂媚的嘴臉,胃裡一陣翻騰。
「李強,你爸的遺像被壓壞了。」
剛才在路上,編織袋被擠了一下,玻璃相框碎了。
李強滿不在乎的揮揮手。
「壞了就壞了唄,反正人早死了,留著照片有什麼用?」
「掛在那還占地方,扔了算了。」
「行了掛了,我們要吃年夜飯了,沒空聽你囉嗦。」
視頻中斷。
我坐在那張露著彈簧的破床上,手裡捧著被玻璃劃破的老伴的照片。
照片上,老伴笑得很憨厚。
老伴,你錯了。
我們都錯了。
我們養出了一頭白眼狼。
外面的鞭炮聲響了起來。
別人家都在歡聲笑語,團圓過年。
我卻在這個地下室里,守著一張破碎的遺像。
我打開手機銀行,查了一下餘額。
一共八十萬。
本來打算過完年,給李強換輛新車。
現在看來,不用了。
我把老伴的照片從相框里取出來,小心翼翼的擦掉上面的玻璃渣。
「老頭子,你看著吧。」
「咱們受的委屈,我都要討回來。」
「這個家,他們怎麼吃進去的,我就讓他們怎麼吐出來。」
3.
我站起身,走出了這個冰窖一樣的地下室。
外面下起了大雪。
我沒有回頭。
我在附近的五星級酒店開了一間行政套房。
洗完澡,我換上酒店乾淨的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煙花。
手機一直在震,是家族群里的消息。
李強發了好幾張照片。
照片里,一桌子豐盛的年夜飯。
那是用我買的食材做的。
澳洲龍蝦,帝王蟹,花了我半個月退休金。
親家母坐在主位,正拿著一隻大龍蝦啃得滿嘴是油。
麗麗和李強一左一右伺候著。
孫子坐在旁邊玩平板,根本沒人管。
配文是:【幸福的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大年!感謝丈母娘大駕光臨!】
下面一堆親戚點贊評論。
【強子真孝順!】
【這年夜飯真硬,強子有出息了!】
【麗麗真幸福,嫁了個好老公!】
沒人問我去了哪裡。
我冷笑一聲,沒有回覆。
我給老家的侄子打了個電話。
侄子是做律師的。
「姑,大過年的,咋了?」
「大軍,幫姑擬一份律師函。」
「起訴李強和王麗麗,要求歸還房產,並支付這五年的房租和生活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姑,您想好了?這可是撕破臉啊。」
「想好了。他們已經不要臉了,我還給他們留什麼臉?」
「行!姑您放心,這事包我身上。那房子本來就是您的名字,我有百分百把握。」
掛了電話,我並沒有覺得輕鬆。
這只是第一步。
第二天大年初一。
李強的電話打來了。
「媽,你在哪呢?怎麼不在出租屋?」語氣里全是質問。
「出來買點東西。」我淡淡的說。
「趕緊回來!麗麗媽想吃餃子,你回來包點送過來。」
「外賣的不幹凈,她吃不慣。你多放點蝦仁,少放鹽。」
「對了,順便去菜市場買只土雞,要現殺的,麗麗媽要喝雞湯。」
他用命令的口吻,說得理所當然。
「我沒空。」
「沒空?你個閒著沒事的老太太能有什麼事?」李強聲音拔高了,「別給臉不要臉啊,讓你包餃子是給你表現的機會。」
「麗麗媽說了,只要你把她伺候好了,興許還能讓你回來住幾天陽台。」
住陽台?我氣笑了。
我花幾百萬買的房子,讓我回去住陽台?
「李強,你是不是忘了,那房子是誰的?」
「少廢話!趕緊去買菜!十一點前要是送不到,你就別想見孫子了!」
電話啪的掛斷。
我換上衣服,化了個淡妝。
既然你們想吃餃子,那我就去給你們送一頓終身難忘的餃子。
我沒有去菜市場。
我去了附近的列印店。
我列印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包括房產證複印件,購房合同,還有這幾年我給李強的轉帳記錄。
然後,我打車回到了那個我住了五年的家。
站在門口,裡面傳出陣陣笑聲。
「媽,這房子真不錯,寬敞透亮。」是親家母的聲音。
「那是,強子特意孝敬您的。」麗麗得意洋洋。
「那個老太婆不會回來吧?」
「放心吧媽,她那個慫樣,借她個膽子她也不敢。她要是敢回來,我就把她東西全扔樓下去!」李強信誓旦旦的說。
我拿出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