貶如墨完整後續

我哥終究還是被貶了。

好在當主考官和督建造紙廠功在千秋。

狗皇帝總算沒那個臉把他再踹去天涯海角，只調任江南織造。

離京前他特意捎來新印的齊民要術。

紙張光潔如瓷，果然是頂級工藝。

因為造紙廠興建，近日京城書肆湧入大批裝幀精美的話本。

我興致勃勃地拉著裴蘭去淘書。

剛跨進門，就聽見不遠處一群閨秀們圍著一摞藍封書激動地討論：

「【禁宮風雨錄】第三卷出了！柯墨染先生親筆簽名版！」

「信我！冷麵帝王和炸毛忠臣就是最香的！」

「我還是更喜歡程侍郎兄長那對，溫柔書生×呆萌技術官太好嗑了！」

我隨手拿起一本翻看。

我靠！這劇情！

不是，這踏馬寫的不就是我及冠那年被李珂灌醉背回寢宮的事嗎！

當時及冠，幾個朋友跑到外面喝酒。

宵禁時候，我卻因為喝得爛醉行動不便。

被微服出宮的李珂背回了吳王寢殿。

當時明明什麼都沒發生！

這傢伙給我編排的！

我氣壞了，衝去質問店主。

「這柯墨染究竟是何人？」

掌柜賠笑：

「大人恕罪，作者都用筆名，而且不是親自來交稿的。」

我奪回書狠狠摔在櫃檯上。

好好好，別讓我逮到！

１５

我懷疑是之前一起玩的幾個王公貴族乾的。

但苦於沒證據。

那本破書的事，我氣了幾日也就擱下了。

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忙活了小半年，禮部主持的祭天大典與學政改革雙雙告捷。

老宰相偏偏在這時掛了。

我竟真被擢入內閣，成了大幹最年輕的宰相。

四位宰相中，我資歷最淺，但已足夠讓我興奮得徹夜難眠。

在這個位置，說話分量重，有我一句話，我哥終於能回京當個清閒散官了！

正當我美滋滋地盤算如何操作時，八百里加急如驚雷般砸進朝堂。

我哥在江南，把先帝奶娘的兒子——那位在江南作威作福多年的皇親，給先斬後奏全家抄斬了。

我當場腿一軟，差點暈在地上。

龍座上，李珂的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涉及先皇，這次他是真動了雷霆之怒。

先皇年輕時確實是個明君。

可人老難免昏聵，他這輩子的荒唐事都是在李珂出生後那十幾年做的。

寵幸奸臣，幾年不上朝。

若不是身為吳王的李珂一直在幫忙處理朝政，並強行要來監國之權，這個國家差點就廢了。

至於太子。

呵呵。

太子流連於他老爹的後宮，和自己那幫小媽整日不知天地為何物呢。

太子的荒唐行徑最終被先皇發現，為了滅口，太子不惜直接殺了先皇。

隨後被李珂控制。

雖然沒有被殺，但太子最後還是被圈禁，沒幾年就因為縱慾過度死了。

李珂沒有做任何錯事，可父兄的荒唐仍舊讓他蒙羞。

他殺了一批先皇的近臣，也放了一批。

而我哥殺的那家，就是李珂當時放走的那一批中勢力最大的。

有人藉機彈劾，重提當年的事。

李珂進退兩難。

說我哥做得對，就是證明當年他自己做錯了。

證明我哥做錯了，難道一個當年僥倖逃脫的貪官不該死嗎？

我慌得不行，不知道李珂會如何處置我哥。

且不說我撈他，這次能不能用我的官位保住我哥的命都兩說。

散朝後我跪在御書房外，摘了官帽舉過頭頂：

「臣願辭去所有官職，只求陛下留兄長一命。」

老太監出來給我遞墊子，我沒接，端來茶水，不喝。

御書房大門緊閉。

我鐵了心要聽李珂說話。

良久，門開了。

李珂站在陰影里，嘆了口氣：

「朕先壓著。但程硯此舉，是在打皇家的臉。」

我行了個大禮，渾渾噩噩回到了家。

回到府中，我抖著手研墨寫信，筆尖幾乎戳破紙背：

「程硯！你他娘的能不能穩重點！老子官居宰相都差點撈不動你！下次再這般作死，我他媽就得跟皇后搶位置才能保你狗命了！」

１６

信發出去半月，竟石沉大海。

從京城到江南，快馬不過十日路程。

我心頭莫名發慌。

親自去驛館查問，卻得知江南近來驛道多有延誤。

「陛下，臣請旨親赴江南巡察學政。」

我立刻去找了他，跪在御書房懇求。

「不准。」

李珂斬釘截鐵。

「那便以欽差身份督查漕運！」

「程墨！」奏摺重重拍在案上，「你給朕冷靜些！」

我猛地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

「是不是我哥出事了？」

他偏頭避開我的視線，這個動作讓我渾身血液凍結。

我慌了，壓著他厲聲質問：

「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江南突發水患，七日前決堤。」

他聲音乾澀。

「程硯指揮救災，在堤上失蹤了，至今音訊全無。」

我腦中嗡嗡作響。

等我反應過來，揚手便給了李珂一記耳光：

「李珂！你竟敢扣留災情奏報！」

他頂著鮮紅的掌印苦笑，聲音乾澀：

「朕是怕你會像當年那樣，聽見程硯染上瘟疫的消息，就連夜策馬八百里，最後累倒在官道上。」

我心臟猛地抽搐。

當年我哥剛被貶官到外地，就被政敵迫害，染上瘟疫。

也是我重病差點死掉，李珂為我偷傳國玉璽的時候。

可無論說什麼，他是我哥。

「備馬！」

我不顧一切地往外沖，手腕被鐵鉗般的手掌狠狠箍住。

他從背後整個籠罩上來，顫抖地抱住我，滾燙的呼吸混著哽咽噴在我脖頸上：

「那年你高燒昏迷三天，朕抱著你，把玉璽都塞進你懷裡，你難道還不明白那個意思嗎？

對比這個皇位，你更重要，為了你，我不做皇帝又如何。」

我劇烈掙扎著，官袍絛帶被他扯得散亂。

「可他是我哥！我求你把他留在京師，可你無論如何都不允，如何會有今天的事！

那些我都不管了，你為了彌補也好，為了要挾我也罷，只要你能讓我去，我做什麼都願意！」

李珂的力氣小了。

他突然把我轉過來，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我：

「此話當真？朕知道攔不住你，你去吧，可有一樣，若平安歸來……做朕的皇后可好？」

「都要出人命了還犯渾？」

我只以為他又在開玩笑，掰開他的手指。

「朕是認真的！」

他突然嘶吼。

「從你十五歲在御花園撲倒朕搶糖糕的時候……」

「別說了！留著你的瘋話等我回來再說！」

我已經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可現在，我不願意去想。

我如今，只想去救我哥。

１７

我攜著綿延數里的糧車與藥輜南下。

官道兩側的全是災民。。

暴民搶奪米袋，撕破了我的袖袍。

不時還有劫道的匪徒。

沒到江南，就已經是這種場景。

我心中已經開始做好準備，看到我哥的衣冠冢。

直到在潰堤處看見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我哥還活著。

他跪在泥濘中，用膝蓋墊著傷者的斷腿，官服下擺撕成絛帶縛住滲血的地方。

「程硯。」

我喊他。

程硯抬頭，眼底從迷茫到震驚。

我踉蹌著撲過去攥他衣襟，指尖觸到他嶙峋的肋骨，所有責罵都碎在喉間。

不忍心罵他，一點都不忍心。

我撲到他懷裡，號啕大哭。

他沾滿泥漿的手掌輕輕拍在我後背，像幼時替我撫平噩夢。

我們開始一起救災。

踏遍殘垣，他立在洪流中測水位，我站在城牆上分粥米；他蘸著江水寫堤壩章程，我對著星夜核驗帳冊。

終於，災害被完全控制住。

也就在此時，一道聖旨送來。

「程硯擅誅舊臣，械送京師候審。」

那捲明黃聖旨如鍘刀落下時，我喉頭湧上腥甜。

「程硯擅誅舊臣，械送京師候審——」

我想嘶吼，告訴所有人那個皇親如何飛揚跋扈，災害到來又囤積糧草，如何在洪水滔天時鎖緊糧倉，大發國難財。

我哥那柄尚方寶劍斬下的，是比洪水更噬人的國蠹。

可傳旨官員機械地重複：

「此案需三司會審。」

我太清楚那些暗處的手。

當年被我哥參倒的權貴，被他杖責的紈絝，早已在京城織好羅網。

我跟著囚車一起北上。

我闖進御書房，李珂正在批紅。

「陛下。」

我跪在階下, 長跪不起。

「臣只有這一個哥哥了。若他死了, 這世上再無人會記得臣怕打雷。他是有功之臣, 不能蒙冤而死, 求您了。」

李珂沒反應。

我起身走過去, 直接跪在他腳邊, 強行扯出一個笑容：

「陛下不是要臣當皇后嗎？我答應。」

他強行裝出的冷漠終究決了堤。

李珂轉過身, 拇指重重擦過我眼角, 嘆氣：

「你和你哥一起活著回來了, 不是好事嗎？別哭了，聽話。」

他蹲下來, 把我按進他懷裡。

「程墨，別哭了，朕說要你，是想要你笑著戴鳳冠，不是哭著求饒恕！朕只是想讓你永遠屬於我。」

「朕會考慮，你回去慢慢等，好嗎？」

１８

那一夜我在府中如困獸般踱步, 指尖掐破了掌心的皮肉。

若李珂真要殺我哥, 我便劫了天牢, 乘著漕船南下。

去南洋, 去那些沒有大乾律法的地方。

晨光初透時，宮鍾驟響。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九重宮闕：

「陛下——罪己詔！」

我⾚足奔到院中，聽那詔書一字一句砸在⼼上。

他認了對先皇近臣姑息之過, 認了江南官場積弊。

「程硯誅蠹⾂, 是代天行罰。」

這麼一句, 肯定了我哥的所有。

１９

我激動不已，下朝後衝進御書房謝恩。

「我哥何時能出天牢？」

李珂在吃早飯。

「今日便放。不過朕要貶他回去。」

「您乾脆把臣也貶去得了！」

我撲上去搶他的筷⼦。

他輕鬆制住我的⼿腕, 突然湊近：

「還是那句話, 你當皇后。他回京可以當國舅。」

我眼前⼀⿊：

「這算什麼？買一送⼀？不是, 你認真的啊！」

「不然呢？」

我：……

番外：

我終究是和皇后搶了位置了。

好在皇后很痛快地願意和我做姐妹。

因為，她和裴蘭是好姐妹, 他們很磕我們倆。

龍鳳喜燭燃得正旺, 我癱在鋪滿紅棗花⽣的錦被上，踢了踢身邊慢條斯理拆⾦冠的李珂：

「重死了, 趕緊把這玩意⼉給我摘了。女⼈真辛苦。」

他俯身過來解鳳冠扣絆，突然輕笑：

「哦對了, 既然你已經是我的皇后了，我告訴你個事, 那本【禁宮⻛雨錄】……」

「你也知道？寫得爛透了對不對！」

我冷哼。「肯定是個沒談過風⽉的窮秀才信口胡謅。」

「是朕寫的。」

我猛地坐起, 珠翠叮噹亂響：

「我靠！李珂！你果然不是正⼈君⼦，大⾂們說你批奏摺到三更，肯定是在寫艷本！」

他順勢一把摟住我, 眼底淌著蜜色燭光：

「那怎麼了，我可是從你及冠那夜開始寫的, 攢了十二箱。」

他的指尖划過我震動的喉結。

「每回被你⽓得睡不著, 就續寫一章。」

我突然揪住他襟前⾦⻰，翻⾝壓上去：「那你可繼續寫吧！」

合衾酒打翻在沉⾹褥間, 甜香氤氳中，我咬著他下唇含糊道：

「這本書，你寫一輩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