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尷尬,但忽然一拍腦門。
我哥當年連中三元,狀元及第。
不二人選啊!
當夜我跪在御書房拚命磕頭:
「臣兄雖性情耿直,但學問絕對沒的說,這次的主考官非他莫屬。」
龍椅上一片沉寂。
就在我糾結是否要賣個慘的時候。
「也罷,准了。」
皇帝嘆了口氣。
「讓他滾回來。」
可就在我退下時,隱隱約約聽到一句。
「你踏馬不會和我撒個嬌嗎?」
我:……
終於,我哥回來了。
程硯衝進府門,抓起丫鬟提著的籃子裡的東西就吃。
邊吃邊哭:
「那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啊!吃沒得吃,喝沒得喝!」
丫鬟尷尬道:
「大老爺,這是我準備拿去堆肥用的泔水。」
我哥原本準備在家安生待幾天,結果當夜他的仇家就來尋釁。
當年因囂張跋扈欺負百姓被我哥鞭打的劉侍郎之子,帶著家丁朝院子裡扔鞭炮。
噼里啪啦地持續了一整晚,炸得我院裡的芭蕉樹只剩半截。
靠!
這狗官貪污,他的紈絝兒子欺負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忍無可忍,準備明早上朝參他父子一本。
誰成想第二天,朝堂上根本沒看到劉侍郎的身影。
皇帝漫不經心拋下一個帳本:
「劉家父子侵吞河工款,證據屬實,今日午時斬首。」
我懵了。
仇人這麼快就下線了?
退朝時,李珂朝我這個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翩然一笑。
我撇了撇嘴。
笑個毛,朝堂上出現貪官你很得意是嗎?
8
禮部值房裡,我和我哥頭挨頭擠在案前翻典籍。
為此次會試做準備。
他指著前主考官的筆記皺眉:「此處【大學】的注書明顯引錯了版本。幸虧喊我回來了,不然可能會有人抓著裡面的一些言論不放,彈劾此次的所有考官。」
我湊得更近些,看他指尖指著的方向。
他順勢把冊子往我這邊挪。
肩頭相抵傳來熟悉的溫暖。
我想起了和我哥幼年一同讀書的時光。
四周議論聲突然沉寂。
餘光里出現白綢金紋色的衣擺。
李珂不知何時站在案前,面色陰沉地攥住我手腕就往外走。
「陛下?」
我踉蹌著被拽到廊下。
他把我按在朱紅廊柱上,咬牙道:
「你貼著你哥作甚?」
我莫名其妙:
「您要不聽聽自己在問什麼?他是我親哥!我不靠著他靠著誰?」
「親哥就能耳鬢廝磨?」
他眼底翻湧著火氣。
「朕瞧他給你研墨的動作熟稔得很!」
我氣得發笑:
「陛下,什麼耳鬢廝磨,太離譜了吧。而且臣就是由兄長啟蒙的。在國子監的時候,您又不是沒看到過我和他一起學習。」
「我不管!」
他抓我抓得更緊。
「你入朝這兩年拚死撈他回來,莫非對他存著別樣的心思?」
我被這問題直接問懵了,剛要說什麼。
皇帝捂著耳朵就往外走:
「我不聽我不聽!等考完試我就把他再貶回去!」
我靠!狗東西你踏馬卸磨殺驢!
9
皇帝吃飛醋了。
從那天到春闈結束,我都沒能單獨面聖。
就連每日早朝,皇帝的目光都刻意繞過我站的位置。
真離譜。
你到底是吃男人的醋,還是吃男人的醋啊!
批卷閱卷連軸轉,剛張榜公布會試結果,我哥就因殿前衣冠不整的離譜罪名被踢去京郊督造造紙廠。
臨行前在宮門道別,我哥根本沒心眼去猜皇上的心思,還在和我認真分析呢:
「據我觀察,京郊土壤適宜構樹生長,是造紙的好材料,皇帝英明啊……」
話沒說完,旁邊侍衛一把薅住他就往馬車上拽。
「且慢!」
我伸手要攔,卻見大太監跑來,捧著聖旨尖聲宣旨:
「程侍郎御前失儀——罰閉門思過一月!」
我轉頭,看到大殿門口一閃而過的黃色殘影,氣笑了。
話都不讓說一句了這是。
防我去京郊看我哥就直說!
真是煞費苦心!
等等。
妙啊!
我禁足在家見不著我哥,李珂你個狗皇帝也別想見著我!
10
禁足日記:
第一天:躺著。
第二天:躺著吃蜜餞。
第三天:躺著吃蜜餞看話本。
第四天:躺著吃蜜餞看話本但有人擋光。
皇帝杵在我的搖椅前,薄唇緊緊抿著,陰影把我整個人籠罩得嚴嚴實實。
我慢悠悠翻過一頁話本:
「陛下,您有話說嗎?沒話說的話要不閃開些,擋著我光了。」
他喉結動了動,挪了兩步,但依舊沉默。
行,還挺傲嬌。
我作勢起身:
「哎呀,光顧著看話本了,忘記陛下干站著呢,臣這就去給您沏茶。」
突然,我被他抓住手腕拽回,力道大得幾乎把我扯進他懷裡。
他深深嘆了口氣。
「你的陛下我失言了行了吧!我不該禁你足!也不該攔著你見程硯!」
我挑眉:
「那現在我能去看我哥了?」
他猛地抬頭,雙眼發紅:
「什麼?你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原諒我,還是去見你哥?」
李珂又生氣了,甩開我的手腕轉身就走。
他在院門外回頭咬牙。
「你最好永遠別來求朕!」
得了吧。
本來也沒有很想見到你。
要不是你老給我哥貶官。
我這輩子都不一定能再見著你。
能原諒你你就知足吧!
我冷哼一聲回屋了。
次日清早,我看著府門已經打開,守衛也撤走了。
呵,男人!
11
我在家鹹魚躺了整整一個月。
沒去上朝,沒去點卯。
爽翻了!
直到殿試當日才被迫營業,跟著考官隊伍在太和殿巡邏。
皇帝負手走在最前頭,明黃禮服襯得身姿挺拔。
一副明君派頭。
如果忽略他正在乾的事的話。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李珂突然念詩,嚇了全場人一大跳。
他念完,餘光掃過我。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我眼睜睜看到一個考生的考卷上多了一個墨漬。
李珂的犯病還在繼續。
他突然抽走某舉子的草稿紙,高舉起來深情款款:
「願我如星君如月……」
給那考生嚇得差點尿了。
我忍無可忍走上前,低吼:
「陛下,你要發情能不能等考完試的!」
他無辜眨眼。
「朕在考察學子們的抗壓能力啊,怎麼就是發情了。」
「哦?難道程愛卿知道朕念情詩是為了表白嗎?」
我:「……」
這貨根本是仗著全場只有我能拆穿他,在三百名考生面前搞公開調情!
調戲我幹嘛,回去調戲你那新來的三個佳麗去。
真沒出息,先皇三百你三個。
你踏馬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11
殿試結果張榜,新科進士們魚貫入宮謝恩。
我站在禮部隊列里兩眼放光。
多水靈的壯勞力!
尤其那探花郎,模樣周正且瞧著脾氣軟,放禮部當門面再合適不過。
廷議時吏部剛提起官職分配,我立刻躥出來搶人:
「陛下!禮部缺個整理典籍的,一甲三人里不得給我們禮部兩個啊!」
「狀元去工部。」
皇帝直接截斷我的話頭。
「榜眼補戶部的缺。」
我急得不行:
「那探花呢!」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貌若潘安的探花郎,忽然輕笑:
「朕瞧著探花甚合眼緣,留任翰林院。」
滿朝譁然。
翰林院,那裡可都是要日日伴駕的親近職位!
李珂好像故意和禮部對著干。
禮部分的人最少。
可惡!
此後每日我都能在御書房偶遇探花。
探花站在李珂旁邊,李珂一會兒讓他磨墨,一會兒邀他賞畫。
有次見我過來,忽然一把攥著那後生的手,開始教他書法!
「程愛卿來得正好。」
皇帝笑吟吟地喚我。
「你來看看,探花這字怎麼樣?」
我盯著他們交疊的手,腦中閃過三十二種謀殺方案。
不殺探花,殺李珂!
這狗東西太噁心了!
噁心我不說,人家剛入朝為官的可憐探花你都下得去手!
12
猛地一拍御案。
「李珂!有什麼沖我來!」
李珂眉梢微動,慢條斯理地鬆開探花的手:
「程愛卿這是吃醋了?」
「臣是讓你只噁心我一個!別禍害剛入仕的年輕人!」
李珂當沒聽見,好整以暇地抱臂冷笑: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輕賤。」
「沒人比你噁心人的手段更賤了!」
龍案被撞得砰砰響,我倆跨頻道對罵。
滿殿侍衛宮女集體研究室內裝修,根本不看我們。
畢竟從小到大,我倆打架掀翻的晚膳都不止十桌。
他們不是不敢攔,而是沒那個必要。
撕扯得正興起,探花突然細聲開口:
「其實,下官是願意的。」
我和李珂同時僵住。
那少年耳尖通紅:
「程侍郎不必為下官出頭,陛下他待下官極好,下官無論變成什麼樣都願意。」
13
探花裴蘭最終跟著我回了禮部。
古怪的是,聽到探花這麼說以後,李珂竟沒再阻攔。
走在宮道上,一路無話的裴蘭忽然輕聲問:
「大人覺得陛下如何?」
我嗤笑:「雖非昏君,但絕對當得起狗皇帝三字。」
「下官問的不是政績,是為人。」
我看著臉紅的他,回憶往昔:
「六歲時我夜宿宮裡,他大半夜往我榻上扔青蛙。
十二歲帶我和我哥爬皇宮屋頂,結果被侍衛發現,他一腳給我哥踹進池塘,帶著我跑了。
十四歲時候秋獵,他非逼我穿兔毛襖,然後把我綁在他馬的後面,非說我是他的獵物兔子。」
「但該說不說,倒是很講義氣。」
我感嘆:
「當年我病重,他不知道從哪聽說只有龍氣才能救我,所以潛入御書房偷傳國璽給我鎮邪。」
我抬頭看朱紅的宮牆。
才發現,如若不是參加科舉,先皇駕崩後,我便再沒機會入宮了。
裴蘭輕笑:
「有沒有可能不是義氣呢?說實話,下官還挺磕您二位的。」
我:……
啊?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