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衰愛未馳完整後續

後來，我向父皇請命，既以後邦交無用，便別讓西羌公主遠嫁來了。

——可我萬萬沒想到，公主執意要嫁過來。

使者轉達，是公主見我畫像，心傾於我，此生不嫁他人。

而父皇也因種種因素推遲鎖國三年，虞危走後第一年，我抗命無果，親自率儀仗去西羌接親。

公主成了我的太子妃，我也只在大婚之夜碰過她一次，成婚七年後，她纏綿病榻，與世長辭。我再未立後。

登基五年，我暗中收了兩位男寵，模樣皆與虞危有幾分相似。

只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我卻並不知道，虞危見我娶了西羌公主、又見南隴並未如期鎖國後，便以為我欺騙他、敷衍他，開始恨我入骨。

我也從未曾想，他竟將我的這份「欺騙」和「薄情」，在十二年之後，百倍奉還於我！

8.

南山宮，虞危賜了我一杯毒酒。

毒酒不過拇指大一盞，立在侍女手中盤上，冒著殘忍的腥氣。

「虞危，」我冷笑，「我臨死前，還有一願。」

虞危背對著我，又咳了一陣，轉過身來，赤紅的眼睛盯著我，道：「說。」

我從食盒裡拿出了一塊魚茸方糕。

「這是我親手做的，兒時我也做給你吃過，但你總說，你吃不慣，」我將糕點送在他嘴邊，「如今你嘗嘗吧。」

虞危不看糕點，只看著我的眼睛。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那一瞬間，我們似乎回到了少年時，他悶的像鐵，我愛與他逗悶子。

我與他額頭相抵。

虞危張了嘴，咬了我手中的糕點一口。

——他竟敢吃我的東西。

他竟敢。

「你……」我瞪大眼睛，盯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將那口魚茸方糕咽下去，面上的笑容緩緩凝滯。

「阿煜。」他很認真地叫我，看著我，眸光微顫。

燭火葳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眼前一片模糊。

他低頭，欲吻我。

我狠狠地將他推開！

「你混蛋……」我眼眶盡紅，「你為何要信我……又為何，要這麼對我……」

我不等他回答，也不容自己再思考，我知道我敗了，我的國亡了，心也亡了。

我會用我的死為我的尊嚴贖罪，為南隴國的江山贖罪。

這七年的歲月，也本不該是我的。

我抓起毒酒，一飲而盡！

腥酒入喉，暢快淋漓。

而我唇上塗滿了烏瓷毒，二毒相混，我會死的痛快、乾淨。

——魚茸方糕是無毒的。

我知道虞危不傻，我也以為他定不會吃我的東西。

所以，我的嘴唇上才塗滿劇毒，糕點只為了聲東擊西。

我賭虞危願意施捨我最後一吻。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既然那個瘋子早對我帶來的糕點有戒心，他那樣警惕的一個人——

卻還是吃了。

心甘情願吃了。

我終究，將他從我劇毒的嘴唇前推開。

他說過，我「優柔寡斷，婦人之仁」。

怪不得，是他親手亡了我的國，親手亡了我的心。

我臨死前，在一陣陣胃部的灼燒里看著他。

他抱著我，望著我，吻我的臉頰。

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只胡亂地說著些話。

求你了，不要……吻我的嘴。

他的聲音響在我耳畔，這個聲音，二十年來，也一直響在我的夢裡。

他說：

「阿煜，好好活著。」

9.

我做了很長一個夢，夢見了我的父親母親，我的兄弟姊妹，我的西羌皇后，我的家國故土，還有我記憶里玄衣佩劍的少年郎。

我夢見那座見我輝煌又見我衰亡的龍椅。

從始至終，那龍椅都是我的墳墓。

我睜開眼，不確定自己是在人間還是在地府。

方才種種，是走馬燈？

——若是在地府的話，我又怎會看見虞靖的臉？

「哥哥，你醒了……」

是虞靖。

我逐漸看清了他。

活的，虞靖。

「你……我……」我瞪大眼，坐起來，發覺自己和虞靖正輕輕搖晃。

我們在馬車裡！

虞靖一雙小狼一般的眼定定看著我，他嘴唇發白，竟也憔悴。

他看了我一會兒，輕輕縷我的頭髮，道：

「你沒死，哥哥。烏瓷毒是假的，它只是普通香料而已。」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我仍然半夢半真，不知今夕是何年。

緩了很久，我才揉著腦殼問：「烏瓷毒，是假的？可我也喝了毒酒。」

「毒酒也是假的。」虞靖苦笑。

我駭然地咳嗽了起來，被自己嗆到了。

——烏瓷毒，「無此毒」。

「什麼意思，毒酒是假的，烏瓷毒也是假的……你和虞危一起騙我？我們這是在何處？！」

虞靖嘆了口氣，低頭，輕輕擺弄著我的手，道：

「哥哥，你已經昏睡了七日，一直靠太醫強行灌藥，才勉強吊著你這條命。你不知道，父皇為了保你周全，才出此下策……你久不聞政，不知我朝早已被我母后的兄長應寒舟攪混了，外戚干政，皇家哪有善終？」

「半年前，父皇遇刺，差點沒了命——他年輕時四處征戰，三次差點進鬼門關，服了禁藥回了天，透支太盛，註定要英年早衰。這次刺殺，他失血過多，無疑是元氣大傷，命不久矣。」

半年前，正是我被挪去行宮的時候。

我感到脊背發寒，冷下臉：「接著說。」

「探子得知，應寒州黨羽早已暗裹朝堂，這次刺殺，他們也不過是找了個亡國流民當替罪羊。父皇若要明查其他黨羽，打草驚蛇，他們謀反逼宮怕只是早晚的問題。父皇一旦身子垮了，這北螓國怕是也要改名換姓了。」

「父皇於是暗中籌劃刺死應寒州，蟄伏半年之久。這半年，他不敢讓你近身，便在身邊換了白鶴雲這個活靶子，而我去行宮找你，則是奉了他的命。他知道你的身子早已養成了癮，夜裡離不了人，而這世上，他唯一能夠包容的男人，也只剩下我——我是流著他的血的兒子、他的心腹。而白鶴雲，正是被應丞相的人暗毒而死，他們顯然毒錯了人。」

我毛骨悚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道：

「所以，虞危這一次終於對應丞相起了殺心，怕是刺殺丞相的計劃就在這幾日吧？」

虞靖舔舔蒼白乾裂的嘴唇：「哥哥還是這麼聰明，計劃就在昨日。他怕他失敗，怕禍及行宮，怕你……怕你受傷。所以，他借白鶴雲的死讓你脫身。」

昨日……計劃在昨日！

我猛地掀開被子站起來，伸手鉗住虞靖的肩，吼：

「我們現在還在逃亡路上，是麼？也就是說，計劃失敗了，刺殺丞相失敗了？！」

虞靖緩緩地，低下了頭：

「……父皇這一生，從未打過敗仗。這一次，他敗了，什麼都沒了。誰能想到應寒州的黨羽已經滲透的如此之深，誰能想到連王金都是應寒州的人……」

我驚愕地，緩緩地，坐了回去。

那個傷我身亡我魂的惡人，我臨死，都沒有捨得帶走他。

——終究有人，替我來拿他的性命，終究有人，不像我這般心軟。

「他還……活著麼？」我渾身抑制不住地抖。

虞靖緩緩閉上眼，聲音顫抖：

「我不知。我只知道，今晨，皓京已成籠中之城，丞相已然逼宮。好在父皇將你安置在京郊，我這才帶你走，去更遠的地方，我們有足夠的銀票，將來下江南，隱山林，總有一方安身之地。」

沒有絲毫的猶豫，我沉聲道：

「回城。」

「你……」

「我說回城。若你不敢，我就一個人回去，若你不放我走，我即刻自盡。」

虞靖瞳孔顫抖：「你瘋了，你回去無疑是送死……」

「我說，」我徹底冷了臉，「回城。」

10.

虞靖終究沒有和我一起回城。

臨別，他上馬看著我，目光七分眷戀，三分悲涼：

「哥哥，你真的不和我走嗎？我會護你一世周全。」

我朝他微笑，笑我們這半年來的痛苦和欺騙。

最終，還是化作嘆息：

「阿靖，快馬加鞭，莫要回頭。」

他的眼睛紅了，似有淚光閃爍。

馬疾馳而走，虞靖玄色的披風與他的黑髮一起消失在深林里，終未回頭。

我曾見過虞危的皇后應紫釵一面。

人人都傳她愛慘了虞危，身為相府小姐，苦戀虞危十年，年年修情信昭告天下。

虞危自小性冷，從未回應。

待她成人，皇帝沒有理由不成全這門親事。

——我很怕陷入情惘的女子。

三年前，她闖入虞危寢殿只為看我一眼的情形，我至此不敢忘。

她生的美艷，珠光寶氣，看見我，卻毫無禮數教養，惡犬一般地瞪著我：

「賀煜，皇上念了你十二年，如今一見，果真比女人還美，比狐狸還騷。你若還剩那麼一丁點廉恥，便自行了了你這條賤命。」

我並未與她爭論半句，只低頭撫琴。

她衝上來，砸了我的琴。

——虞危知曉此事後，冷著臉，一揮手，命她此生不能踏出後殿半步。

難道那日，便是禍根麼？

車到了城門，士兵層層圍守，竟是王金站在城門之上。

我視死如歸，就看我這條命，能走到離虞危多近。

王金看見我，哈哈大笑，吼：

「皇后娘娘滿皓京尋你，你竟自己送上門來！」

「來人，將這個亡國君押入皇城，送進南山宮！」

11.

看到南山宮三個字時，我的膝蓋已經被拖到血肉模糊。

「皇后娘娘，亡國君屬下替您找到了！」

「賞。」

主座之上，斜斜地靠著一個華貴慵懶的女人，是應紫釵。

她的周圍，儘是叛軍。

我抬起頭：「皇后娘娘……」

「啪！」

一隻茶盞重重摔在我臉上，又碎在地上，好在茶涼。

「亡國的妖精，就你也配看本宮？」應紫釵懶洋洋開口，「本宮等你太久了，你的亡國夫君也等你太久了。」

我低著頭，重重地喘息：

「虞危，還活著麼？」

「當然！」應紫釵猛地站起來，朝我走近，「本宮可得讓他好好活著，本宮這些年來調的毒，要讓他一點一點地受，一直到他死！」

她終究蹲下來，狠狠捏了我的下巴命我抬頭：

「而你，就是那最毒的藥，你這副樣子，能毒死他……」

「來人，劃他的臉！」

我一聲未響，任憑皇后侍女拿著釵子，在我臉上畫畫一樣地划來划去，直到我感到臉上已然麻木，感覺不到痛了。

我真萬幸，她還留了我一雙眼睛沒有剜走。

「你就頂著這張臉，滾去你們的愛巢！如今本宮的兄長已是新皇，你們兩個亡國舊主，就守著你們的三寸江山，盡情去做那齷齪之事吧！」

至此，我色盡衰，人將枯，不知虞危見了，會作何感想。

我被拖去了南山宮寢殿——那我和虞危溫存七年的寢殿。

我看見了虞危。

他抱著一把漆黑的劍，閉著眼，側臥在榻。

那是他兒時，吃飯睡覺都要負著的那把劍。

——他拿劍，是因為他怕。

我緩緩湊近他，卻用衣袖遮了臉。

「虞危。」

我喊他，驚覺自己的聲音已然沙啞。

虞危猛地睜開了眼！

他的雙眼，是血紅的，而他的臉，像是蒼老了十歲。

「阿煜……」

他的聲音還如往常那般低沉。

「她對你用了毒，是麼？現在哪裡難受？」我輕柔問。

虞危卻朝我笑，就那樣笑著，痴痴看著我：

「只是腿漸無知覺了。不必擔心，不疼。」

他的十根手指已然被毒的潰爛了。

不疼……騙小孩子麼？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蜇痛了我滿是劃痕的面頰。

「誰擔心你，亡國君，」我別過臉，「你劍既然在手裡，為什麼不自刎，為什麼要這麼白白挨著，你是傻的麼……」

他緩慢地伸手，欲摸我的衣袖，卻被我躲閃。

「阿煜……為何遮著臉？我未聞你死訊，總想著，或許能死前見到你，故不敢入輪迴……」

我泣不成聲，緩緩抓來他手中的劍。

我的臉露出來，被他一覽無餘。

「莫要笑我，也別多問，」我雙手攥緊他的劍，「我堂堂七尺男兒，堂堂一國之君，要這容貌何用？我來，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虞危顫抖著閉上了眼，他似乎痛到喘不過氣。

很久，他才道：

「你問。」

我抱住劍，也閉上眼，問：

「虞危。你，為何要讓虞靖來騙我？為什麼要讓他給我烏瓷毒？」

虞危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方虛弱道：

「我只想著，若你不願毒我，我百年後，便和你葬在一起。」

天色已暗，我聽見，紅燭滴蠟的聲音。

他一動不動看著我，接著道：

「……若你毒了我，我便放過你。無論是地府還是來生，我們不復相見，你去尋你的自由。」

我捂住自己的臉，情緒終於失控：

「我不想再聽這些，你別再說這些！你只告訴我，應紫釵家謀反，是否是她攛掇？是否是因為妒我，是否有我的緣由？！」

「沒有！」虞危用盡力氣抓我的手，力卻不及原來三分，「是朕昏庸無道，暴虐無常！朕本就只會打仗，只堪當將才，哪裡有什麼治國之能……得你之後，這些年來多少臣子死諫上奏，我卻永遠固執己見，沒有半分作為，這江山，要我有……咳咳，要我有何用啊……」

他說完這些，氣血將盡，頭又緩緩跌了回去：

「我本就壽命將近。這些年，我總在悔，卻又自私。只要能護你一日，我絕不會放你去死，絕不會……」

我承認，這七年來，虞危每日都要花很多時間陪我。

他會伴我彈琴作畫，陪我舞刀弄劍，為我沐浴焚香，攜我泛舟游湖。

我們之間，話很少很少，我對他，常年無笑。

可終究人非草木，我也終究不配為君。

我對他，愛便是罪。

「你毀了我，從你攻破我國門那一刻起，我一生都無法原諒你，」我緩緩地低下了頭，「你竟妄圖和我生同衾，死同穴，你……你當真是……」

虞危緩緩地，呻吟著，從他的內衫里掏出了個漆黑斑駁的東西。

那是個陶笛。

是我們十四歲那年，我在夜市上為他買的陶笛。

「小時候，你總說我吹的難聽，」虞危將陶笛送在他被毒的黑紫的唇邊，「我偷學了許多年，總想著，挑一個你開心的日子，吹給你聽。」

他溫柔地笑，這麼多年，第一次說這麼多的話：

「我想你聽聽，不好聽也別笑我，我會生悶氣……」

我痛不欲生，抱著他的劍，蜷縮在地上：「你別，不要……」

他還是將那陶笛吹響了。

是我少年時作的那曲《早旋歸》。

他曲不成調，我卻泣不成聲。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

人間百苦盡，安留黑髮人？

曲調聲中，我終歸平靜。

「虞危，你這一生欠我的，毒穿了你也還不完。」

「你……只能死在我的劍下。」

為我的故土，為我的尊嚴，為我七年偷來的光陰——

虞危，你早該去死。

「唰——」

劍起劍落，虞危的喉血濺在我的臉上，就像七年前那股滾燙的豹血。

大仇已報。

——這世間無他，於我便是無愛，無恨，無仇。

這樣的世間，我一刻也不會多留。

自刎前，我笑著看他, 他似乎也在笑著看我。

虞危, 我很開心，很開心我們終於走到了最好的結局。

二十年前的桃花樹下, 你我對望一眼, 這一世的孽緣，便是在劫難逃。

——不過，這一世你欠我的, 來生可不准不還了。

12.

十五歲的某一個月夜，我夢見我殺了虞危。

我被這個夢嚇醒了, 睜開眼，卻看見虞危就在我旁邊撐著腦袋, 紅著眼睛，目不轉睛看著我。

「做噩夢了？」他伸手, 抓我的手。

我有些心有餘悸，握著他手道：

「你可不許欺負我, 你不欺負我，我肯定也不辜負你。」

他卻笑：「你不辜負我，我又怎捨得欺負你？」

「呸呸呸, 」我皺眉, 「你答應我, 以後我每次做噩夢你都在。」

他一愣，道：

「只要我活著, 我會一直守著你。守著你的⼈，守著你的家。」

我被他說的臉紅⼼跳，罵他：

「你油嘴滑⾆。」

他被我說了, ⼜開始生悶⽓，轉過去不理我了。

「說真的，」我自他身後抱他, 「我們以後能不能在南北邊界劃⼀塊地？⼭間河邊, 一處⼩院，只有你我。⽩天你砍柴燒水, 我洗衣做飯, 如何？」

「夜⾥做什麼？」他一語中的。

我臉又紅了⼀分：「夜⾥嘛，就這樣抱抱嘍。」

他扭過來，與我面對著⾯，很認真地問：

「那我們的河邊⼩院，叫什麼名字？」

我思忖⽚刻, 道：

「採菊東籬下, 悠然⻅南⼭。就叫『南⼭院』吧。」

「好聽。說定了。我以後一定修一間, 只住我們兩個⼈。」

黑暗中，我望著他比夜更深的眼睛，道：

「我們南山院見。」

「嗯。快睡吧, 我守著你，」他裝模作樣閉上了眼，「南⼭院⻅。」

我知道，等我睡著, 他一定要瞪著眼睛看我, ⼀看就看⼀夜。

我格外安⼼，安靜地閉上了眼。

賀煜啊賀煜, 這一晚，你可千萬別做噩夢了。

——不然明天上學堂，可是要和虞危一起犯困挨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