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山宮的馬車上,我內心竟出奇地平靜。
一切,或許都會在今夜結束。
6.
我走進那個我睡了七年的寢殿,這裡依舊金碧輝煌,只是添了一些花飾,多了些令我陌生的香氣。
這殿從來就不屬於我,如今,更不屬於我。
虞危背對著我站在床側,他的背影依舊高大挺拔,他散著發,發黑如瀑。
二十年前,我與他初見,十四歲的他也是這樣背對著我,攥著一把烏黑的劍。
——那時候,他隨身佩劍,有點風吹草動便要拔劍自護,我知道,那是因為他怕。
如今,他不用負劍,所有人便怕他。
「不是說砸了大殿嗎?」我輕笑,將手中的食盒輕輕擺在桌上,「這些他種的花花草草,你倒沒捨得碰。」
虞危轉過身,面向我。
看到他臉的那刻,我驚的後退了一步。
——我從未見他這樣憔悴過。
他臉上有青色的胡茬,眼下烏青,雙眼也帶了血絲。
白鶴雲死了,竟把他折磨成了這樣……
他見了我,眸中似有什麼東西化開,他欲言又止,開了口,卻久久不言。
可我不怕他。
我從來就不怕他。
我脫下了自己的棉披風,走近他,抬頭朝他笑。
他看著我,喘息粗重起來,終於說了沙啞的第一句話:
「你那盒子裡,裝了什麼?」
我扭頭看著我擺在桌上的食盒,過去將裡面的東西端了出來。
一盤雪白的魚茸方糕。
他看著那糕,嘴角挑了挑,卻並不吃,而是轉過身踱了兩步,道:
「你從未送過我什麼東西。」
我平靜道:
「……你叫我來,是有什麼事?」
他別開目光,沉聲道:「你為何要害鶴雲?」
我一愣,竟被氣笑:
「白鶴雲?你是說我毒死了他?」
他不看我,就道:「你命琪璜給白鶴雲下毒,她連夜潛逃出宮,被王金活捉,今日已什麼都招了。」
我眯起眼,道:「你給我一個我殺白鶴雲的理由。」
「他曾去過你行宮送藥,回來後哭得厲害,」他道,「想必是那時,你對他懷恨。」
我真笑得不行了:
「我曾堂堂一國之君,你覺得,我會對一個小倌起妒忌之心?!」
虞危咳嗽了兩聲,復湊近我,道:
「所以,半年來,你沒有半分妒忌,也沒有半分動容,是麼?」
我笑:「虞危,這半年,是我七年來最愉悅的日子。」
他猛地扼住我的脖頸,連連逼退我,將我按死在榻上!
「賀煜,你是想死前再被我糟蹋一回麼?」他目眥欲裂。
「你終於肯放我死了?」我笑的開懷,「我被你強暴七年,還差這一回嗎?來啊,皇上請便!」
他手抖的厲害,忽然猛地咳嗽起來。
他鬆開我,背過身去,咳到渾身上下都發了抖。
「來人,上酒!」
他雙目赤紅,終究下了令。
他曾說過,傷我者,他寧可錯殺一萬。
如今,我也要成為給白鶴雲陪葬的人之一了。
錯殺我一人,又如何?
那個曾為攻南隴國不惜蕩平四國、為得我一人傾盡天下的虞危,已經不在了。
——那個二十年前,只會跟在我身後的沉默寡言的玄衣少年,也早就不在了。
7.
那一年,桃花開的太盛,臨都遍地花瓣,南隴宮人日夜清掃。
也是那年春,十四歲的北螓國太子虞危被送來南隴國修習。
——那些年北螓國式微,常送皇子皇女去別國拜訪,以示交好之心。
虞危從小便偏執冷硬,沉默寡言,慣不會與人交往。
可他從小天賦異稟,禮樂射御書數無一不是皇子中翹楚,作為嫡長子的他很理所應當就被立為了太子。
他父皇怕他被北國的天寒地凍養成一個暴君,便送到江南來,讓他修身養性。
他便被送到我的東宮來了。
東宮桃樹下,他見我第一眼,便冷硬地說:
「你頭上沾了花瓣。」
我笑了,扒了扒自己冠上落的桃花,又伸手去扒他的頭:
「你頭上也都是。」
他臉漸漸飛紅,皺了眉道:「莫要摸我。」
「就摸。」
「別摸。」
「就摸。」
那天我們打作一團,他就繃著臉,一下沒笑過。
他和我一起上學堂,上下學都跟著我,偶爾回我一句「嗯」、「啊」,別的皇子和他講話,他一概不理。
我親手給他做好吃的,他只跟我說,他吃不慣南菜。
我練劍故意打到他,他就默默收了我的劍不給我。
我趁他睡覺往他臉上畫鬍鬚,他就氣的閉門不出,還是不理我。
我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孤僻古怪的人。
但他安靜,並不招人討厭。
和他說最多話的那一夜,是我看見他偷偷燒紙。
我嚇唬他:「你在東宮燒紙,可是死罪!」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緩緩站起來,視死如歸地說:
「……可否等我燒完,再把我押走?」
我抱著他笑的不行,他氣我捉弄他,又半天不理我。
我蹲在他旁邊蹲了很久,他第一次主動和我說話:
「這是燒給我弟弟。他十二歲早夭,就比我小一歲,我們一起長大。」
我仔細觀察他,看他哭沒哭。
一滴淚也沒看到。
「你別難過,我當你的弟弟。」我往他肩上靠,驚覺他肩好瘦,靠著都硌頭。
他卻淡淡道:
「你比我大半個月。」
我詫異:「你怎麼知道我生辰的?」
他耳朵很紅,依舊淡的很:
「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怎麼知道的?」
「……想知道,便知道了。」
我們那天偷偷溜出去逛夜市,其實後來才知道,每次溜出去我們身後都跟了許多府兵。
我給他買了個黑色的陶笛,他不會吹,就死活不吹,我嘲笑他,他就把陶笛揣兜里又不理我了。
然後我們路過一家「青芸館」——館外歌舞昇平十分熱鬧,我拽著虞危就鑽進去。
進去了他才跟我淡淡地說:
「阿煜,這是青樓。」
我大驚失色,又不想走,就掛在他身上說:「你方才叫我什麼?」
他冷臉:「太子啊。」
「不對!重叫!」
「太子。」
「不對!」
「阿煜。」
自那以後,他都這麼叫我。
我們兩個在青樓主廳白嫖看了會兒歌舞,結果看見兩個隔壁桌兩個男人親在了一起。
——那明顯是一個嫖客和一個小倌。
我五雷轟頂,道:「兩個男的還能親?!」
虞危淡淡的:
「這叫龍陽之好,又稱斷袖之癖,你們南國很興男色,你不知道麼?」
我撓了撓臉:「不知道。你怎麼會懂這麼多!」
「是你懂得太少。」
「……」
我倆正死死盯著那兩個男的,就雙雙被府兵拽走抓回東宮去了。
父皇知道我帶著虞危去青樓,龍顏大怒,罰我倆不准出寢殿半步,抄《心經》靜心。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欲哭無淚地念著心經,一邊念一邊往嘴裡扔蜜餞,虞危就一直低頭抄寫,把我的那份也抄了。
我湊過腦袋去看:「你怎麼會寫的和我的字跡一模一樣?」
他:「現學的。」
整整七日,我倆被鎖在我寢殿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實在是憋壞了,就挖出來我藏在樹下的私房酒。
我倆月下對飲,舞劍弄詩,趁他喝醉,我解了他的衣領。
「住手。」他紅了臉,抓住我手。
我用力扯開他前襟——果然,他胸前紋了一大片麒麟刺青!
怪不得他沐浴都要穿著衣服洗!
「你才多大,就紋這麼一大片?!」我看著心疼。
虞危卻冷冷地別過臉去:
「……我北螓國太子,必要經這麼一遭。」
——從小就受最嚴苛的教育,胞弟早夭,又被一針針刺上這麼一大片刺青,他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真難看,我不喜歡,」我也不忍再看他,「我南隴國皇子從不用遭這麼大的罪。簡直非人哉!」
他聲音微顫,追問:「很難看麼?你不喜歡?」
「對!」
「……」
他看著我,目光如炬:
「那你喜歡什麼?」
我歪著腦袋思考了一下,說:
「我喜歡魚茸方糕。」
他盯了我兩秒,忽然笑了。
那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笑的那麼開心。
我們日夜相伴,後來更熟了,他偶爾醉酒後會和我共榻而眠。
他這個人很奇怪,每次我和他一起睡覺,他都不睡,就睜著眼睛到天亮,每次早上我一醒來,就看見他瞪著眼睛盯著我看。
「阿煜,」一日早上,他瞪著那對通紅的眼珠子說,「一年快到了。」
我打哈欠:「到就到吧!你我父皇關係這麼好,我們以後總有見面的機會的。」
「你捨得我麼?」他一語驚人。
我愣了愣,捧住他的臉,說:
「我們是知己,就算相隔萬里,我也會與你心緒相連,抬頭就能看見同一個月亮。」
他終於微笑,紅著耳朵道:
「好。」
虞危十五歲生辰前一天,父皇忽然召我入殿。
他說,給我安排了一門婚事,是和西羌國長公主聯姻,明年公主滿十五,便會過來和親。
他給我看了公主的畫像,是很美的一個妹妹。
我早知有這麼一天,也從未想過躲,就應了下來。
——唯獨晚上見了虞危,我心中不太是滋味。
他不知道,自打我們去青樓那晚後,我便會搜集一些民間畫本。
我看了很多有關龍陽之好的春畫。
從前看男女的春宮圖,並不會讓我有這般感覺。
唯獨夜裡獨自看著那些龍陽春宮,我才能夠撫慰自己。
父皇也會給我送暖房丫鬟,可我從來沒有召幸過她們——我只想著和虞危同床共枕,只是和他呆在一處,就能解我一切煩悶。
我喜歡虞危通紅的耳朵,喜歡他很硬的嘴,喜歡他身上的少年香氣。
那是獨屬於他的香氣。
虞危並不知道我要成婚,他只是很認真地在我寢殿編了個小草人,等我一下午。
他看著我,十分得意地笑:「看哥的手藝。」
「呵呵,小弟弟,」我抓過草人,眼睛卻酸澀,「你明日才十五,我都十五好幾天了。」
他聽了,眼睛卻緩緩黯下去:
「……還有半月,我便要走了。」
我也不答話,就坐在他旁邊,低著頭。
「你願送我一個生辰禮麼?」他驀地走近了我。
「什麼?」
他抿抿嘴,道:
「你給我你的一件貼身衣物,我帶走。」
本是件荒唐事,可我笑不出來,我猛地站起來,將他按在桌旁,與他鼻尖相抵:
「我送你個更好的生辰禮。」
他臉「騰」地紅了,呼吸灼熱:
「什麼?」
我道:「但你要先喝酒。」
我們相對無言,在離別氛圍中,默默飲完了一整壇酒。
我為他奏了一曲我為他作的琴曲《早旋歸》。
他聽的入迷。
入夜,華燈初上。
我卻熄滅所有的燭火。
「虞危,你喜歡我麼?」
黑暗中,我們面對面側臥,我問他。
他不假思索:「喜歡。」
「心悅我麼?」
「心悅。」
我吻上他,他也回吻我。
淡淡酒香里,一切都順其自然,仿佛這是註定要發生的事情。
我想著那些春宮裡的畫面,紅著臉解他的衣衫,道:
「我教你做些事。」
向來對我言聽計從的虞危卻忽然攥住我的手,表情難得幾分狡黠。
他道:
「阿煜,我不做小歡。」
小歡,即承受一方。
罷了!
總歸是他的生辰禮,總歸我們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我們也早晚都要開枝散葉。
這一晚,就當我送他的。
少年初嘗雲雨,總是刻骨銘心。
一切事後,酒也醒了。
他緩緩自我背後抱著我:
「阿煜,今後我會登基,而後來找你。」
我卻狠狠抓住他的手,一字一頓:「不必。」
他愣:「什麼?」
「虞危,我們這算什麼呢?」我背對著他,「我們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我已經要和西羌公主聯姻了,你也會成婚的。」
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我有點害怕。
「……那個,」我支支吾吾,「成婚之後,我們總不能再做這種事了吧?」
那時,我對他的性子也有幾分忌憚。
我知道他偏執,他想要的東西,他是無論如何會得到的。
就比如,夜市唱賣會我出價不夠,沒拍到心愛的青花瓷,他便拿刀架在買主脖子上,逼他賣給他。
還有,他會因答不上一次太傅的提問而往自己手臂上劃了一道血痕。
他對自己狠,自然更是對外人狠。
他聽了我的話,沒什麼太大反應,就道:
「阿煜,你把我當什麼?」
我答不上來。
他卻扭身看著我,面無表情:「若你只想睡我一晚,便是把我當男妓。」
我有些悲憤,忍痛坐了起來,道:
「那我能怎麼辦?!難道我不心悅你嗎,可我能娶你嗎?將來你我登基,我們還能像這樣日夜在一起嗎?!」
「既然不能,既然你早已想過這些,」他目光漸寒,「那你又為什麼要招惹我,和我做這種事?」
「我……」
他驀地湊近我,道:「你未曾想過將來如何,便拿我的感情及時行樂,那你就該知道玩火自焚這個道理。」
我被他當時的神情嚇得說不出話,可我也明白,此時此刻,說什麼都是辯解。
我就是拿他及時行樂,我沒有想過未來。
甚至我想的,只是一夜雲雨,而後我們徹底忘記這件事。
好在,虞危最後還是放過了我,他離開我的床榻,背對著我道:
「……我們將來一年一見,我會請命來訪,年年要見到你。若見不到你,我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
他的後背微微發著抖。
我知道,他有時候,並不能控制他自己。
百感交集之中,我伸手,拽他哄他:
「虞危,你別怪我。我們生來就身不由己,並非我薄情。」
那一夜,我們不歡而散。
在那以後的多日,他再也沒有來過我房中,我在學堂與他說話,他也只是敷衍。
很快,便要到他的臨行之日了。
他走前一晚,在東宮裡吹響了我曾買給他的那隻陶笛。
他吹的難聽的很,我卻衝到屋檐上,自他背後猛地抱住他。
我哭了,眼淚滲進他衣領,他沉默了很久,才轉過身,狠狠吻住我。
那幾乎是撕咬。
他把我抱回房中,將我輕輕置於榻上,然後很溫柔地吻我的額頭。
「阿煜,我們會再見的。」
我卻用紅透的雙眼,看著他,道:「不會了。」
他愣神,我便抓過他掌心的漆黑的陶笛:
「南隴多年水災,今年又遇震災,父皇前些時日找了大巫卜筮,竟是因國門四通而招災引禍。南隴國百年前曾為避戰閉關鎖國,多年自給自足國泰民安,偏這幾十年天災不斷。大巫說是因先皇通了南北商路壞了風水,就是連年做法也無用。待一切籌備完畢,今年便會封鎖國門,再不邦交。你切莫走漏風聲,我只告知於你。」
他聽著,瞳孔緩緩震顫起來。
他顫抖著問:
「你早就知道,是麼?」
我搖頭:「不是!是前幾日的事情。若父皇早有此計劃,又怎會向西羌提出聯姻?」
他雙目赤紅,可他再也無力改變什麼。
一個少年的力量,太小了。
「不要騙我,」虞危低頭,將臉埋進我的胸口,「這世上,只有你不准騙我。」
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們之間甚至沒有道別。
不知為何,他走那天的情形我後來都不太想得起來了。
或許是一個人太痛時,會不自覺將那段記憶驅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