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衰愛未馳完整後續

2025-12-31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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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南山宮的馬車上,我內心竟出奇地平靜。

一切,或許都會在今夜結束。

6.

我走進那個我睡了七年的寢殿,這裡依舊金碧輝煌,只是添了一些花飾,多了些令我陌生的香氣。

這殿從來就不屬於我,如今,更不屬於我。

虞危背對著我站在床側,他的背影依舊高大挺拔,他散著發,發黑如瀑。

二十年前,我與他初見,十四歲的他也是這樣背對著我,攥著一把烏黑的劍。

——那時候,他隨身佩劍,有點風吹草動便要拔劍自護,我知道,那是因為他怕。

如今,他不用負劍,所有人便怕他。

「不是說砸了大殿嗎?」我輕笑,將手中的食盒輕輕擺在桌上,「這些他種的花花草草,你倒沒捨得碰。」

虞危轉過身,面向我。

看到他臉的那刻,我驚的後退了一步。

——我從未見他這樣憔悴過。

他臉上有青色的胡茬,眼下烏青,雙眼也帶了血絲。

白鶴雲死了,竟把他折磨成了這樣……

他見了我,眸中似有什麼東西化開,他欲言又止,開了口,卻久久不言。

可我不怕他。

我從來就不怕他。

我脫下了自己的棉披風,走近他,抬頭朝他笑。

他看著我,喘息粗重起來,終於說了沙啞的第一句話:

「你那盒子裡,裝了什麼?」

我扭頭看著我擺在桌上的食盒,過去將裡面的東西端了出來。

一盤雪白的魚茸方糕。

他看著那糕,嘴角挑了挑,卻並不吃,而是轉過身踱了兩步,道:

「你從未送過我什麼東西。」

我平靜道:

「……你叫我來,是有什麼事?」

他別開目光,沉聲道:「你為何要害鶴雲?」

我一愣,竟被氣笑:

「白鶴雲?你是說我毒死了他?」

他不看我,就道:「你命琪璜給白鶴雲下毒,她連夜潛逃出宮,被王金活捉,今日已什麼都招了。」

我眯起眼,道:「你給我一個我殺白鶴雲的理由。」

「他曾去過你行宮送藥,回來後哭得厲害,」他道,「想必是那時,你對他懷恨。」

我真笑得不行了:

「我曾堂堂一國之君,你覺得,我會對一個小倌起妒忌之心?!」

虞危咳嗽了兩聲,復湊近我,道:

「所以,半年來,你沒有半分妒忌,也沒有半分動容,是麼?」

我笑:「虞危,這半年,是我七年來最愉悅的日子。」

他猛地扼住我的脖頸,連連逼退我,將我按死在榻上!

「賀煜,你是想死前再被我糟蹋一回麼?」他目眥欲裂。

「你終於肯放我死了?」我笑的開懷,「我被你強暴七年,還差這一回嗎?來啊,皇上請便!」

他手抖的厲害,忽然猛地咳嗽起來。

他鬆開我,背過身去,咳到渾身上下都發了抖。

「來人,上酒!」

他雙目赤紅,終究下了令。

他曾說過,傷我者,他寧可錯殺一萬。

如今,我也要成為給白鶴雲陪葬的人之一了。

錯殺我一人,又如何?

那個曾為攻南隴國不惜蕩平四國、為得我一人傾盡天下的虞危,已經不在了。

——那個二十年前,只會跟在我身後的沉默寡言的玄衣少年,也早就不在了。

7.

那一年,桃花開的太盛,臨都遍地花瓣,南隴宮人日夜清掃。

也是那年春,十四歲的北螓國太子虞危被送來南隴國修習。

——那些年北螓國式微,常送皇子皇女去別國拜訪,以示交好之心。

虞危從小便偏執冷硬,沉默寡言,慣不會與人交往。

可他從小天賦異稟,禮樂射御書數無一不是皇子中翹楚,作為嫡長子的他很理所應當就被立為了太子。

他父皇怕他被北國的天寒地凍養成一個暴君,便送到江南來,讓他修身養性。

他便被送到我的東宮來了。

東宮桃樹下,他見我第一眼,便冷硬地說:

「你頭上沾了花瓣。」

我笑了,扒了扒自己冠上落的桃花,又伸手去扒他的頭:

「你頭上也都是。」

他臉漸漸飛紅,皺了眉道:「莫要摸我。」

「就摸。」

「別摸。」

「就摸。」

那天我們打作一團,他就繃著臉,一下沒笑過。

他和我一起上學堂,上下學都跟著我,偶爾回我一句「嗯」、「啊」,別的皇子和他講話,他一概不理。

我親手給他做好吃的,他只跟我說,他吃不慣南菜。

我練劍故意打到他,他就默默收了我的劍不給我。

我趁他睡覺往他臉上畫鬍鬚,他就氣的閉門不出,還是不理我。

我從小到大沒見過這麼孤僻古怪的人。

但他安靜,並不招人討厭。

和他說最多話的那一夜,是我看見他偷偷燒紙。

我嚇唬他:「你在東宮燒紙,可是死罪!」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然後緩緩站起來,視死如歸地說:

「……可否等我燒完,再把我押走?」

我抱著他笑的不行,他氣我捉弄他,又半天不理我。

我蹲在他旁邊蹲了很久,他第一次主動和我說話:

「這是燒給我弟弟。他十二歲早夭,就比我小一歲,我們一起長大。」

我仔細觀察他,看他哭沒哭。

一滴淚也沒看到。

「你別難過,我當你的弟弟。」我往他肩上靠,驚覺他肩好瘦,靠著都硌頭。

他卻淡淡道:

「你比我大半個月。」

我詫異:「你怎麼知道我生辰的?」

他耳朵很紅,依舊淡的很:

「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

「怎麼知道的?」

「……想知道,便知道了。」

我們那天偷偷溜出去逛夜市,其實後來才知道,每次溜出去我們身後都跟了許多府兵。

我給他買了個黑色的陶笛,他不會吹,就死活不吹,我嘲笑他,他就把陶笛揣兜里又不理我了。

然後我們路過一家「青芸館」——館外歌舞昇平十分熱鬧,我拽著虞危就鑽進去。

進去了他才跟我淡淡地說:

「阿煜,這是青樓。」

我大驚失色,又不想走,就掛在他身上說:「你方才叫我什麼?」

他冷臉:「太子啊。」

「不對!重叫!」

「太子。」

「不對!」

「阿煜。」

自那以後,他都這麼叫我。

我們兩個在青樓主廳白嫖看了會兒歌舞,結果看見兩個隔壁桌兩個男人親在了一起。

——那明顯是一個嫖客和一個小倌。

我五雷轟頂,道:「兩個男的還能親?!」

虞危淡淡的:

「這叫龍陽之好,又稱斷袖之癖,你們南國很興男色,你不知道麼?」

我撓了撓臉:「不知道。你怎麼會懂這麼多!」

「是你懂得太少。」

「……」

我倆正死死盯著那兩個男的,就雙雙被府兵拽走抓回東宮去了。

父皇知道我帶著虞危去青樓,龍顏大怒,罰我倆不准出寢殿半步,抄《心經》靜心。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欲哭無淚地念著心經,一邊念一邊往嘴裡扔蜜餞,虞危就一直低頭抄寫,把我的那份也抄了。

我湊過腦袋去看:「你怎麼會寫的和我的字跡一模一樣?」

他:「現學的。」

整整七日,我倆被鎖在我寢殿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實在是憋壞了,就挖出來我藏在樹下的私房酒。

我倆月下對飲,舞劍弄詩,趁他喝醉,我解了他的衣領。

「住手。」他紅了臉,抓住我手。

我用力扯開他前襟——果然,他胸前紋了一大片麒麟刺青!

怪不得他沐浴都要穿著衣服洗!

「你才多大,就紋這麼一大片?!」我看著心疼。

虞危卻冷冷地別過臉去:

「……我北螓國太子,必要經這麼一遭。」

——從小就受最嚴苛的教育,胞弟早夭,又被一針針刺上這麼一大片刺青,他怎麼可能笑得出來!

「真難看,我不喜歡,」我也不忍再看他,「我南隴國皇子從不用遭這麼大的罪。簡直非人哉!」

他聲音微顫,追問:「很難看麼?你不喜歡?」

「對!」

「……」

他看著我,目光如炬:

「那你喜歡什麼?」

我歪著腦袋思考了一下,說:

「我喜歡魚茸方糕。」

他盯了我兩秒,忽然笑了。

那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笑的那麼開心。

我們日夜相伴,後來更熟了,他偶爾醉酒後會和我共榻而眠。

他這個人很奇怪,每次我和他一起睡覺,他都不睡,就睜著眼睛到天亮,每次早上我一醒來,就看見他瞪著眼睛盯著我看。

「阿煜,」一日早上,他瞪著那對通紅的眼珠子說,「一年快到了。」

我打哈欠:「到就到吧!你我父皇關係這麼好,我們以後總有見面的機會的。」

「你捨得我麼?」他一語驚人。

我愣了愣,捧住他的臉,說:

「我們是知己,就算相隔萬里,我也會與你心緒相連,抬頭就能看見同一個月亮。」

他終於微笑,紅著耳朵道:

「好。」

虞危十五歲生辰前一天,父皇忽然召我入殿。

他說,給我安排了一門婚事,是和西羌國長公主聯姻,明年公主滿十五,便會過來和親。

他給我看了公主的畫像,是很美的一個妹妹。

我早知有這麼一天,也從未想過躲,就應了下來。

——唯獨晚上見了虞危,我心中不太是滋味。

他不知道,自打我們去青樓那晚後,我便會搜集一些民間畫本。

我看了很多有關龍陽之好的春畫。

從前看男女的春宮圖,並不會讓我有這般感覺。

唯獨夜裡獨自看著那些龍陽春宮,我才能夠撫慰自己。

父皇也會給我送暖房丫鬟,可我從來沒有召幸過她們——我只想著和虞危同床共枕,只是和他呆在一處,就能解我一切煩悶。

我喜歡虞危通紅的耳朵,喜歡他很硬的嘴,喜歡他身上的少年香氣。

那是獨屬於他的香氣。

虞危並不知道我要成婚,他只是很認真地在我寢殿編了個小草人,等我一下午。

他看著我,十分得意地笑:「看哥的手藝。」

「呵呵,小弟弟,」我抓過草人,眼睛卻酸澀,「你明日才十五,我都十五好幾天了。」

他聽了,眼睛卻緩緩黯下去:

「……還有半月,我便要走了。」

我也不答話,就坐在他旁邊,低著頭。

「你願送我一個生辰禮麼?」他驀地走近了我。

「什麼?」

他抿抿嘴,道:

「你給我你的一件貼身衣物,我帶走。」

本是件荒唐事,可我笑不出來,我猛地站起來,將他按在桌旁,與他鼻尖相抵:

「我送你個更好的生辰禮。」

他臉「騰」地紅了,呼吸灼熱:

「什麼?」

我道:「但你要先喝酒。」

我們相對無言,在離別氛圍中,默默飲完了一整壇酒。

我為他奏了一曲我為他作的琴曲《早旋歸》。

他聽的入迷。

入夜,華燈初上。

我卻熄滅所有的燭火。

「虞危,你喜歡我麼?」

黑暗中,我們面對面側臥,我問他。

他不假思索:「喜歡。」

「心悅我麼?」

「心悅。」

我吻上他,他也回吻我。

淡淡酒香里,一切都順其自然,仿佛這是註定要發生的事情。

我想著那些春宮裡的畫面,紅著臉解他的衣衫,道:

「我教你做些事。」

向來對我言聽計從的虞危卻忽然攥住我的手,表情難得幾分狡黠。

他道:

「阿煜,我不做小歡。」

小歡,即承受一方。

罷了!

總歸是他的生辰禮,總歸我們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我們也早晚都要開枝散葉。

這一晚,就當我送他的。

少年初嘗雲雨,總是刻骨銘心。

一切事後,酒也醒了。

他緩緩自我背後抱著我:

「阿煜,今後我會登基,而後來找你。」

我卻狠狠抓住他的手,一字一頓:「不必。」

他愣:「什麼?」

「虞危,我們這算什麼呢?」我背對著他,「我們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的,我已經要和西羌公主聯姻了,你也會成婚的。」

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久到我有點害怕。

「……那個,」我支支吾吾,「成婚之後,我們總不能再做這種事了吧?」

那時,我對他的性子也有幾分忌憚。

我知道他偏執,他想要的東西,他是無論如何會得到的。

就比如,夜市唱賣會我出價不夠,沒拍到心愛的青花瓷,他便拿刀架在買主脖子上,逼他賣給他。

還有,他會因答不上一次太傅的提問而往自己手臂上劃了一道血痕。

他對自己狠,自然更是對外人狠。

他聽了我的話,沒什麼太大反應,就道:

「阿煜,你把我當什麼?」

我答不上來。

他卻扭身看著我,面無表情:「若你只想睡我一晚,便是把我當男妓。」

我有些悲憤,忍痛坐了起來,道:

「那我能怎麼辦?!難道我不心悅你嗎,可我能娶你嗎?將來你我登基,我們還能像這樣日夜在一起嗎?!」

「既然不能,既然你早已想過這些,」他目光漸寒,「那你又為什麼要招惹我,和我做這種事?」

「我……」

他驀地湊近我,道:「你未曾想過將來如何,便拿我的感情及時行樂,那你就該知道玩火自焚這個道理。」

我被他當時的神情嚇得說不出話,可我也明白,此時此刻,說什麼都是辯解。

我就是拿他及時行樂,我沒有想過未來。

甚至我想的,只是一夜雲雨,而後我們徹底忘記這件事。

好在,虞危最後還是放過了我,他離開我的床榻,背對著我道:

「……我們將來一年一見,我會請命來訪,年年要見到你。若見不到你,我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

他的後背微微發著抖。

我知道,他有時候,並不能控制他自己。

百感交集之中,我伸手,拽他哄他:

「虞危,你別怪我。我們生來就身不由己,並非我薄情。」

那一夜,我們不歡而散。

在那以後的多日,他再也沒有來過我房中,我在學堂與他說話,他也只是敷衍。

很快,便要到他的臨行之日了。

他走前一晚,在東宮裡吹響了我曾買給他的那隻陶笛。

他吹的難聽的很,我卻衝到屋檐上,自他背後猛地抱住他。

我哭了,眼淚滲進他衣領,他沉默了很久,才轉過身,狠狠吻住我。

那幾乎是撕咬。

他把我抱回房中,將我輕輕置於榻上,然後很溫柔地吻我的額頭。

「阿煜,我們會再見的。」

我卻用紅透的雙眼,看著他,道:「不會了。」

他愣神,我便抓過他掌心的漆黑的陶笛:

「南隴多年水災,今年又遇震災,父皇前些時日找了大巫卜筮,竟是因國門四通而招災引禍。南隴國百年前曾為避戰閉關鎖國,多年自給自足國泰民安,偏這幾十年天災不斷。大巫說是因先皇通了南北商路壞了風水,就是連年做法也無用。待一切籌備完畢,今年便會封鎖國門,再不邦交。你切莫走漏風聲,我只告知於你。」

他聽著,瞳孔緩緩震顫起來。

他顫抖著問:

「你早就知道,是麼?」

我搖頭:「不是!是前幾日的事情。若父皇早有此計劃,又怎會向西羌提出聯姻?」

他雙目赤紅,可他再也無力改變什麼。

一個少年的力量,太小了。

「不要騙我,」虞危低頭,將臉埋進我的胸口,「這世上,只有你不准騙我。」

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們之間甚至沒有道別。

不知為何,他走那天的情形我後來都不太想得起來了。

或許是一個人太痛時,會不自覺將那段記憶驅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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