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山神完整後續

2025-12-31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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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那樣的漫天黑氣,我只在戰場上和死人堆前見過。

在這麼多活人的村莊,還是頭一次。

鎮壓惡鬼,需金木水火土,其餘四樣都容易集齊,但陣眼之上,草木不生。

我只能插下我的桃木劍。

如今有人拔了我的桃木劍,破了我的陣法,放出了惡鬼。

看村中人滿臉死氣的模樣,應該已經被鬼氣侵蝕已久了。

7

村長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的臉,一寸一寸,細細掃過。

他認出我來了。

「這個女人做不了祭品。」村長按住拐杖,用力敲擊地面,聲音沙啞威嚴。

梅姐腦袋轉得極快,連忙道:「十一個女娃,我可是一個都不少,按時交貨了,二十二萬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這樣就少了一個祭品。」周圍有人提醒道。

村長的眼睛鎖定梅姐,略微有些發白的瞳仁緩緩抬起。

「這不是還有一個嗎?」

「死老頭!你什麼意思!」梅姐是整個犯罪團隊的主心骨,聽到村長的話,她的小弟迅速將她圍到中間護住。

「打死了,丟進山里喂狼。」村長轉身,拄著拐杖跛著腳往回走。

就好像,這個村子裡死人……是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了。

8

我被關在村長家的主屋,床單被褥很乾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皂角香。

因著連續下了幾天雨,被褥下還貼心地放上了一袋樟腦丸。

如果不是門上那把大鎖,和四周數不盡的黃符,我都要以為自己是被請來的客人了。

他想把我困在這裡……

「啊!」

極其清脆的撞擊聲夾雜著一聲慘叫。

只有我能聽到。

因為趴在門上偷窺的那雙眼睛,沒有絲毫察覺。

我咬破手指,在空中寫寫畫畫,一筆終了,四周黃符散落。

從半山小屋一直就跟著我的女鬼從門縫中鑽進來,已不見之前的可怖面容。

那些人死了,她怨氣散了大半,自然面容也恢復如初。

清新白嫩的臉上掛著方才撞出的大包。

我抬眸,透過她,和門後那雙渾濁的眼睛對視。

女鬼扭捏了半天,擠出了謝謝兩個字。

「明日,你就往生去吧。」

「顧梅不死,我怨氣難消,如何往生。」牙縫擠出顧梅兩個字的時候,女鬼身後黑氣四溢,將她的長髮帶得四處翻飛。

「我說的是明日。」

第一次看見顧梅,我就看到了她的死期,她壞事做盡,身上承載著無數怨氣,因怨氣而生的厲鬼的最好補品。

她會被厲鬼撕碎嚼爛,舐盡每一滴血肉。

惡人還需惡鬼磨。

明日,明日……

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9

雨水打在樹葉上發出嗒嗒聲。

「不進來敘敘舊嗎,阿福?」壺裡的茶還是熱的,我斟了兩杯,嘆了口氣,緩緩道。

大福是我第一次見到村長的時候,他告訴我的名字,他原名李廣福,他為人憨厚老實,大家都叫他阿福。

門鎖被人打開,村長一瘸一拐地走進來,他逆著光,越走越近,和幾十年前那個憨頭憨腦的小伙子重合。

我第一次來到清水村便是宿在他家,和別家不同,他家的小媳婦是心甘情願跟著他的。

兩人對視的時候,眼神里都是濃濃的愛意。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當時讓你幫我們算命,你不幫了。」村長坐在我的旁邊,他並不問我是人是妖,他眸中異常平靜,好像萬事都不能在他心中激起波瀾了。

我吹開杯中熱氣,飲了一口滾燙的濃茶。

茶葉放得太多了,舌尖苦澀,但不及眼前人的一生。

那時候……我便看過了他的一生。

早年喪母,中年喪妻,晚年喪女,此生孤苦無依。

他和他妻子恩愛,並不執著於生男孩,晚年得女,在女兒三歲的時候,他妻子落水去世。

他將女兒視為珍寶,在這個對女性極為歧視的落後村莊,讓女兒讀書認字。

若是他女兒還活著,今年應該參加高考,走出這座吃人的村子了。

我曾經嘗試過改變眼中看到的一切。

但結局既定,環環相扣,終是徒勞。

「你想清楚了嗎?這麼多人,你死後……可能見不到翠翠和安安。」翠翠是他的小媳婦,安安是他的女兒。

「你應該看到了,她們死時的模樣。」阿福的情緒有些激動,呼吸起伏很大,「他們不死!我又有什麼臉下去見她們!這座村莊存在,就會有千千萬萬的翠翠和安安。

「我要所有人都死!

「就算下地獄,就算不入輪迴,就算再也見不到她們母女,我也要報仇。」

思緒百轉千回,臉上洋溢著笑臉的年輕小伙,變成如今這個滿眼仇恨的風燭老人。

長生不死,結局既定,真是上天對我最殘忍的恩賜。

桃木劍是他拔的,這山中的惡鬼是他放的,他要利用祭品豢養惡鬼,借惡鬼之手復仇。

翠翠並不是失足落水,而是因為阿福維護被拐來的女子,和村民起了衝突,觸發的惡意報復。

而安安,一直都在他們的計劃中,死的時候才十七歲。

如此仇恨,我沒有資格勸他放下。

「清水村,就讓它消失吧。」阿福抬眸看我,眼中似有乞求。

因果既定,該死的活不了,該活的死不了。

10

暴雨傾盆,顧梅的慘叫撕開雨幕,在我耳邊久久不歇。

我進山洞的時候,惡鬼已經在撕咬她的血肉,那些同她一起被獻祭的姑娘,早被嚇得昏死過去,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

斷氣之後,顧梅的魂魄離體,立刻被周遭的怨魂圍攻撕咬。

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女鬼,也趁亂卡進鬼堆里,梆梆敲了幾拳。

顧梅朝我伸出手,企圖抓住我的衣擺,她的嘴型是。

【幫我。】

我站在不遠處,垂眸和她對視。

顧梅這一生將壞事做盡這四個字刻畫得淋漓盡致,她八歲的時候,為了吃肉,便一刀宰了養了六年的老狗。

初入社會,被人欺騙後拋棄,發現懷孕後,淡定地尋找買家。

她賣的第一個孩子,是她自己的兒子。

在得到大筆報酬後,她嘗到了這條路的甜頭。

拐賣婦女兒童,拆散無數家庭,直接間接害死了幾十人。

因果循環,她也該嘗嘗自己種的果了。

我轉頭,拿出身上的桃木劍對準張蓉:「惡鬼!休要傷人。」

我是個道士,只護得住人。

「又是你!」惡鬼看向我,說話時聲音似風灌進小孔里的嘯聲,她的手上還捏著一截顧梅那粘著血肉的腿骨。

「你將我關在這裡四十年,我還沒找你算帳!如今還敢跑到我面前來!」不得不說,這個顧梅壞事當真是做得不少,惡鬼只吃了她一個,便實力大漲。

我看了一眼鬼堆里被撕碎的靈魂碎片,有一瞬出神。

就是這一瞬,讓惡鬼抓住機會,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她那又長又利的指甲已經戳到我腦門心了。

「給我滾!」我看著她甲縫裡的血肉組織,怒火中燒。

洗手了嗎?就往我腦袋上指。

揮手間,惡鬼震出幾米遠。

滾落在地上的頭,眨了眨眼睛,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我利用四方碎石畫符擺陣,惡鬼位於陣中,慌亂地將頭按回身體上。

四處亂竄尋找出口,皆被無形屏障阻擋,她的鬼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慌亂:「你不是人,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吃脊髓把腦袋吃壞了是吧,現在才發現,不覺得有點晚了嗎?

最後一塊石頭放下,陣成,我插下我的桃木劍,用力一轉。

發著金光的線條在地上迅速拼接,顯出陣法。

五處陣眼產生巨大的拉力,將惡鬼撕裂開來,無數被她吞噬的魂魄從她體中傾瀉而出,爭先恐後地擁抱自由。

「翠翠,等一下吧。」我叫住那個穿花棉襖的女鬼,她手上還牽著他們的女兒。

11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幫他們!」阿福顧不上使拐杖,拖著那條瘸腿,衝進山洞,看著我插在地上的那柄桃木劍,神情崩潰。

「這些人不該死嗎!你為什麼還要幫他們!」方才他忙著疏散村中被拐來的老弱婦孺,等他忙完發現我不見的時候,已經晚了。

如今惡鬼已滅,他籌謀多年,毀於一旦。

所有怨氣變成撕心裂肺的怒吼。

「憑什麼!憑什麼死的是我的翠翠和安安!」

他的瘸腿終究是支撐不住,他跌坐在地,像個三歲小兒一般號啕大哭。

「阿福,這些人註定是要死的,不必賠上自己。」我躊躇一瞬,決定告訴他真相。

「註定是要死的?」阿福抬眸看我,眼中的淚光閃爍,面上還有幾絲茫然。

不過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洞口發出轟隆巨響。

阿福蹣跚走向洞口,只見山洪瀉下,風捲殘雲般吞噬整個村莊。

我們所在的洞口,由於位置優勢逃過一劫,但也被山洪截斷去路,困在此處。

山洪過境,房屋建築都是那麼不堪一擊。

罪惡被卷進山洪里,想要伸手求救,又被又急又狠的雨滴打進山洪里。

阿福看著山洪中的人,眼神失去焦距,思緒拉遠。

「爺爺。」

很細微的呼救,就像剛出生小貓的細弱叫聲。

阿福被激得一顫,眼神有了聚焦:「山娃子,不是讓你走了嗎!」

阿福急切地想淌進水裡,山洪湍急,借著我手上的力,他才回到原處。

他衣服上留下一道界限分明的水印,已經堪堪沒過他胸口。

阿福左看右看,在地上找到一根長麻繩,長長的一條,用來束縛祭品,獻祭惡鬼。

他將一側交給我,一側捆在自己身上,拖著他的那隻瘸腿,衝進山洪里。

遠遠地,我好像看見他將繩子解下來,系在那個小孩腰間。

在強大的自然力面前,人類好像一顆沙礫,輕而易舉被沖走、洗刷。

我費力地將繩子往回拉,繩子的盡頭只有一個渾身濕透的小男孩,他睜著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我們就這麼靜靜對望著,一陣風吹過。

那孩子緊緊咬著後槽牙,還是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把衣服脫了。」

我將外衣脫下,幫他脫下身上的濕衣服。

薄薄的一件,卻有著不尋常的重量。

我從兩側鼓囊囊的兜里掏出幾把濕透的穀子苞米。

一個八歲的孩子,無父無母,若是沒有阿福的幫襯,活不到這麼大。

本來已經被阿福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想著趁亂拾一些口糧,就跑了回來。

恰巧遇到山洪暴發……

「跟我到裡面去。」我將他抱在懷裡,不停摩挲著他冰涼的小手。

轉頭,我看到阿福拉著翠翠和他們的女兒,慢慢遠走……

「你在裡面待著,不要亂跑。」

我儘量找了一些面積大、顏色鮮明的東西,掛到洞口。

看著還在不停打戰的孩子,我無奈地掏出一張黃符紙,反覆聲明:「這張紙我泡過一些化學試劑,等到時候你上了學就明白了,不要信這些有的沒的,都是騙人的。」

話音落下,黃符無火自燃,我將它丟在剛剛攏到一堆的干樹枝上,昏暗的洞穴里有了一絲光亮。

官方的救援速度很快。

到達救助區的時候,那幾個姑娘還沒醒,有人問我的時候,我只能看天看地,腳尖摩挲地面。

「不知道啊,可能是嚇到了吧。

「我怎麼沒事?呵呵……可能是因為我膽子比較大?」

12

到救助站的第二天,那些姑娘就陸陸續續地醒了,但她們已經不記得山洞裡發生了什麼。

大家該哭的哭,該回家的回家。

我看著被洗得濕答答的衣服欲哭無淚:「哎呀,你玩你的,你把我衣服洗了幹嘛啊。」

他好像覺得這幾天被我照顧很不好意思,每天不是洗衣服就是拖地做飯。

完全就是一個典型的付出型人格。

等了幾天,終於等到那個戳穿我用磷粉,害我挨了一頓毒打的年輕人。

這幾天他忙著參加救援,四處奔波,整個人都清瘦不少。

之前我讓他幫忙給山娃子找一個領養人,作為交換,我也會幫助他。

「我們已經幫這個孩子找好了領養人,夫妻倆都是大學老師,沒有孩子。山娃子去了那裡,不會受苦的。」他從懷裡掏出一包壓縮餅乾,遞給山娃子,疲憊的臉上努力扯出了一抹笑,在他頭上揉了揉。

13

我見到了山娃子的領養人,他們不放心,兩口子開了兩天兩夜的車來接山娃子。

兩個人說話都是柔柔軟軟的。

在將山娃子給他們的時候,我主動幫他們算了一卦:「你們命里無子,但山娃子命里有兄弟姐妹,知道嗎?」

夫妻倆都是文化人,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

緊緊地抱著山娃子,平淡的語氣染上幾分激動:「你放心,我們既然領養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以後就是我們的親兒子,你放心。

「小說里那種為了自己兒子欺負養子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哈哈哈哈。」我笑了兩聲,拉著山娃子的手,還要囑咐幾件事情,「你去了爸爸媽媽家裡,不要大晚上地偷摸起來幫他們洗衣服,現在城裡有個叫洗衣機的東西,很好用的,衣服丟進去就幫你洗好了。不要因為不好意思,吃兩口就說自己飽了,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因為營養不良到時候只有 179cm,有你後悔的。」

14

送走了山娃子,我也收拾收拾東西準備走了。

那個年輕人一直等在門口,他是來找我兌現承諾的。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讓我幫他找失蹤的父親。

視線落到那張照片上,寸寸描摹照片上的輪廓,我好像記起來了。

三年前一場地下拍賣會,我見過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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