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死亡,有鬼差接引。
而且不可能不記得生前的事。
小鬼失去了部分記憶,只可能是死得太過意外,給他的衝擊太大。
所以肯定不是病死的。
沈池聞言一度很茫然。
他說那幾天參加一個保密級別很高的會議,關掉了全部通訊。
連孩子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搖頭不相信。
但很快又想到什麼,騰地一下站起來:「是我爸!」
他重重砸了一下桌子,眼睛像是要冒火:「一定是我爸!」
「我爸知道了,不想慧慧進他們沈家的門——」
話沒說完,便被姜慧突兀的尖叫聲打斷。
「是我!」
「樂之是我殺的!」
她脫力跪下去,捂住臉,眼淚噼里啪啦從指縫淌下來。
「我捨不得啊!」
「可他太疼了。」
「我不忍心看著他再受罪。」
脾切除手術之後不久,沈樂之就出現了震顫、僵直等神經症狀,並迅速惡化。
同時肝功能衰竭,小腹就像要漲破。
食管靜脈破裂,導致幾次陷入昏迷。
沈池很快明白了她的話,怔愣了半晌,才摟著姜慧抱頭痛哭:「不怪你。」
「我找了最好的大夫。」
「可樂之衰竭的器官太多了。」
「其實我也知道,只是早晚的問題……」
16
姜慧說,她給沈樂之用的,是國外用於安樂死的藥物。
作用於神經系統,起效快,小鬼走得沒什麼痛苦。
因為擔心沈池無法接受,所以姜慧一直瞞著他。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鬼起初懵懵懂懂的,後來好像才聽明白。
站在旁邊,抽抽搭搭的,半晌,才伸出小手,想要摸摸媽媽。
摸不著,又轉身衝著爸爸,委屈的哇哇哭。
我看不過去,給小鬼貼了個落幡籙。
兩人一鬼終於見面,一家人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姜慧把沈樂之安樂死了,沈池覺得自己因為工作,沒見到孩子最後一面。
倆人出於愧疚,都沒急於把沈樂之火化下葬,屍體還留在殯儀館。
我深深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也該走了。
畢竟陰陽相隔,放任小鬼留在父母身邊,只會是互相傷害。
我提出去殯儀館給小鬼超度,送他離開。
我也沒想到姜慧會這麼激動,直接昏了過去。
好在沒什麼大事,一會兒就緩過來了。
小鬼抽抽噎噎的,說不想走。
可姜慧目前的情緒和身體狀態,根本受不住他的陰氣。
同樣,他也受不住兩人的陽氣。
無奈之下,我幫他跟姜慧要了幾件他小時候最喜歡的物件,再三答應能帶到冥府。
他才滿抱著抱枕,合照,幾樣小玩具,還有姜慧常年佩戴的一個吊墜,一步三回頭的勉強跟我走了。
17
我請出了寶慶大師。
安位,招請。
香贊,生西。
代授三皈依。
隨著逝者的心愿之物在火盆里一一點燃,輪迴通道開啟。
小鬼身體慢慢虛化,沖我笑眯眯的晃了晃手裡攥著的姜慧的吊墜,之後徹底消失。
寶慶大師執磬念誦,寶相莊嚴。
可青瓦敲了三次都不破。
既入輪迴,竟不破瓦?
想到初遇小鬼時的那一身執念實體,我無聲嘆息。
抬手點了點躺在小棺里,沈樂之冰冷的眉心,小聲勸說:「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拗呢?」
「戴著你媽媽的玉墜去投胎。」
「跑快點。」
「說不準還能做她的孩子。」
「何苦要留在——」
我手上一抖,口中的話戛然而止。
沈樂之屍體的脖子上,有黑紅色印記。
不是屍斑,而是扼痕。
不是安樂死!
而是謀殺!
小鬼是被掐死的!
身後傳來叮的一聲。
敲瓦用的磬,碎了。
18
超度不破瓦,只可能是逝者心愿未了。
小鬼沒走。
他壓根就沒想走。
他一直在利用我。
他死於謀殺,陽壽未盡。
被怨念束縛,不得往生,便利用我帶他走出囚牢。
找上秦朗風,是知道他一定能夠認出那把長命鎖。
繼而查到沈池和姜慧。
又利用我,破除小區里重重法器的阻擋。
拿到定慧青蓮,自此暢通無礙。
想到小鬼臨走時,手裡的那枚吊墜。
媽媽的貼身物件,能用它乾的事可太多了。
獻祭,換命,降頭,古曼童……
我不知道小鬼究竟想要幹什麼,但是敢肯定,他什麼都記得。
在他找上秦朗風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個局。
為復仇做下的局。
不愧是兩歲便能清楚分辨基因序列的智商,連我都淪為了棋子。
19
我一路飆車趕到姜慧家的時候,門虛掩著。
血腥夾雜著死氣,令人作嘔。
姜慧半伏在客廳地板上,維持著死前下跪的姿勢。
血濺滿牆,觸目驚心。
主臥門後傳來窸窣的咀嚼聲。
「沈樂之!」
有那麼一刻,我覺得心裡一緊,抽抽著疼。
我踹開門,小鬼果然又化出了怨念實體,蹲在牆角,背對著我。
低著頭,手裡抓著姜慧的魂。
被吃的,只剩半個。
我兩步過去,夾著符咒的手高高抬起,卻最終沒有落下。
他回頭,咧到耳根的嘴裡,呲出兩排尖牙,叼著姜慧的魂魄。
棕綠色的眼睛一直看著我,眼淚鼻涕淌了滿臉。
「姨姨。」
他發泄似的扯下一塊魂魄碎片,囫圇個的往下咽。
含混不清地流著眼淚問我:「為什麼啊?」
「生下我。」
「為什麼又要殺死我啊?」
一口接一口,像在報復,噎得直嘔也不肯吐出來。
「我做錯了什麼啊?」
干我們這行,見過太多的虛偽背叛,遺憾悔恨。
見過愛而不得,也見過生離死別。
其實我可以告訴他人生八苦,世事無常。
告訴他世間美好,可還有人心險惡。
甚至可以連續不重樣地飆上三個鐘頭佛偈,化去他身上的執念。
以他的聰明,其實能懂的。
可我說不出口。
過慧易夭。
從出生起就被病痛折磨。
最後還被摯愛親人的人,親手殺死。
我無法說他沒做錯任何事情的同時,勸他放下。
20
我蹲下,一點一點,輕輕打開他的手指,抽走殘魂。
又幫他擦乾淨臉,順了順毛。
「有什麼特別喜歡的麼?姨姨跟下面的人說給你個特權,投胎的時候讓你選。」
小鬼認真地想了一下:「水。」
因勢而變,利萬物而不爭。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我突然有點想拿小鬼的八字算一下。
看是不是又是哪路神仙犯了錯,被扔下來渡了個劫。
太恐怖了。
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我揉了揉他的雜毛:「那下輩子就來姨姨家,做一盆水。」
「姨姨找兩條魚陪你。」
小鬼盯著我,眸子清凌凌的。
然後偏過頭,扁著嘴埋怨:「騙人。」
「六道輪迴,才不包括水呢。」
我沒忍住笑了:「就你聰明。」
「姨姨。」
他低下頭,尖爪子摳著腿上打結的毛,憋了好一會,才期期艾艾的重新開口。
「媽媽不是我殺的。」
「我來的時候。」
「她就已經死了。」
我捂住他的眼睛,拂手將姜慧的殘魂打散消失。
「嗯。」
「姨姨知道。」
21
後續的事,我是從警局小陳那裡聽來的。
姜慧是沈池殺的。
沈樂之身體一直不好,兩歲多開始迅速惡化。
本身工作忙,姜慧又老是說不想讓他難受,執意單獨帶孩子住在醫院治療。
沈池每次去醫院探病,姜慧要麼說孩子在睡覺,要麼以各種理由遮掩過去。
總之,最後的那半年多,沈池幾乎沒怎麼單獨跟孩子呆在一起過。
所以。
我帶小鬼去他家,沈池在看到小鬼棕綠色眸子那一刻,才知道,孩子不是他親生的。
威爾遜氏症。
肝腎脾的衰竭和後續出現的神經性症狀,都是它的表征。
而最關鍵的一點,就是虹膜邊緣色素環。
發病之後,虹膜會一點一點,變成棕綠色。
而這個病,是常染色體隱性遺傳。
沈池做生物遺傳學,再熟悉不過了。
他沒有威爾遜氏症的基因。
而隱性遺傳的特性,註定了即便是姜慧一個人帶著致病基因,也不會生下有病的孩子。
遺傳病通常有可追蹤的家族史。
姜慧一定是知道這個病。
所以在她發現沈樂之出現了綠瞳,並且沒法通過這個孩子嫁進豪門,最終下手。
「就是說……姐。」
講完案情,小陳還不掛電話,語氣神秘又八卦。
「由於雙方攜帶相同致病基因的機率增加,易導致後代出現隱性遺傳病。」
「所以說,法律禁止近親結婚。」
「姐你是知道的吧?」
「邱隊剛把姜慧的弟弟請來配合調查了。」
「那個……是親弟弟。」
「長得真像沈樂之啊。」
我把電話掛斷。
小鬼。
再投胎擦亮眼睛吧。
別只顧著背圓周率了。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