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找不到小鬼的屍體和身份,又不能放他出去抓替身,只能暫時把他圈在家裡。
下午去秦家的新樓盤驗收完一期工程,秦朗風親自送我回來。
剛打開門,一個影子嗖一下就擦著我飛過去了。
我趕在大頭鬼迎面啃上秦朗風的前一秒,抬手薅住他的後脖頸:「你皮又癢了。」
小鬼不吱聲,張牙舞爪地死盯著秦朗風。
我反手把他扔進屋裡:「消停的,你怎麼老盯著他。」
然後側身給秦朗風讓路,示意他進屋坐。
秦朗風看不見小鬼,但是很有經驗。
兩步退到門外,掏出來幾張黃符貼了滿身,然後才重新進來。
他視線在屋裡掃了兩圈:「那天就是他?」
我點點頭。
他壓低聲音:「能殺了麼?給我報仇。」
我攤手表示:「已經死了。」
他一臉遺憾:「可惜。」
隨即又想到了什麼,期待的盯著我:「要不打碎呢?魂飛魄散的那種?」
我把撲過來的大頭鬼按進沙發里,認真的想了一下:「會很貴。」
秦朗風沒了興致,放桌上一張支票和幾疊文件:「這是二期款。」
「後續合同你簽完叫我助理過來拿就行——」
「嗯?你怎麼有這個?」
反應過來他問的是長命鎖的圖樣:「你見過?」
我立馬來了精神:「都亂成這樣了,也能認出來?」
「那是。」秦朗風拿著圖樣反反覆復的端詳,語氣極為自豪,「因為是我設計的啊!」
「我媽的珠寶品牌之前去參展。」
「特意給我預留了一個展位。」
「我家首席技師親手打的。」
他嘖了一聲,放下圖樣,不無遺憾道:「就是太貴了,一直沒賣出去。」
阿彌陀佛。
可憐天下父母心。
還有。
踏破鐵鞋無覓處。
9
我不動聲色:「所以,這鎖是你的?」
「全球限量,僅此一塊。」
秦朗風忽然斂了神色,眯眼看我:「你從哪弄的。」
與此同時,一隻炸了毛的大頭鬼,正躬著身子扒在天花板上,隨時準備生撲。
我腦子轉得快要起飛。
鎖是秦朗風的。
孩子也是他的。
沒聽說秦家少爺結過婚。
私生子。
小鬼不是拉替身。
找上秦朗風也不是巧合。
是復仇。
秦朗風殺了小鬼。
他既然能殺自己的親生孩子。
也能殺我滅口。
他一米八七。
六塊腹肌。
肉搏不一定是對手。
要智取。
我默默鋪開工具包。
秦朗風站在我身後,手裡拿著一把刀。
「長命鎖。」
「你到底從哪弄的。」
10
我沒回答,後退半步,跟他拉開距離。
左手掐著引雷符,右手拎著拷鬼棒。
只要他敢輕舉妄動,保證把他抽得魂魄離體。
秦朗風盯了我一會兒,忽然轉過身去,拿起個楊桃開始切。
「姐,你一天神叨叨的,我不問了。」
「但是可別出去說啊。」
「沈家老爺子不知道六兒的那個孩子。」
沈家?孩子?
我很快就反應過來:「長命鎖你給沈池了?」
秦朗風頭都沒抬:「對啊。」
「反正那鎖又賣不出去。」
「還是我親手給那小東西戴上的呢。」
我放下拷鬼棒,看了小鬼一眼,開口:「你見過那孩子。」
秦朗風邊吃邊點頭:「嗯,不到三歲,挺好玩的。」
「不過聽說身體不好。」
「這半年一直在住院。」
他放下果盤,語氣沉了不少:「可惜了。」
「小眼睛,藍窪窪的。」
二傻子,那是綠。
我拿封靈囊往牆上一兜,裝著小鬼轉身就走:「記得鎖門。」
11
我跟沈家打過幾次交道,見過他家老六,沈池。
溫和儒雅,一表人才。
沒像父母和哥哥姐姐們一樣從商,倒是在什麼生物研究所,搞科研。
文化人。
聽秦朗風說,沈池前幾年談了現在這個女朋友,家裡一直不同意。
但是沈池挺堅決的,非卿不娶。
倆人在研究所附近買了個小房子,一生一世一雙人,簡直是二代圈裡的一股清流。
還沒等進小區正門,小鬼就在我身後抖成了篩子,顏色也淡了不少。
「就是這?你想起來了?」
小鬼抱著肩膀縮成一團,點點頭,又搖頭。
上下牙直打顫,說話都不利索了:「只、只有一點印象。」
可憐巴巴的。
很多人會覺得家裡有孩子早夭不吉利,不會辦葬禮或是追悼會。
大戶人家講究多,更是這樣。
所以秦朗風也只是聽說這孩子身體不好,並不知道已經死了。
我嘆了口氣,蹲下,語重心長地告訴小鬼:「生死有命。」
「很多事兒,即便是我也沒法改變。」
「緣分盡了。」
「上去見見你的父母,找回記憶和生辰八字就走吧。」
小鬼紅了眼眶,半晌吸了吸鼻子:「姨姨。」
「我進不去。」
12
小區門口一左一右立了兩個風鈴塔,繫著紅綢。
朝向和位置不對,對風水上沒什麼改善,但是避煞。
我拿出一把陽傘,讓小鬼附上才帶進去。
小廣場擺了個銅獅子,花壇做成了羅盤鍾造型。
沈池家的大門上,還掛了個白玉卦鏡。
符頭眼熟,像我的畫法。
我也沒想到秦朗風把這個也送沈池了。
有點舊了,但餘力尚在。
要不是有我,這一路小鬼真進不來。
即便如此,還是差點傷了魂根,躲在傘里疼得哇哇哭。
我給他畫了整整三道護身印才算穩住。
估摸著屋裡可能還有其他鎮宅法器。
我請出定慧青蓮,跟長命鎖一起,掛到他脖子上了。
13
沈池開的門。
沒等自我介紹,他就認出了我。
說朗風剛剛給他打過電話。
秦朗風這孫子,跟沈池說最近行業不景氣,連我都要上門拉客戶了,讓他照顧照顧生意。
有錢不掙是傻子。
我微笑點頭,扛下了這個說法。
他女朋友也在家。
姜慧,挺溫柔的女孩,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小鬼很顯然認出來了,一見到她就撲上去喊媽媽,哭得差點斷氣。
姜慧看不到,只是搓了搓手臂沖沈池小聲抱怨:「有點冷。」
趁著沈池給她披衣服,我不動聲色的看了一圈。
家裡還留著很多小孩子生活過的痕跡。
三人合影,塗鴉,玩具,顏色鮮艷的牆紙。
小鬼哭個沒完,我只得借著秦朗風的交情,跟倆人閒聊。
他倆在一起四年多,感情很好。
看得出來,沈池受過良好的教育,身上沒有少爺病。
脾氣好,會疼人,喜歡小孩子。
提到小孩子,沈池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喉節滾了又滾,竭力克制情緒。
「孩子……叫什麼?」
我問。
姜慧抿著唇,拿起身側的卡通抱枕,擱在腿上輕輕撫摸,半晌才幽幽道:「沈樂之。」
「阿池給取的名字。」
挺好的。
知足常樂。
我猶豫再三,還是問了出口:「那他……是怎麼死的?」
姜慧猛地怔住。
我嘆了口氣,拿出長命鎖的圖樣遞過去:「他的眼睛,很漂亮。」
得知我能看到沈樂之,姜慧激動地抓著我的手臂,嘴唇都在抖。
好一會兒,才哽咽的問:「他好麼?」
我點點頭:「他想你。」
「來見過你之後……可能就要走了。」
姜慧愣了半秒,突然就崩潰了。
捧著畫,靠在沈池懷裡哭得泣不成聲。
小鬼不知所措地在旁邊站著,嚎得撕心裂肺。
14
「生下樂之之後,阿池特別高興。」
「說家裡一定會接納我。」
「同意讓我們結婚。」
「他原本就喜歡小孩子。」
「樂之還特別懂事聰明。」
「過目不忘,兩歲的時候,π能背出小數點後一千多位。」
「阿池的幾百個基因序列模型,只講一次,就都能分辨出來。」
我一邊聽,一邊默默掰手指頭。
兩歲啊……我兩歲的時候,可能還在撒尿和泥。
「可是……」
「可是樂之身體不好。」
姜慧捂著臉,肩膀輕顫:「這都怪我。」
懷孕期間,姜慧一直在工作。
八個多月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導致早產。
沈樂之出生之後就小病不斷,常常要跑醫院。
沈池原本想著等孩子大一些,身體好點了,再帶回沈家。
結果沈樂之不但沒養好,兩歲開始變得更差。
正趕上沈池手上有個項目到了關鍵期,姜慧心疼他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太辛苦。
便帶著孩子和護工,在醫院住了大半年。
「還是沒能留住他。」
六天前,死於多器官衰竭。
15
我沒說話,手指在身側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
姜慧哭得眼睛都腫了:「他還那么小。」
「是沒有照顧好他。」
沈池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
看得出來,也很自責。
我眼神在他倆身上來回遊移,最後遞給姜慧一張紙巾:「不是病死的。」
姜慧沒聽清。
我又一字一句的重複了一遍。
「沈樂之,不是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