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佝僂著,瘦弱矮小,看身形應該是個男的。
在棺材前鬼鬼祟祟,不知道幹什麼。
我吼了一聲,驚得那人猛回頭。
火光的映襯下,半邊臉上凹凸的疤痕,和左眼那個黑漆漆的洞,顯得猙獰可怖。
是我從噩夢驚醒後,看到窗子上的那張臉!
我追過去,結果沒留神被人撞了一下,一晃眼,那人就不見了。
而原本畫在棺材上的金墨符,已經被徹底抹亂。
我重重捶了一下棺蓋。
是血!
棺材見血,非傷即死,屬大凶!
我趕緊回過頭要找村長,卻被人拉住了。
「玉芬嫂?」
她抓著我,聲音壓著,表情很緊張:「鄉親們說自從你來了村裡就沒一件好事。」
「說……說是你惹怒了鬼怪。」
「妹子,你還是快點走吧。」
斷命師這行有個規矩。
修者不叩門。
是說要先有善信求渡,我們才能介入,否則就算是擾人因果。
她既然這麼說,我應該走的,可現在情況特殊。
以男屍這種等級,若不鎮住,不說毫無反抗之力的村人會怎樣,連我都可能走不出去。
火越燒越大。
既是如此……那就燒得更大點吧!
14
我將周圍的幾個村民推遠幾步,然後二話不說,將長明油燈和靈台上的硃砂全都扔到了棺材上。
火苗呼地一下躥了起來,映紅了整個院子。
村民們一陣驚呼,要衝上來攔我。
我大喝一聲:「不要命的儘管上來!」
村民被我嚇住,一時間不敢上前。
村長被人扶出來,哆哆嗦嗦指著燒著的棺材:「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你會害死全村人的!」
周圍的人也都跟著應和,讓我滾,看樣子隨時都會衝過來。
百鬼夜行我能把它們一起打包交給陰差,可對付這麼多活人,真沒試過。
我呼了口氣抬手安撫:「燒都燒了,不管是神是鬼,該惹的也都惹著了。」
「大夥放心,事是我做的。」
「報應也只會找我。」
「只要這棺材燒完,我立馬走人。」
「死也死到村外頭。」
聽我這麼說,村民們暫時是安分了下來。
一個多小時,棺材才燒完。
可也只是燒完了棺材。
那具男屍,還完完整整地,躺在燒成木炭的墟堆里。
忽然睜開了眼。
15
村民們看到這種詭異的場景又開始哭天搶地。
我罵了一句,迅速從包里抽出封靈匕首。
這匕首是我爺爺的爺爺用自己的肋骨做的。
上驅天魔打群凶,下斬邪魅皆滅形。
我吸了口氣,左手用力握住刃身,右手猛地一拽。
流出滾燙的掌心血一甩到屍體上,便滋啦滋啦的冒起黑煙。
「開天門!閉地戶!」
「留人門!塞鬼路!」
我扯斷手腕上的紅繩,拋出五帝錢,緊接著祭出血符。
「教我殺鬼,與我神方。」
「上呼玉女,收攝不祥。」
指間的符紙兀自燃起藍火,我虛空一擲,提高音量。
「隨吾三炁!」
「焚滅邪精!」
「火靈官訣!」
「起!」
呼啦一下。
棺木上原本將熄未熄的火苗再度燃起,眨眼便如出籠猛獸,將屍體完全吞噬。
16
煙霧散開,男屍被燒成齏粉。
燃盡的火星中,隱隱飄出一縷青煙。
是男屍的魂?
早就過了頭七,怎麼還會有魂?
那魂殘缺不全,隨便一個初級咒術便能打散。
我指尖掐訣,卻在最後一刻,將攻擊的符紙換成了納煞瓶,抬手收了那縷殘魂。
玉芬嫂見事已了,暗暗湊過來,一個勁兒地跟我使眼色。
我也知道再留下去,暴怒的村民可能會傷害我,便沖她點了點頭。
隨即轉身最後囑咐村長:「其他的屍體也必須儘快下葬。」
17
村長連夜帶人去後山葬棺,玉芬嫂一個人送我出村。
月亮像是被罩了一層黑布,沒什麼光,路極為難走。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突然一拍腦袋:「忘了!」
我罵了一句,隨即語速極快地對玉芬嫂道:「今晚事太多,最重要的忘交代了!」
「其餘的棺材必須全部豎式夾棺葬。」
「墳上要放一塊石頭,石頭上釘銅板,寫上下葬年月即可。」
「不能留墳頭,也不能立墓碑。」
「不然還要出亂子的!」
看我急,她也急了:「那咋辦?」
「你別送我了,快去通知村長!」
玉芬嫂猶豫了一下:「可是你——」
「出村的路我認識,自己走就行!」
我推了她一把:「晚了就來不及了!」
玉芬嫂看了我半晌,一咬牙:「成!那你自己出村!」
「手電被他們拿走了。」她塞給我一根蠟燭,「你路不熟,用這個!」
我道過謝也不多呆,點上蠟燭轉身就走。
18
出了村口,是一段山路。
崎嶇陡峭,好在有蠟燭的光,視野還算不錯。
玉芬嫂給我的蠟燭很粗,上面印著紅漆福字,跟我住的那間屋裡佛龕供奉用的是同一種。
我憑感覺往山下走,沒走幾步,就發現周圍起了霧。
我嘖了一聲。
山里起霧很正常,可這霧氣過於濃了,而且來得太快,就不正常了。
我掐了張符,心裡默默計算著方位,卻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慘叫。
我猶豫片刻,還是追了過去。
霧太大,隱約能看到是幾個女人,在用力按著一個男孩的四肢。
其中一個女人站在男孩腿間,背對著我,看不清在幹什麼。
「按住了,別讓他一直動!」
女人的語氣很急躁:「捂住他的嘴!」
其餘的人聲音很雜。
「進去了進去了。」
「還是太小了。」
「出這麼多血,不會也死了吧?」
男孩不斷掙扎著哭喊,喊疼,喊媽媽,越來越悽慘,都破了音。
我忍不住呵了一句:「住手!你們幹什麼呢!」
幾個人像沒聽到一樣,完全無動於衷。
我攏著燭火靠過去,看清了她們的動作之後,當場就怒了。
那孩子不過十二三歲,褲子被褪到膝彎。
他面前的女人,正拿一根小指粗細的竹棍,往男孩的下體里塞!
「瘋了吧你們!」
眼看著那孩子都哭不出聲了,我用力推開女人。
結果推了個空。
手掌穿過女人的身體,像是打散的霧氣,很快又聚了起來。
我愣了半秒,立馬反應過來。
要麼是怨氣強大的靈體,在此不斷重複著生前記憶里最深刻的場景。
要麼是我中了招,陷入幻境。
不管哪種,都是有人不想讓我走。
可我現在完全不清楚對方的意圖。
我嘗試著脫離幻象,幾次都沒能成功。
直到聽到叮的一聲脆響,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下一秒,霧氣散盡,那幾個人瞬間消失。
我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在一片林子裡,手裡的蠟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滅掉了。
19
這不是下山的路。
我記得很清楚,進村時一路上都沒有這麼大片的樹林。
我無奈低聲罵了一句:「你最好把我弄來的是後山。」
黑暗中忽然看到前邊有手電光,緊接著聽到兩個男人說話。
「……走了……不知道……通知了……」
聽不到他們具體在說什麼,只是隱約覺得聲音耳熟。
我立馬躲到樹後,壓低身形,慢慢繞了過去。
「我姐已經過去了。」
「她說走不遠的。」
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但是很嘶啞,像是砂紙磨過,讓人不舒服。
我確定不認識。
「都叫你們小心點小心點,怎麼還能被發現呢!」
「事情傳出去就糟了,不能讓他活著跑出去!」
這個聲音……
是村長!
我想要靠近點再聽仔細些,卻發現對話突然停止了。
太靜了。
漆黑的夜色能夠隱藏我,也讓人心生寒意。
儘管他們的對話我聽不懂,可我下意識覺得,村長口中說的那個「不能活著出去」的人,是我。
而他們已經發現我了。
20
我又往樹後縮了縮。
衝著他們全村女人能共用同一具男屍的團結勁兒,我要是真被逮住,估計能一起衝上來。
撕了我。
腳步聲起,踩著枯枝落葉,手電光離我越來越近。
金屬在地上不斷摩擦,讓人心肝都顫了。
不知道他拿的是鐵鍬還是鋤頭。
總之在我看來,都是死神的鐮刀,正懸在我頭頂。
我緊緊貼著樹,連大氣都不敢喘。
跑?還是打?
二打一,就算村長病病歪歪,畢竟是兩個成年男人。
勝算不大。
跑的話……這種夜裡,我毫不懷疑他們一嗓子能喊過來幾十號人,把我圍住。
手電光停在了我的腳上。
那個男人就站在我身邊,我甚至能聽到他的呼吸。
微微偏頭,借著散淡的光,我看到他臉上的疤,還有那隻空空的左眼。
又是他!
他盯著我。
像只惡鬼。
要是死在這,連給我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一咬牙,豁出去了!
我剛要踹翻他開跑,手電光居然移走了!
我堪堪收住動作。
「怎麼回事?」
村長遠遠地開口問,語氣中滿是不耐煩。
那男人慢慢把臉轉過去,隨意應道:「沒事。」
「聽錯了。」
說完,拖著鐵鍬,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21
他和村長的聲音完全消失,我才鬆了口氣。
居然就這麼放過我了?
他是什麼人?
既然他破壞了壓棺符,為什麼這會兒又要幫我掩飾?
他幾次出現的時間點都很微妙,難道只是巧合?
還有村裡人,到底怕我發現什麼?
我全身脫力,靠著樹慢慢坐到地上,手下忽然按到了一塊石頭。
剛揣進包里,就聽到一聲雞叫。
折騰了一宿,天都亮了啊。
我活動了一下肩膀。
進村之前,我堪輿過這裡的地勢,按雞叫的位置來推算……
這還真他娘的是後山。
我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不管是人是鬼,既然叩了斷命師的門,得幹活了。
22
我在林子裡躥進躥出,找了好幾個地方,最終才在東南山腰的祠堂里發現了棺材。
除去燒掉的那口,整整六口,一個不少。
果然都沒下葬。
村長帶人衝進來的時候,我正悠閒地坐在棺蓋上晃腿。
他看到我像是毫不意外,還樂呵呵地解釋:「昨晚太亂,還沒來得及下葬呢。」
我笑眯眯地沖他點頭:「是沒來得及,還是在等我?」
村長斂了笑意,語氣中滿是不屑:「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勁。」
我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把我圍在中間的村民們,也懶得跟他們在這虛偽的周旋了,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
「你們那些屍體,不是買來的。」
「而是拐來的吧。」
我盯著村長:「從小拐來,然後養大,強迫他們給你們村當女婿。」
「有不小心弄死的,就做成防腐屍,全村共享。」
「一群禽獸!」
想起大霧裡看到的那一幕,我恨得牙根直癢:「進畜生道都嫌髒!」
村長走到一邊,緩緩坐到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盯著我:「小姑娘,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就是!」
幾個嬸子膀大腰圓,抱臂堵在門口,一臉輕蔑地看著我。
「誰跟你說是拐來的?」
「今天就是說破了大天,那屍體也是買來的。」
我拍拍棺蓋,輕輕跳了下來:「他說的。」
所有人都一愣。
我又拍了拍旁邊的棺材:「還有他。」
我壓著火:「你們拐來的男孩,對外宣稱是自家兒子。」
「養到十幾歲,就強行讓他們留種。」
「年紀太小還沒發育成的,你們就塞竹棍,以滿足變態的嗜好!」
「不聽話就挨揍。」
「敢跑,就活生生打斷手腳,拔舌挖眼。」
「他們說——」
我撐著棺材,一字一頓:
「你們比那些索命的厲鬼,噁心多了!」
23
村民們沒想到我知道這麼多,一時之間都不敢上前。
村長輕聲一笑:「怪不得他說得防著你,還真沒錯。」
他站起來拐杖指著一個棺材道:「屍體只有 6 個,但是村裡花大價錢訂了七口棺材。」
「就是特意給你留的。」
他慢慢悠悠走出祠堂:「把人埋了。」
這回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村長放話,村民們抄著各種傢伙就圍了上來。
有常規的掃帚鐵鍬,也有鎖鏈繩子,還有兩張大網。
看來沒少干這拿人的活。
「埋我?」
我低頭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空棺,面露難色:「這個花色,我不太喜歡啊。」
「還是留給你們用吧。」
說完我大吼一聲,想要掀翻棺蓋,將眾人逼退。
結果沒掀動。
果然這種高逼格的動作戲只有在電影里才能看到。
我嘆了口氣,側身躲過村民揮來的木棍,回手扔出一道符紙。
「五星鎮彩,光照玄冥。千神萬聖,護佑真靈!」
「巨天猛獸,制伏五兵。五天魔鬼,亡身滅形!」
隨著法訣一出,五色光瞬間晃瞎了眾人的眼。
我閃轉騰挪,幾個走位就躥出祠堂,迅速躲進林子。
拿萬神敕令當閃光彈,還是太浪費了。
肉疼。
24
我在林子裡躲好。
進祠堂之前就看好了這個位置,像是個廢棄的捕獸陷阱。
剛剛出來的時候不小心被鋤頭蹭了一下,手臂上見了點血。
清理的過程順便沾血畫了張符,招來個當值鬼差。
這鬼差跟常規的不太一樣。
我盯著他一身青黑長毛,拎著兩個重型金屬爪鉤的樣子,有點詫異:「妖鬼?」
生前為妖,死後通常只有兩個去處。
沒做過惡的,入冥海,從頭開始重新修煉。
做過惡的,打入惡鬼道,永世受苦。
「倒是頭一回看到妖鬼當差,挺新鮮的。」
我盤腿靠著牆壁恢復體力,調侃他:「上頭有人?」
鬼差都是合同制,守職期滿可以重入輪迴。
是個好差事。
他沒說話,盯著我看了很久,才突兀地問了一句:「許之淮是你什麼人?」
呦,熟人?
我立馬來了精神:「是我爸啊。」
「你認識他?」
他擺弄著爪鉤,頭也沒抬:「認識。」
那就簡單了!
我有事要問,既然是熟人就好說了。
攀交情,我擅長!
結果畫風突變。
下一秒,他就閃至我身前,狠狠道:「你爸不止殺了我,還殺了我的徒子徒孫。」
「今日我要他的後人血債血償!」
利刃抵著我脖頸,他眼中恨意滔天。
25
古語有云,冤家路窄。
誠不欺我。
我喉嚨滾了又滾,才慢慢舉起雙手:「有話好好說,別動粗。」
然後變魔術一樣從袖口抽出符紙,反手貼在他腦門上:「冤家!」
他動不了,氣得張著大嘴沖我嗷嗷嗷。
我把他按地下,往臉上重重砸了一拳:「讓你不學好!讓你嚇唬我!」
「我爸給你找份工作容易嗎?」
「你就這麼努力工作報答他的?」
「就你這爛修為,還敢收徒子徒孫?」
「我都沒有呢!」
……
罵一句,打一拳。
罵一句,打一拳。
直到他鼻青臉腫的求饒,我才重新坐回去休息。
他捂著臉,炸著被我薅亂的毛,死死盯了我半晌,才不情不願地問:「找我來幹啥。」
哦,對對對,得辦正事。
26
我把納煞瓶扔給他:「路上撿個小魂兒,能問出東西麼?」
他看了一眼:「不能。」
跟我想的一樣。
一直被村民誤導,以為作惡的是男屍。
其實當時屍體燒不毀,只是因為他余願未了,不想走而已。
結果我下手重了,收回來的這魂殘缺不全,不能說話,也沒有思維了。
「那就送回冥府吧。」
我想了想,又補充道:「讓鬼醫給瞧瞧,這麼投胎,下輩子也是傻的。」
他揣起瓶子,沒說話。
「叫你們領導給找個好人家。」
我看著瓶子裡的半個魂,也是挺無語的。
那些村民都這麼對他了,居然一點復仇的意思都沒有。
魂上乾乾淨淨,毫無怨氣。
性子太軟,胎投不好得被欺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