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繡著鎮靈符的紅布包起木人,掏出桃木碎屑灑在社工身上,又念了三遍清心訣。
社工這才猛地坐起,喘了一大口氣,喉嚨發出沙啞的呻吟,勉強恢復了人氣兒。
我回過頭,才看清剛剛的白影。
是只小狐。
它躺在地上無聲地抽搐,表情痛苦,漆黑的眼睛卻一直看著社工。
我蹲下摸摸小狐的頭。
「微風無起,波瀾不驚。幽篁獨坐,長嘯琴鳴。」
「清心治本,直道謀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我嘆了口氣,輕聲道:「因果已清,去吧。」
小狐有些道行,但是被黑氣損了根本,救不了了。
它嗚咽一聲,隨即緩緩閉上眼睛。
死了。
社工有點蒙,指著被他刨出來的坑,一臉驚恐和茫然。
「這木頭人是院長之前請來的大師埋在這裡,說是保平安的。」
「可剛剛……是怎麼了……」
「身體好像突然不受控制……就想挖一挖……」
我掀開紅布的一角,簡單解釋:「煉心鬼。」
「你被迷了。」
8
術師分內外。
內家師,就是常見的佛道儒三家修者,屬於目前的主流派系。
其他的,諸如殷商時期出現的西王母崑崙神系,春秋時期出現的蓬萊神系,先秦時期出現的東皇太一南方九歌神系,盤瓠的嶺南神系……都屬於外家術師。
除此之外,很多邪門派系,也是外家師。
文人相輕,術師排外。
可我爸常說,教道無好壞,即便不懂,也要尊重。
這煉心鬼術就出自外家。
據說,外家的得道大師能進入四次元空間,邀請墮胎或意外去世的小孩子靈魂做煉心鬼。
亡魂進入木人,不用再飄零受苦,每日受到香火供奉。
作為交換,煉心鬼需要幫助善信們招財納福,護佑平安。
攢夠了功德,就可以早入輪迴。
鎮著這玩意,難怪這裡沒陰氣。
「煉心鬼可以幫助人們出入平安,生意興隆,帶來好運。」
「然後人們就拿著一堆又一堆的供品跟他們許願,讓他們幫助自己。」
「這原本就是私慾。」
「誰又能沒有私慾呢?」
我簡單將坑內殘留的鬼氣處理掉,才低頭看著手掌中的木人,輕嘆一聲。
「它也有啊。」
小陳扶起社工,不解地問:「姐,什麼意思啊?」
我聳聳肩,隨意道:「小鬼能鎮宅,但是厭倦了木人,想入真人的身,以血肉為養。」
原本不是什麼違禁之術,只是小鬼染了邪氣,走歪了。
社工腳一軟差點跪下,連忙抓著我的手臂,讓我救他。
我搖搖頭:「沒事了。」
「那狐狸上一世受過你的恩。」
「剛才用命幫你擋了一劫,了了因果。」
社工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問:「這裡每天來來往往這麼多人,這小鬼為什麼找上我?」
我將小狐收起,準備回去找個靈氣充盈的地方葬掉,聞言盯著他:「你被種了標記,天靈蓋有個傷口,自己不知道嗎?」
社工失笑,下意識摸向頭頂:「怎麼可能,要是受傷了,我能……」
話沒說完,臉色一變,怔住了。
我皺眉開口:「有東西,想要剝你的皮。」
明明死於四年前,卻又離奇出現的新鮮內臟。
明明應該安家鎮宅的煉心鬼,卻莫名黑化了。
還有這個想要剝人皮,不知道什麼來頭的東西……
這個福利院,里里外外都透著不對勁啊。
9
「原來是剝皮啊!」
社工慌了片刻,但很快就冷靜下來:「我知道的。」
這回輪到我不解了。
他從貼身衣服里拽出一個吊墜給我看:「最近我特別倒霉,經常遇到怪事。」
「大師看出來我有血光之災,說隨身戴著墜子就能保平安。」
「還有這個,每晚睡前沖服。」
他掏出一個紙包,然後猛地一拍大腿:「昨晚有個孩子跑丟了,我去找到後半夜,忘吃了!」
「難怪會中招!」
我仔細看了一下,太極玲瓏印和雷擊木灰,應該還加了一些我看不懂的外家師秘法。
我把東西遞還給他:「那就按大師說的做吧。」
見我處理完了,一直在旁邊守著的邱隊這才亮出證件:「有些事要調查,麻煩帶我們去找負責人。」
院長不在,副院長負責接待。
西裝短裙,金絲眼鏡,妝容精緻。
聽說發現了程博的屍體,一個勁兒地說肯定是搞錯了。
那孩子四年前就死了,還帶我們去了檔案室。
程博是打拐解救出來的孩子,找不到父母,九歲的時候便被福利院接管了。
他被拐的過程中受了不少罪,落了病根。後來病情惡化,沒救回來。
死的時候只有 11 歲,死亡證明和火化證明都有。
切切實實是四年前死的。
我看了檔案。
可能是被經歷影響,照片上的程博很拘謹,帶著小孩子的膽怯和不安。
我搖搖頭。
八字結合面相,程博確實命中帶劫。
這種命劫,除非八字有吉神轉化,不然就算是我出手,也不見得能躲過去。
可我還是無法解釋,明明四年前就死了,為什麼內臟還是新鮮的。
10
我翻看著幾本檔案,隨口問道:「怎麼死亡率這麼高?」
副院長咳了一聲,顯然感覺到了冒犯:「你可能不太了解,所以才會這麼問。」
「我們福利院規模大,條件好,收容的大都是別家不願意接收的棄嬰或是打拐解救的病重兒。」
「死亡率高,也是正常。」
邱隊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算是默認了副院長的說法。
可我還是覺得不對勁:「這麼高的死亡率,陰氣應該很重,居然只靠一隻煉心鬼就鎮住了?」
副院長似乎是很詫異我會懂這個,但隨即又白了我一眼:「當然不止。」
「我們專門請了大師改過風水,光是陣法就做了好幾個。」
她約莫是猜到了我的身份,雖然表面上客客氣氣的,但是語帶嘲諷。
「不會就是你說被發現的屍體是程博吧?」
「你是能力不行,隨口蒙一個出來糊弄人的?」
「結果不巧蒙的是個早就死掉的孩子。」
「或者說是居心不良,故意擾亂警方視線?」
我剛要反駁,想到這幾天帶著邱隊他們確實做的都是無用功,就又悻悻閉上了嘴。
小陳趕緊出來調停,替我說了幾句好話。
我嘆了口氣,歉疚地沖邱隊拱手:「我回家就跪香。」
現在看來,確實是我技術不到家,只靠著一塊被人吃剩的內臟去追魂還是太勉強了。
繼續修煉吧。
11
回去之後,我輾轉打聽到上頭髮了很大的火,還讓邱隊當眾做了檢討。
邱隊頂著壓力,一門心思撲在案子上,連家都不回了。
這都是我造成的。
我有點自閉。
就在我以為警方再也不會私底下找我做顧問的時候,小陳的電話打了過來。
說邱隊用了兩天時間,找到程博小時候被賣去的那個山區農家,帶回了一堆生物檢材。
其中果然發現有兩根頭髮,跟內臟比對過,DNA 吻合。
由於檢材的來源不算標準,雖然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也幾乎可以斷定,那個內臟,就是程博。
魂沒招錯。
他們一直是信我的,希望我還能繼續幫忙,找到死亡時間相差四年的秘密。
除此之外,又有人死了。
是福利院的副院長。
小陳聲音壓得很低:「姐,她這死法也特別詭異。」
「屍體是被野狗從土裡刨出來的,路人看見報的警,就在鬧市區的公園裡。」
「從頭頂開始,全身的皮膚都被剝下來,一張完整的人皮就放在屍體邊上。」
「內臟被掏空,不見了。」
「法醫看過傷口,說像是徒手撕的。」
「好像……好像還被加熱過。」
「我跟邱隊要再去查福利院。」
「你去嗎?」
我去嗎?
我能不去嗎?
如果副院長的死法沒有被小陳添油加醋的話……
那特麼的是活人祭啊!
12
書中有載。
【湖外風俗,傭人祭鬼。每以小兒婦女生剔眼目,截取耳鼻。埋之深井,沃以沸湯,糜爛肌膚,靡所不至。】
上次過來,只進了福利院的行政樓。
這次趁著邱隊和小陳跟院長調查死者的社會關係,我帶著目的,轉了轉另外兩棟樓。
福利院本身小孩子多,陰氣就容易聚集。
再加上地處郊區,荒涼僻靜,又緊鄰殯儀館。
想必之前沒少出現靈異事件,所以院長找了術師來壓制。
留神的話,好多地方能看到掛著符紙和各種法器。
保平安的靈宮符,調和人際關係的和合符,祈福的金剛杵……
沒什麼特別的。
下到一樓,正準備去跟邱隊他們會合,路過地下室的時候,我停住了。
旁人可能無知無覺,但我對靈異向來敏感,本能覺得下面有東西。
指間掐符,我慢慢走下樓梯。
樓梯兩邊貼著黃表,每隔幾米,牆上還畫著鎮宅字咒。
地下室不大,看起來像個倉庫。
越走越靜,原本樓上孩子們的跑跳吵嚷聲,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只能聽到我輕微的腳步和呼吸聲。
我沉聲開口:「不敢現身,為什麼引我過來?」
下一秒,氣溫驟降,牆角漸漸聚起一團黑影。
喀嚓一聲。
門上懸著的招魂幡,毫無預兆地折斷了。
戲已開腔,八方來聽。
招魂幡墮,亡魂現形。
13
小陳找過來的時候,我正愣愣地站著。
他一看到我手裡捧著的東西,馬上就炸了毛:「姐,你拿的是啥啊?」
我嘶了一聲:「好像……是顆心臟?」
小陳嚎嘮一嗓子,一邊呀呀呀,一邊掏出物證袋把東西裝了進去。
「我的媽呀,這是哪弄的啊,一手血……」
我腦子一團亂,好多事沒搞明白,木訥地回答:「一隻小鬼給我的。」
剛剛現身的亡靈,居然是個孩子。
也是十一二歲,但卻不是程博。
那小鬼身上的戾氣極重,很明顯已化成厲鬼。
氣息跟護工身上種下的標記很像。
聯繫到副院長被剝皮的死法,我幾乎可以肯定,都是他做的。
他故意引我到地下室,原本以為要有一場惡戰。
結果,他朝我砸了一顆心臟……就跑了?
我不理解。
人心險惡……難不成是想把我噁心死?
邱隊還是冷靜,遞給我一張紙巾,然後拎著證物袋問道:「這是程博的?」
我搖頭:「看新鮮程度應該不是。」
「可能是副院長。」
我看向邱隊:「咱們還得去一趟檔案室。」
14
檔案被全部帶回局裡繼續調查。
我對著檔案上小鬼生前的照片,不住地撓頭。
徐小龍,父母在獄中服刑,四年前被送進福利院的時候 13 歲。
先天動脈導管未閉,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被收容之後沒幾天就死了。
檔案後面有醫院的診斷,同樣附帶了死亡和火化證明。
死亡時間……
我手指在桌上都快敲出血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是我沒抓住的。
徐小龍的死亡時間跟程博的死亡記錄出奇的相近,只晚了六天。
太巧了吧?
還有,活人祭只需要剝皮,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地挖內臟?
那小鬼也很怪,滿身的煞氣,明明隱藏得很好。
匆匆現身,卻只是朝我丟了一顆心臟。
還有程博。
無論是八字還是那半塊肺葉,都能證明他才過頭七,可為什麼又是死於四年前?
我躁得不行,罵了一句,將檔案重重甩到桌上。
手指正壓著徐小龍的大頭照。
小孩子,笑得靦腆,但是很甜,有股少年人的朝氣。
先天動脈導管未閉……
我反覆叨念著入院時的醫生診斷。
忽然覺得不對。
「邱隊。」
「徐小龍的面相,不像是有先天疾病啊。」
15
邱隊停下跟同事的討論,只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拿著照片就出去了。
回來之後臉色很沉,坐到我面前。
我猜到了幾分,問他:「沒病是嗎?」
邱隊搖搖頭:「沒有屍體,法醫也無法確認。」
「單從照片來看,確實沒有口唇青紫的先心典型特徵。」
「我還聯繫了徐小龍母親服刑的監獄。」
「她不管孩子,從沒帶徐小龍做過檢查。」
「但是說徐小龍身體好,挨打之後,用不上幾天就生龍活虎了。」
我想到一種可能性,倒吸了一口冷氣。
開口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顫:「邱隊……我的追蹤術可能沒失誤。」
「追到的那幾個地方,也許不是程博的屍塊……」
「而是器官。」
邱隊臉色變了,垂眸思索片刻,起身重重敲了一下桌子:「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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