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看似毫無關聯,但卻詭異的跟內臟有關。
最初發現程博的肺葉,就很匪夷所思。
到後面無論是副院長丟失的臟器,或是那小鬼看似無厘頭的操作,都圍繞著器官。
像是有人故意在往這條線上帶。
儘管大家都不願相信,但這個案子,也許涉及了非法器官買賣。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有了偵查方向,警方的動作極快。
一方面由副院長的死作為切入口和幌子,另一方面從程博的器官流向入手。
層層調查,居然發現福利院真的存在一條黑產鏈。
表面上是接收其他福利院不願接收的病兒,實際上是利用這些孩子,背地裡做一些喪盡天良的勾當。
他們根據孩子的身體質量,劃分出等級,用於造血,試藥等各類需求。
同時為有錢和有權人家需要移植的小孩,輸送器官。
一旦適齡的孤兒匹配成功,便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死亡」。
再多的,邱隊不能透露。
只說這個案子牽扯的面很大,超乎想像。
包括摘取器官的地下醫療團隊,殯儀館,器官受體的調查……
被偷走的器官,是怎麼經過一步一步洗白,最後被以合法的方式,放進其他孩子的身體里。
這條黑產鏈極為專業且隱蔽,如果不是通過非科學手段追溯到福利院,也許根本不會被發現。
即便如此,可能也要查很久。
福利院已經查封,孩子們做過身體檢查被其他福利院接手。
會有警方和心理醫生進行長期跟進。
院長和幾個責任人都很敏感,在檔案被警方封存之後就第一時間消失了。
很多直接證據被清除,資產也早就轉移。
我心裡難受,說不出的憋悶。胸口被堵著,連呼吸都疼。
17
我趁著晚上摸去了福利院,想見見徐小龍。
翻進圍欄,就發覺不對勁。
很多冤魂在遊蕩。
牆壁上,樹下,土裡,都聚著濃重的黑氣。
我馬上想到護工挖出來的那隻煉心鬼。
如果福利院裡埋了這麼多……我血瞬間就涼了。
結果挖了兩處,都是符咒?
天師符頭,三台符身,七星符腳。
符帶刀槍,偏殺伐,可沖化。
很普通的鬼門符,無異常。
我抬頭看著院裡晃晃悠悠的遊魂們,側身避開一隻,免得身上的氣把他衝散。
那這堆玩意是怎麼來的?
白天不是這樣的啊!
這種符雖名為鬼門,卻常用於小兒關煞。
明明是破煞的,不是害人……
我眉頭一皺。
符腳處,破軍的斗柄居然指向兌位?
斗柄指西,天下皆秋。
只是改動了一筆,破煞就變成引靈了!
我心說糟了,撕掉符咒,拔腿就往樓里跑。
地下室有很重的血腥氣。
一具屍體橫陳在走廊,內臟丟失,皮被完整剝下放在一邊。
是早已潛逃的院長。
再往前走,陸續又有幾具血屍,碰巧我都在新聞上見到過本人。
都是有頭有臉,有點權的。
最後一個被剝了一半,從頭頂開始,血肉模糊的臉血淋淋的,極為猙獰。
倉庫里傳出一聲呻吟,我跺腳大吼:「徐小龍!你他媽給我停手!」
踹開門的一瞬間,一個鬼影嗖的一下穿牆跑了。
我隨手薅下牆上掛的拷鬼棒,狠狠掰斷扔到地上:「你做這麼多不就是為了引來警察,把事情曝光。」
「現在目的達到了,怎麼還殺人!」
地上躺著的是之前那個護工,已經昏死過去。
頭頂的口子已經扯到了後腦勺,暫時還活著。
我蘸著護工的血,在他身上畫了兩道收神咒,才扯破御守包,將硃砂灑在傷口上止血。
打了 120,又聯繫了邱隊,護工才悠悠轉醒,躺在地上疼得直哭。
我問他什麼情況。
他突然就像中邪了似的,掙扎著翻身跪了下去,嘴裡不住地叨念著什麼天門地戶人門鬼路。
看到他磕頭的朝向和動作,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直接一把拽住了他:「你在幹什麼!」
護工雙手合十,哆哆嗦嗦道:「大師說了,多拜拜四方神,那鬼就能放過我。」
我直接罵了出來:「誰他媽告訴你這是拜四方?你這是在請鬼認門!」
這會兒我是徹底確定,那個什麼大師,絕對不是善茬。
18
怪不得警方都沒找到的院長之流,現在能被他們輕易找到。
如果徐小龍是受害者,那這個大師,又是什麼人?
護工有點崩潰,像是想通了什麼事,捶著地面號啕大哭,不住地說對不起,饒了他。
我怒不可遏:「福利院乾的那些喪盡天良的事裡,你到底做了什麼!」
他趴在地上痛哭,斷斷續續道:「我、我在殯儀館看到他們抬著裹屍袋。」
「那袋子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啊……」
「我以為是我看錯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有的孩子,在火化時,還活著?
我不敢細想,死死抓著護工的領口。
如果他當時能站出來,哪怕只說一句。
可能檔案里就不會有那麼多「正常死亡」的孩子。
我氣得手都抖,強忍著沒一符貼死他。
好一會才順過氣,我脫力地坐在地上,抬著頭輕輕問了一句:「四年前,死的人是你吧?」
護工看著我,一臉不解,半晌才弄明白,我不是在跟他說話。
「你是替他死的,是嗎?」
四年前,原本被選中的孩子是程博,所以他才會被死亡。
可是程博年紀小,當時剛滿 11 歲,器官發育不算成熟。
相比之下,剛剛被福利院收容的徐小龍已經 13 歲,就更為合適。
一個影子慢慢出現,聲音稚嫩:「我不怪他。」
我看著徐小龍,幽幽道:「也不怪你。」
明明是只厲鬼,現在卻毫無戾氣。
褪去偽裝,他還是四年前的孩子模樣。
身上傷痕累累,瑟縮在牆角,微微低著頭,不敢同人對視。
我起身慢慢朝他走過去,伸出手:「仇已經報了。」
「傷害過你們的人,警方不會放過的。」
「我送你走,好嗎?」
徐小龍看著我的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退遠了半步:「還沒完。」
他搖搖頭,暗紅色的戾氣逐漸裹滿了全身。
可是眼神躲閃,期期艾艾地:「我不能走……」
「對啊!還沒完呢!」
一道尖利的男聲忽然響起,緊接著,一個穿著道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你面前就有一個仇人,還不動手!」
那人說完就揮起曜石劍,扔出一道符咒。
徐小龍戾氣忽然大漲,朝護工撲過去,扯住他後腦的傷口就要撕。
「三界侍衛,五帝司迎。萬神朝禮,馭使雷霆!」
「鬼妖喪膽,精怪亡形。霹靂臨軒,靈神隱名!」
我果斷出手,祭出咒訣的瞬間,幾聲破空之響在徐小龍周圍炸開,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逼得徐小龍不得不退出幾米。
「五雷炁?」
男人輕蔑一笑,渾濁的眸子看向我:「原來是自詡正統的內家師。」
19
我拿出五帝錢在指尖把玩:「自詡正統?」
「大道三千,道法自然。」
「五行可以入道,陰陽可以入道,甚至以因果,災難,混沌入道,都未嘗不可。」
「道術從來就沒有正統不正統的說法。」
我一甩手,聲音拔高了幾分:「可心術有。」
「其心不正,當誅!」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何為正,何又為邪?」
「還不都是你們內家師的一派說辭!」
他抬起劍,指著我,嘴角含笑,眼神滿是殺意:「傷害過你的人,當然要報復回去啊!」
「你說是不是?」他轉頭看向徐小龍,「我的兒子。」
我怔住了:「你是徐誠?」
我記得徐小龍的檔案里,生父一欄是徐誠,傷人入獄。
他不回答,再次祭符,嘴裡叨念著我聽不懂的咒訣,一抬手,射出 13 枚銀針。
全部扎進徐小龍的身體。
徐小龍嘶吼一聲,身體扭曲變形,漸漸生出青黑色實體。
雙目赤紅,甚至變成了豎瞳。
已然成煞!
我喝出金光大咒,將徐小龍裹住,企圖強行壓制。
可畢竟術法有別。
徐小龍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哀嚎,還在不斷異化。
「我拘了你的魂,用了這麼多年來折磨你,煉化你。」
「可你還是這麼沒出息,只想投胎,不願意聽我的話。」
徐小龍哭了,流著兩道血淚,哆嗦著搖頭哀求,聲音嘶啞得像垂暮的老者:「爸爸,我真的不想再殺人了……」
「沒關係,你只是太弱了。」
「爸爸會幫你變得更強!」
徐誠厲聲尖笑:「沒人再敢欺負你!」
「放屁!」
我咬破舌尖,以血虛空畫符,期間還不忘罵徐誠:「那些人喪心病狂,可你也是畜生!」
「徐小龍做錯了什麼!」
我將血符狠狠推到徐誠臉上,瞬間灼出幾縷黑氣:「如果不是你們生而不養,他又怎麼會遭遇這些!」
「痛苦的死了之後還要被你繼續折磨!」
徐誠狼狽抵擋,揮出曜石劍切碎符咒:「我是為他好!」
「當年殺了你們幾個正統的道士,我坐牢的時候才明白了一個道理。」
「只有強者不會被人看不起,我兒子不能走我的老路!」
隨即周身溢出大量陰氣。
那陰氣一分為二,一面化為障絲,企圖絞住我。
一面控制徐小龍,再次攻向護工。
我在自己身上貼了個符,一腳踹翻徐誠:「呸!」
「佛祖也有三不渡!」
「你被人看不起,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是人!」
我踩著徐誠的肩膀借力躍起, 掐出劍訣斬斷徐小龍身上的障絲,同時扯開弔串的紅繩, 將手中的五帝錢扔在地上。
銅錢落地,亮起瑩白的光。
合圍之勢已成。
20
我啐出一口血沫,淡淡道:「起!」
下一秒, 白光大盛。
徐誠尖叫著擋住臉:「你、你要做什麼!」
「你不能殺我!」
「我也是修道之人,你殺我有悖天理,會遭到反噬!」
「對你做什麼?」我輕笑一聲,「你也配?」
說完拿出落魂鐘慢慢搖了兩下, 又扔進法陣里一顆拴著紅繩的小骨頭。
豬聽骨, 小兒常戴於項間, 可辟邪收驚。
我沖徐小龍笑笑:「別家孩子有的,你也該有。」
徐小龍放下護工,看著自己慢慢褪去青白的雙手,愣住了。
這不是什麼誅殺之陣。
五帝錢按河圖洛書排列, 太陰離字訣,渡世間可渡之人的魂。
我拍拍徐小龍的頭, 輕聲問:「他現在已經不能控制你了。」
「你要走嗎?」
徐小龍呆呆的,像是好半天才明白我說的話, 先是不可置信點了點頭, 馬上變得用力:「要!」
然後猶豫地看向徐誠:「那我爸爸……」
我站在徐小龍身前, 擋住他的視線:「諸果有因,諸報有業, 大人的事與你無關。」
徐小龍垂下頭,沒吭聲。
我翻翻眼皮:「程博到時間了不去投胎, 在冥府大鬧一場,被罰得挺慘。」
「我猜,他可能是在等你。」
徐小龍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我塞給他一顆珠子:「這個拿給判官看, 就說是我給的。」
「下輩子,挑戶好人家。」
「你倆一起。」
我捏捏他的肩膀:「四年了,夠久了。」
「去吧。」
徐小龍攥著珠子,衝著我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起初是嚶嚶嚶,然後開始嚎啕大哭。
像是把這麼多年的委屈, 通通都哭了出來。
哄都哄不住。
直到身體重新變得透明,最後慢慢消失, 地下室還迴蕩著他的哭聲。
我按了按微痛的耳膜, 拖著護工扔到一邊,反身放了一把燃陽火。
護工肩頭的三盞陽火已經滅掉了兩盞。
這把火能續他一命, 順帶燒乾凈這福利院裡的全部逆行符咒。
火光沖天,我轉過頭,看向徐誠。
21
「你很聰明。」
「人都是徐小龍殺的,即便把你交給警方, 也查不到你身上。」
「同樣, 我若殺你,會遭反噬。」
「可你多年修習邪術,早已非人非鬼。」
「對鬼無害的渡魂光,你會怕。」
「對人無害的燃陽火, 你會更怕。」
「你死在這陽火之下,業不在我。」
「徐誠,下地獄吧。」
「被你殺掉的那些惡人們。」
「在等你呢。」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