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你現在立刻,馬上,從床上下來,離開這個房間!」
葡萄被我一嗓子嚇得彈跳下床,
聲音都劈叉了:
「怎怎怎麼了?我床下不會真有東西吧!?」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
「不出意外,你床底下應該有條蛇,個頭還不小。」
鶴鳴觀在山裡,
常有生靈靠近。
她一說凶,我立刻就想到了那些把小道童嚇得尖叫的蛇。
葡萄當場石化。
低頭看看自己的光腳丫,
又看看黑洞洞的床底,
發出尖銳爆鳴。
她奪門而出的逃亡時間,我已經報了消防。
「那蛇可能在蛻皮,你關燈它覺得安全,動靜就大。燈一亮它就安靜,你更找不著。」
有我默誦安神訣,
葡萄冷靜下來的速度還算快。
但當火速趕到的消防小哥,在葡萄床下掏出一條手腕粗的菜花蛇時,葡萄還是沒忍住尖叫。
消防小哥擦了把汗,
露出八顆牙齒。
「姑娘,沒事了!我們檢查過,屋裡只有這一條蛇。可能是順著空調管道進來的,沒毒,別怕。」
葡萄被消防小哥的笑容晃了眼。
心跳依舊很快,
耳根都在發紅。
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因為害怕。
「謝…謝謝你啊同志!」
不用掐訣開天眼,
我也能看出葡萄見色起意的模樣。
但保險起見,我還是掐算了番。
越算越滿意。
待消防小哥告辭,
才施施然告訴葡萄,她的正緣已現。
葡萄臉蛋上瞬間騰起兩團紅雲,
又是一聲尖銳爆鳴:
「正緣怎麼能像跳轉淘寶一樣,來得這麼猝不及防!我微信都還沒加上!」
我扶額。
這多少有點超出我業務範疇了。
還好葡萄很快就給自己哄好了。
握緊拳頭在空中一揮,
「明天我就到大隊送錦旗去!」
我看著葡萄夫妻宮上泛起的淡淡金紅色,
任由她霸占我的休息時間,
繼續盤她的追夫計劃……
07
三天後,我準時開播。
才上線,馬克蘿蔔就發起連線邀請。
接通後他二話沒說,
先刷了20個嘉年華。
「方棠元君,多謝您的指點。
「我的味覺回來了,雖然很淡,但很真實。
「我在郊區找了場地,準備開一家流浪狗救助站,吃播就不做了。」
短短三天,
雖然馬克蘿蔔體重沒有變化,
但精神狀態明顯比之前連線時好了很多。
見他神清氣明,不再有陰氣纏繞。
我放下心。
也不管師父會不會罵我敗家,
就在直播間承諾:
「扣除卦金,今天直播間的所有收入,我都會以鶴鳴觀的名義捐給你的動物救助站。」
08
在掛斷馬克蘿蔔的同時,
拍下今天連結的網友,
立刻彈出連線申請。
對面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
頭髮凌亂,眼下烏青。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襯衫,神色焦慮。
「大師!求求您,幫我算算我妹妹小薇到哪兒去了?
「她昨天下午就不見了!她身體那麼差,離不開人照顧!
「警察還在找,可我這心裡慌得跟刀子在攪一樣!
「求您給算算,她在哪兒?她還好嗎?」
說罷,男人將妹妹的照片和病歷懟到鏡頭前。
翻頁時忙中出錯,
病歷不小心撕爛一角。
他忙湊近仔細檢查,
眼圈紅了又紅。
彈幕都在心疼。
【這不是強哥嗎?我說他今天怎麼沒更新視頻,竟然出了這種事!】
【強哥別急!方棠元君超靈的,一定能找到小薇。】
【強哥都快哭了,妹妹就是他的全部!他真的,我哭死!】
【方棠元君快幫幫他吧!這麼多年他盡心盡力照顧重病的妹妹,寧可不結婚,也要把妹妹帶在身邊照顧,妹妹要是出事,他可怎麼活啊!】
我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安撫強哥的情緒。
因為他的面相,有些奇怪。
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才在網友的催促中開口:
「在找你妹妹之前,方便說下你的職業嗎?」
強哥有些無奈:
「大師!啥職業不職業,我就是個種地的!求求您,先幫我找妹妹吧!您放心,錢…錢我以後砸鍋賣鐵也會孝敬您!」
說罷,他就朝著鏡頭拜了下去。
慌亂間,還碰倒了桌邊一個藥瓶,狼狽又可憐。
彈幕的同理心簡直要把直播間掀翻了。
【主播怎麼回事,快找人啊,現在說這些幹嘛?】
【主播不會是看強哥沒錢刷嘉年華,才顧左右而言他吧?剛才還很大方要捐款救助流浪動物,現在真遇到家庭困難的,就演都不演了?】
【別說了,等會兒又有老粉來罵你有眼不識泰山。】
【我呸,什麼方棠元君,什麼鶴鳴觀,欺世盜名的江湖騙子!】
見彈幕完全跑偏,我不由蹙眉。
「拍下連結,便已支付卦金。
「禮物都是善人自發刷的,所有收入均用於鶴鳴觀維護,帳目可查。」
直播這麼久,
我自然知道不能陷入自證陷阱。
但將髒水潑向鶴鳴觀,
我也不能作壁上觀。
言盡於此,愛信不信。
09
我繼續觀察在直播間掀起這場小輿論風波的對象。
只見他雙手無意識絞緊,
在簡陋但整潔的房間中來回踱步。
確實很著急,但……
「我觀你面相,財帛宮紅潤豐滿,但飄如浮萍,且有雜色。說明你雖自幼家貧,近一年卻屢有橫財入帳。
「這財,路子不正吧?與你妹妹的失蹤,可有關係?」
彈幕瞬間炸鍋。
【啥意思?強哥困難成那樣,能有什麼歪財?】
【不會真的看走眼了吧,強哥連廣告都沒接過啊】
【主播還是快找人吧,現在說這些幹嘛!】
強哥面色微僵,
但不到一秒,又被更濃的焦急掩蓋。
「大師!您…您說什麼呢?
「我一個照顧重病妹妹的窮光蛋,哪有什麼橫財?
「我所有心思都在小薇身上!
「求您了,先幫我找妹妹吧!」
我不為所動,眼神更冷。
掐指起卦後,更是字字篤定:
「你印堂發暗,山根有青黑色斷紋,主至親分離。顴骨高卻無肉包裹,形如刀削,且隱隱透出暗紅斑點,此乃『貪煞』。
「卦象是『地火明夷』卦,地下藏火,光明受損。
「這『火』來自西南方,且卦中顯示『兄弟鬩牆』!
「不知你最近是否與『兄弟』起了激烈衝突?尤其是…關於地下的東西?」
強哥眼神有些飄,
卻又很快定下神來。
「大師,您說的我完全聽不懂啊!」
他聲音微微發顫,
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活脫脫被汙衊卻不敢爭辯的可憐模樣。
「大家都知道,我只有小薇一個妹妹,根本沒什麼兄弟,您可別冤枉我啊!」
說著,他又「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雙手合十,不停朝我作揖。
「大師您行行好,先幫我找妹妹吧,她要是出了什麼事,我也沒法活了!」
我嘴角微勾。
「強哥,是吧?看來你妹妹丟了,你真的很急。
「急什麼?」
我的聲音透過手機傳出,
沒有絲毫波瀾。
「急著找回替你賺錢的工具人?還是急著去交貨?」
10
強哥還跪在地上的身體驟然繃緊,
作揖的雙手停在半空,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凶光。
卻又立刻換上苦兮兮的慘相:
「大師!您這話從何說起!」
我頓了頓,
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你這樣著急,不僅因為小薇是維持你網絡好哥哥人設的工具。
「更因為你知道她就快死了,早就將她賣了個好價錢。
「沒有『新娘』,別人可不會付尾款,對不對?!」
彈幕瘋狂滾動。
【!!!!】
【配陰婚?我耳朵出問題了??】
【這是紅豆吃多了,相思吧!跟人沾邊的事是一件不做啊!】
【等等,主播一張嘴,你們就全信了?這難道不是種網絡霸凌嗎?!】
強哥也一直在關注網友的反應。
見還有人似乎站在他這邊,也強作鎮定:
「我要是真做了你說的這些事,怎麼敢報警的?」
我冷笑道:
「談好的生意做不成了,你不報警,沒有官方記錄,怎麼跟買家交待?
「而且你來找我,也是寄希望於我真能幫你找到妹妹。
「畢竟到手的定金,你可從來沒想過要退回去。」
強哥的喉結狠狠滾動,
仍梗著脖子:
「你、你血口噴人!我報警就是為了找妹妹!」
我微微頷首。
「好,我現在就幫你找妹妹。
「地火明夷卦,主至親被困於陰暗潮濕之地,但處境艱難。
「因為你妹妹此刻就被困在城西廢棄的永壽殯儀館倉庫。困住她的人,是你的同夥。
「你們從一年前就開始挖墳掘墓,盜人骨灰,再向骨灰的家屬敲詐勒索!
「正是你們分贓不均,他才綁了小薇威脅你。
「不過你放心,我早就將地址發給警方,警察馬上就到殯儀館。
「你心心念念的妹妹,性命無憂!
「至於你那些『橫財』,慢慢去向警方解釋吧!」
強哥仿佛被無形重錘擊中。
由遠及近的警笛聲,讓他徹底癱軟在地,再也維持不住任何偽裝。
他大概也沒想到,自作聰明報警撇清關係,竟將底褲都翻了出來。
我看著警察破門而入,
才切斷視頻連線。
【方棠元君,我永遠的神!】
【小薇好可憐,希望她平安!】
【給方棠元君跪了,不僅救人,還撕開這麼大一個黑幕!】
直播間還在瘋狂刷屏。
我搖搖頭:
「諸位,面相可偽,人設可造,但天理昭昭,孽債難償。
「還望大家擦亮雙眼,心懷敬畏。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吧。」
11
三日後,再次開播。
【快上連結!原諒這世界只需要拍到一個方棠元君的連結!】
【是時候掏出我的筋膜槍了】
【pdd,你不是說我是最幸運的人嗎?為什麼我搶不到連結】
每次上連結前,
評論區都很熱鬧。
確認拍到連結的ID願意露臉後,
我發起視頻連線。
畫面接通。
對面光線有些昏暗,角落裡還堆著些沒拆完的紙箱。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漂亮女人,懷中緊緊摟著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
孩子很安靜,過分安靜。
直勾勾盯著自己扭動的手指,
對周遭毫無反應。
「你好,想算什麼?」
女人聲音嘶啞,語速極快:
「大師救命!求您救救我們母子!這房子…這房子有問題!
「我知道它便宜得有點太離譜了。
「但我丈夫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帶小宇,經濟上實在是有點困難……
「但我們搬進來才三天,小宇,小宇他就有點古怪!」
女人的眼神充滿恐懼和困惑。
說到最後,她幾乎要破音。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破舊的邊緣。
我看了眼ID。
「清歡,冷靜,慢慢說,孩子怎麼了?」
「小宇、小宇他以前幾乎不主動說話,可搬進來第一天,他就對著我用來堆雜物的書房……」
清歡將手機挪動了下,隱約能看到書房裡也放著很多紙箱。
「清清楚楚喊了一聲『爸爸』!」
她說到「爸爸」兩個字時,
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絲希冀。
【孩子是自閉症吧?主播快幫忙看看,星星的孩子本來就很可憐了】
【雞皮疙瘩起來了,對著沒人的房間喊爸爸?】
【如果科學不能解釋,那就交給愛吧!】
我眼神一凝。
「小宇喊『爸爸』時,看起來是害怕,還是高興?」
清歡仔細回憶了才搖頭:
「沒有害怕,就是那種…死盯著看,特別平靜。」
她像是想起了更恐怖的事,猛地站起來,抓起手機踉蹌地衝到客廳一角。
那裡散落著一些色彩鮮艷的塑料積木和小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