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連線到250斤的大碼吃播博主。
他將淋滿巧克力醬的五花肉一臉滿足地往嘴裡送。
網友看得目瞪口呆,質疑他催吐假吃。
我卻一臉惋惜:
「活人和鬼搶飯,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01
對面叫馬可蘿蔔的博主嘴裡含著食物,
說話都有些囫圇不清:
「你不要危言聳聽!」
他梗著脖子,
將最後一口混著巧克力醬的五花肉吞下去。
吞咽時,
脖子堆疊的脂肪如肉浪般微微起伏。
我眯了眯眼。
「你連味道都吃不出來,還吃得下那麼多?」
儘管眼睛都被肉擠成了兩條小縫,
但馬可蘿蔔的臉上,
還是精準傳遞出吃驚的表情。
他飛快地又往嘴裡塞了個東西,
才驚奇地說:
「你怎麼知道?!」
彈幕炸開了鍋。
【大哥,你連的是方棠元君啊,算命怎麼可能讓誰算都一樣!】
【沒味覺干吃播,邪修起號就是快啊!】
【怪不得吃這麼膩的東西都面不改色,原來這哥壓根沒味覺啊。】
【蘿蔔哥盡整獵奇的,上次還被官媒點名批評過,網際網路真是沒記憶啊。】
「通常,命盤中食神多的人口欲重,但你不是這種情況。
「你味覺突然失靈,去醫院檢查,除了肥胖卻沒查出其他問題。
「開始你並沒當回事。正好趁吃不出味道,在吃播中加些獵奇的食物,還能給你帶來更多流量。
「但漸漸你開始察覺到不對勁。
「明明你已經撐得要吐了,卻還是控制不住要繼續吃的慾望。
「就好像不吃東西,是一種罪惡。」
聽我說到這裡,
馬可蘿蔔的眼神,
已經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您算得真准!
「您不知道,我去年才120斤,今年已經翻了一倍還不止。
「雖然吃不出味道,但嘴裡如果沒有東西,我心裡立刻就會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慌,雞皮疙瘩從後脖子開始爬到全身,渾身發冷。
「就像有個人,貼在我背上,控制著我必須吃東西一樣。
「這是不是就是您說的,有鬼在跟我搶飯吃?」
說到這兒,
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發出「咯咯」的響聲。
幾秒後,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朝著鏡頭,努力張大嘴。
在他口腔中,
隱約可見一塊骨頭形狀的深色物體,
表面裹著濕亮的痕跡。
我有些疑惑:
「這是……」
馬可蘿蔔合上嘴,
費勁地起身,走出畫面。
伴隨著拖鞋在地上沉重的摩擦聲。
片刻後,
他端著一個小箱子回到鏡頭中。
不大的快遞箱中,
凌亂地躺著七八根橡膠磨牙棒。
尺寸形狀各異,
但相同的是——
每一根磨牙棒上都有深深的、被啃噬過的齒痕。
「味覺失靈的時候,我才200斤,這才三個月不到,我跟吹氣兒似的又胖了一圈。
「我也是想起我家狗,以前每天抱著磨牙棒啃,這才靈機一動……」
【正常人絞盡腦汁,不如神人靈機一動】
【看這齒痕,蘿蔔哥咬合力不亞於一隻成年鬣狗啊,太猛了】
【yue……就算都是新的,我也接受不了…yue…】
02
原本馬克蘿蔔考慮到在直播,
只在嘴裡含了根最小的磨牙棒。
但既然都攤開說了,
索性吐出迷你磨牙棒。
從箱子中挑了根大的,
迫不及待地啃起來。
他近乎機械地重複著啃咬的動作。
很快就在下巴留下道濕亮、黏膩的痕跡,
將T恤胸口浸濕一大團。
馬可蘿蔔的聲音摻雜著不明顯的嗚咽,含混不清:
「最近我…唔…發現,啃磨牙…棒唔有一點壓不住那種恐慌嗯。」
他肥碩的身體僵直地坐在鏡頭前,
只有下巴瘋狂運動著。
牙齒與橡膠的摩擦聲,
被他收音效果極好的麥克風精準收錄、放大。
直播間陷入短暫而詭異的沉默之中。
「叮咚。」
突然響起的門鈴聲,
也沒能打斷馬可蘿蔔的動作。
他含著磨牙棒,
慢吞吞去開門。
片刻後,
提著五盒外賣牛排回來,熟練地在鏡頭前擺好。
牛排表面的油花在補光燈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控制體重嘛,就是要…唔…充蛋白質。」
馬可蘿蔔戀戀不捨地放下磨牙棒,
直接上手抓起了牛排。
就在此刻,我默念口訣:
「陰陽結精,水靈顯形,靈光水攝,通天達地……」
再細看,
牛排上方正盤踞著一團模糊卻充滿委屈的淡黃色光影。
每當馬可蘿蔔要將食物送入口中,那光影就迫不及待湊上去,用長舌貪婪地在食物上一卷。
食物的精粹瞬間被吸走大半。
從剛才令人食指大動的模樣,變得灰暗衰敗。
在馬可蘿蔔的身後,還有團佝僂的虛影趴在他背上,用半透明的手一遍遍撫摸著他的後背。
每一次撫摸,都有股帶著強烈執念的氣息滲入他身體。
果然如此。
「你吃的每一口食物,在進嘴之前,都被鬼舔過。食物精粹全無,只剩形骸,所以你嘗不出味道。」
馬可蘿蔔手一抖,
牛排差點掉地上:
「你是說我身邊一直跟了只鬼,他還跟我搶飯吃?
他臉色白了白。
原本幾欲作嘔的表情,
琢磨了一下又添上幾分惱怒。
「不是,我給TA燒香不成嗎?舔我吃的幹嘛呀!惡不噁心啊!」
我語氣平靜:
「這不是你教的嗎?」
馬可蘿蔔一愣:
「什、什麼意思?」
「它似乎習慣了,在你吃東西時,它要分得一份。」
馬可蘿蔔像是想到了什麼,
猛地瞪大眼睛,
失聲叫道:
「鼠、滑鼠?!你說舔我吃的那隻鬼,是我去世的狗?!」
他下意識想扭頭張望。
但這樣簡單的動作,
也因為層層贅肉的阻擋而變得吃力。
他只好又眼巴巴地看著我,
語無倫次地求證:
「它、它還在家裡?它跟著我?我吃不出味道是因為它在搶?」
我提醒他:
「你想想,你的味覺是不是從你的狗去世之後,才失靈的?」
馬克蘿蔔茫然地點點頭。
「萬物有靈,滑鼠習慣了從你這裡獲得人類的食物。炸雞、烤串、麻辣燙、甚至冰啤酒,你都會分給它一份。
「它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本能地延續著生前的行為模式,和你分食罷了。
「它生前因為這些食物傷了根本,死後執念仍繫於此。或許是認定這樣做你會開心,便如此徘徊在你身邊。」
03
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
馬克蘿蔔捂著臉,
肩膀劇烈抖動。
遲來的懺悔,
從他密不透風的手掌中漏出。
「嗚……是……是我害了它……我為了直播……為了那點效果……我…我給滑鼠吃了太多不該吃的…是我把它喂死的!現在它…它還…嗚嗚……」
馬克蘿蔔泣不成聲。
「滑鼠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狗。
「因為它的主人不像其他小狗的主人,每天要出門打獵。它的主人,每天都在家陪它。有好吃的也從不藏起來,有主人一份,就有它的一份……」
馬克蘿蔔「嗷」一聲嚎了出來。
雙手用力揪住自己的頭髮,
哭聲也從開始的壓抑轉為撕心裂肺的號啕。
【我看過那個視頻,當時就被罵上熱搜,官媒點名批評的就是這事兒】
【蘿蔔心裡想著流量,狗子心裡想著和主人的分分秒秒。】
【鯊我別用小狗刀,鏟屎官真的看不了這種!】
【不讓狗狗說話,是為了讓世人知道愛和忠誠是需要用行動表達的!】
【小狗不知道什麼是肥宅,小狗只知道愛你要永永遠遠。】
寵物魂魄不全而純,缺智反得至情至性。
我念誦往生咒。
一直守在馬克蘿蔔身旁的淡黃色光影,
逐漸趨向安寧狀態。
我靜靜地等待馬克蘿蔔發泄,
直到他情緒逐漸平穩。
「至於你失控暴食的問題,則與你身後的親人有關。」
馬克蘿蔔淚眼朦朧地抬起頭,驚疑不定:
「身、身後?親人?」
我將目光投向他身後的虛影。
「對,她頭髮挽成髻,穿著一條藏藍色花朵綿綢裙子。」
馬克蘿蔔再次睜大了已經哭紅的眼睛,錯愕道:
「奶…奶奶?!是我奶奶?可她已經去世一年了!」
「至親之念,化魂猶存。她生前就疼你,嫌你吃播吃些亂七八糟的食物辛苦,每次你回家都拚命給你塞吃的。
「而這幾個月,你因為愛犬離世而食不知味,她更是牽掛。」
馬克蘿蔔將臉埋進圓滾滾的胳膊間,
再次發出斷斷續續的痛苦嗚咽。
「你奶奶簡單粗暴地想讓你『多吃點,吃飽了就有力氣,心情就好了』。卻不知好心辦壞事,擾了你的正常氣機,這才引起你無法控制的暴食。」
馬克蘿蔔徹底崩潰,對著鏡頭,也像對著他看不見的奶奶和小狗,號啕大哭:
「奶奶……是我不好…我…我沒照顧好自己,讓您擔心了…還讓您…死了都不安心…
「對不起奶奶!是孫子不孝讓您操心!對不起!滑鼠!我不該給你亂吃東西!嗚哇……」
長久以來的身體異狀,和親人、愛犬離世的悲傷,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直播間的彈幕也充滿了唏噓和安慰。
04
我語帶悲憫:
「事已至此,悔恨無益。在人間逗留太久,於它們也沒有好處。」
馬克蘿蔔仍止不住地抽泣。
聽我這樣說,卻用力抹掉眼淚,認真道:
「方棠元君,您說,我該怎麼做?我都聽您的!」
我簡明扼要捋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
「剛才我已給小狗誦了往生咒,它會放下執念,往生善處。
「至於你奶奶,則要回到她生前常看你吃飯的地方,擺一碗清水,一碟生米,一碟鹽粒,一碟紅糖,再點香,誦我私信發你的經咒。
「屆時水面如鏡,能照見陰陽。你奶奶的執念皆繫於你,要承諾什麼才能化解她的擔憂,你自己最清楚。」
馬克蘿蔔重重點頭。
眼中雖還含淚,卻多了一絲如釋重負和決心。
「我明白了,方棠元君,謝謝!真的謝謝您!我這就去準備!」
他努力地撐著桌子站起身。
對著鏡頭,也像對著無形的存在,深深鞠了一躬。
我也向網友告別。
「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我們下次直播再見。」
在網友的挽留中關掉直播間。
05
我,方棠元君,鶴鳴觀下一任准觀主。
才下山歷練了一個月,
就被師父抓回觀里。
白日值殿敲磬,
晚上直播算命。
他倒好。
天南地北,四處雲遊。
每次我說要下山,
他就說時機未到。
真是聽師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還能怎麼辦呢?
也只能寵著了。
06
下播後,我在殿中為滑鼠又誦了幾遍往生咒。
正準備休息,好友葡萄打視頻過來。
一接通,就見她裹著毯子縮在床頭。
往日明媚討喜的大眼睛裡全是不安。
「棠棠,救命!我好像真撞上東西了!」
葡萄小臉煞白。
但牆上我親手畫的鎮宅符硃砂猶新,並無異狀。
「不是幻覺,它…它又來了!」
葡萄猛地捂住嘴,
驚恐地瞪大眼睛四處張望。
我溫聲安撫:
「別慌,紫薇諱印在呢,邪祟近不了你身!
「你究竟聽到什麼了?仔細說!」
葡萄緊張又認真地模仿:
「就像有人才吃了碗爆辣炒米粉,又去跑了八百米,特別累、特別重、特別辣地貼在我床邊喘氣!
「『嘶…哈…嘶…哈』這樣!
「關了燈更清楚,開燈又什麼都沒有,已經三天了!」
葡萄惟妙惟肖地模仿完,自己先打了個寒顫,又將毯子裹緊了些。
我屏息凝神,
仔細去聽葡萄說的那聲音。
「奇怪,符沒事,屋子也乾淨,但聲音確實有……」
源頭似乎是在——
葡萄的床底下。
我腦中正飛速排除各種可能,葡萄已經快崩潰了。
「怎樣啊棠棠,是不是很兇的東西?」
凶?
我猛地頓住,一個荒謬又合理的猜想沖入腦海。
對著鏡頭拔高聲音就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