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這麼做?」聽了老程的話,我徹底懵了。
老程嘴角一勾:「因為臨省沒下雨。」
阿亮最先反應了過來:「啊,你是要給小勇營造出沒有下雨的假象,這樣小勇就賭贏了!」
「沒錯,而且我做的還不止這些,我在某搜索網站提交了一個詞條申請,虛構出一隻名叫黒面瘴的日本妖怪,五天,剛剛好能通過審核。」老程又灌了一口酒,講起了後來發生的事。
在臨省那間老程特意安排的病房裡,老程陪小勇一起度過了整整五天的時間。
這期間小勇變得沉默不語,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只坐在窗邊遙望著窗外的天空。
好在小勇並未看出外面環境的變化,直到第五天傍晚,他才離開了窗口躺到了床上,整個人都顯得異常平靜。
老程明白,小勇與內心那隻怪物的賭局,結束了。
老程:感覺怎麼樣?
小勇:醫生,我贏了,我賭贏了。
老程:沒錯,你贏了,這五天來滴雨未下。
小勇:我終於贏了,謝謝你,醫生。
老程:我聽說五天前咱倆談話後那天晚上,你打傷了一名護工,這是為什麼呢?
小勇:因為它在挑釁我。
老程:它?哪只羊頭怪物嗎?
小勇:是的,它在賭桌上挑釁我,它說它會讓未來幾天暴雨不斷,它說我必輸無疑,當時我真的覺得我要輸了,我太生氣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老程:關於你所說的羊頭怪物,我查到了一些信息。
小勇:真的嗎?
老程:嗯,它叫黒面瘴,是日本奈良時期的一隻妖怪,被泰澄大師封印在日本友島,泰澄大師你知道嗎?
小勇:知道,我以前搜資料的時候了解過,是日本古代很厲害的一個陰陽師。
老程:沒錯,你可以看看,網上能搜索到關於黒面瘴的詞條,稍等,我給你找出來……你看。
小勇:沒錯,沒錯,就是它,原來它叫黒面瘴,就是它一直在折磨我!
老程:關於這個黒面瘴,我在圖書館裡還查到了一些信息,日本靈異紀里記載了多個和你情況相似之人的經歷,其中有一個人就在黒面瘴的折磨中活了下來。
小勇:這人是怎麼做到的?
老程:記載里說,黒面瘴是日本主管賭博和作弊的妖怪,它與人之間的對賭只是它的障眼法,你與它的對賭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局而已。
小勇:哪一局?
老程:最後一局,或者說是你最後的那個籌碼,只有這最後一局才是真正的賭博,它無法作弊。
小勇:難怪,難怪它會挑釁我。
老程:它之所以挑釁你,就是想讓你崩潰,因為它知道它贏不了你,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干擾你。記載里有些人就是在最後一局時,受不了它的影響,賭局還沒結束就自殺了。
小勇:現在我贏了。
老程:沒錯,只要贏下這最後一局,你就徹底擺脫它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小勇:很好,醫生,我感覺很好。這五天來每當看到外面萬里無雲的晴空,我都覺得很舒心。
老程:你還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嗎?
小勇:沒有了,已經沒有了醫生,太好了,我活下來了。
老程:那麼我現在可以回答你最開始提出的那個問題了,辦理住院並不代表你是個瘋子,你只是需要好好恢復。
小勇:謝謝你,醫生,謝謝你救了我。
老程:是你救了你自己。
「然後呢?」唐子疑惑道,「這個小勇就這樣恢復正常了?」
「最起碼他的幻覺和暴怒症狀消失了,後來偶爾會做噩夢,經過半年住院觀察治療後,小勇就出院了。」老程答道。
唐子扶額嘆道:「扯呢嗎這不是。」
我聞言倒是十分欣慰:「老程,你救了他的命。」
老程道:「沒那麼誇張,我只是拔除了他的心魔而已。」
「可是老程,你這樣做是正確的嗎?」阿亮眉頭緊鎖,「小勇的餘生都會堅信自己接觸過這個由你虛構的黒面瘴,你親手塑造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堅定的有神論者。」
老程聞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落寞:「你說的沒錯,那段時間我也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甚至一度想把真相向小勇和盤托出。」
「但是,每當看到小勇在醫院裡和護工、家人有說有笑,看到他出院時那意氣風發的面貌,我終究還是不忍心把他再親手送到那個他幻想出來的怪物面前。」
「起碼小勇現在很好不是嗎?」我安慰道,「總比他精神受刺激後出現意外,亦或是在醫院裡像行屍走肉一樣被當成瘋子度過一生要好吧。」
阿亮不置可否地呢喃道:「那究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呢……」
「你們擱這糾結個什麼勁兒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人沒事總歸是好的嘛。」唐子舉起酒杯,「再說了,有神論有什麼不好呢,往往有一點信仰的人,比一般人活得都要通透。」
此間話畢,酒桌上眾人舉杯暢飲。
眾人酒意正酣,阿亮突然問唐子:「唐子,你女朋友呢,今天怎麼沒帶來一起喝點?」
「別提了,這娘們兒不知道抽什麼風,最近迷上插花了,天天下午跟她閨蜜去一個老太太家裡學那玩意。」唐子邊剝花生邊回答道,「那玩意有什麼意思,弄了幾棵草往瓶子裡亂插,我懷疑她被那老太太威脅了,要不就是洗腦了,阿亮,你們警察管不管這事,趕緊去把那老太太抓起來。」
阿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接唐子的話。
「說到威脅,我以前遇到過這麼一個病例。」反而是老程把話接了過來,「當時可把我折騰壞了。」
那晚老程正陪老婆在外面吃飯,突然接到了本市警局劉隊的電話。
劉隊說警方當晚接到了報警電話,報警人稱在老城區一帶有人持械傷人。
等警方趕到現場後卻沒有任何發現,反而那個報警人在現場十分急切地等待著警察的到來。
隨後警方以報假警為由將這個名叫麗娜的二十二歲女子帶回了警局。
警方通過公安網絡系統查到,這個麗娜其實是臨省人,曾經因報假警被當地警方拘留過五天。
於是本市警方聯繫了臨省同僚,讓他們帶著麗娜的家人來領人。
可隨後麗娜卻在警局說出了實情,原來她之前報假警是因受人威脅,並且在臨省警局還遭到了警察的私刑。
麗娜被逼無路,這才逃到了本市,又怕自己報警無法引起警方重視,這才選擇了再次報假警,希望能夠得到本市警方的保護。
「現在的情況就是我們無法判斷她所說的真實性,尤其是關於她遭受警方私刑的部分。」劉隊在電話里對老程說道,「但萬一她說的是真的,我們就不能讓臨省警方帶走她,我們必須保證她的安全。」
「那你們聯繫我做什麼呢?」老程疑惑道。
「說實話,我們隱約感覺這小姑娘精神可能有問題,所以希望程醫生你能給她做個簡單的評估,我們這邊備一下案。」劉隊解釋道,「如果證明她真的精神不正常,或者她在說謊,把她送走後出了問題也不至於牽扯上不相干的人。」
「但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就要對她進行保護,還要就臨省警方的行為問題進行上報,這不是件小事。」
「嗯,我明白了,評估沒問題,但是測謊我做不到,流程很麻煩,現在做太匆忙了。」老程說道。
劉隊感激道:「那就麻煩你了程醫生,臨省警方還有兩個小時就到,我們的人五分鐘左右就把人送到你辦公室里去,我還讓人簡單整理了一份資料一起帶去,時間很緊張啊程醫生。」
事發緊急,老程只得直接趕往醫院,因他沒有帶自己辦公室的鑰匙,只好借用了另一名同事的沒鎖門的辦公室。
在那間堆滿材料、亂七八糟的辦公室里,老程見到了面容憔悴的麗娜。
一場匆匆忙忙的評估,在門外兩名警察的保護下,開始了。
以下是他們的談話內容記錄。
老程:坐,這裡不是我的辦公室,有點亂,別介意,等我先燒壺水好嗎?急匆匆趕過來,渴壞我了。
麗娜:醫生,我家那邊的警察是不是來接我了?
老程:嗯,差不多還有倆小時就到了。
麗娜:醫生,我不能跟他們回去,我會死的,醫生,求求你,別讓他們帶我走。
老程:你別激動,冷靜點,如果你之前和警察說的都是實情,我們會保護你的。
麗娜:我說的都是實話,醫生,都是實話。
老程:好,別激動,我看資料里說你曾經因為報假警被拘留過是嗎?
麗娜:是的,但這是他們逼我這樣做的。
老程:他們?他們是誰?
麗娜:他們是壞人,他們無惡不作,他們威脅我做他們的幫凶。
老程:你有什麼把柄在他們手裡嗎?你是怎麼接觸到他們的?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麗娜:醫生,這事得從前年說起。
老程:你慢慢說,別著急。
麗娜:前年我在閨蜜的推薦下,加盟了一個連鎖美甲店,本想自己開店賺點錢,可是沒想到店鋪很快就黃了,我也欠了一大堆債。
老程:你好像才二十二歲吧,這麼小就自己開店,難免會被人坑。
麗娜:沒辦法呀醫生,我要學歷沒學歷,要背景沒背景,只能自己想出路。
老程:嗯,你繼續說。
麗娜:後來我為了填窟窿,只能找蛤蟆借了一筆高利貸。
老程:蛤蟆是誰?
麗娜:蛤蟆是個外號,他是我們縣城裡一個混混老大,據說他右臉頰有一道疤,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看上去嘴特別大,像一隻蛤蟆一樣,所以給他起了這個外號。
老程:據說?你沒親眼見過他嗎?
麗娜:沒有,幾乎沒人能見到他,他手下替他做事的人很多,所以他很少露面。
老程:類似黑社會那種性質對吧?
麗娜:對,他們就是黑社會。
老程:我猜你後來還不上錢了吧?
麗娜:是的,連本金帶利息,利滾利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我根本還不起。
老程:他們以此來威脅你?高利貸是違法的,你完全可以報警。
麗娜:不行的醫生,他們還……還拍了我的那種照片和視頻,而且我怎麼敢報警呢,和他們對著干不會有好下場。
老程:他們是怎麼威脅你的?
麗娜:如果還不上錢,他們就把我的照片散播出去,還會把我抓起來賣到國外去,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老程:這群人很猖狂啊,你繼續。
麗娜:後來蛤蟆的手下禾豐找到了我,說可以讓我通過另一種方式還錢。
老程:什麼方式?
麗娜:配合他們出去敲詐搶劫。
老程:怎麼個配合法?
麗娜:禾豐手底下有四五個人,他們的目標是縣城裡一些開店的私人小老闆,這種小老闆基本上家裡都有不少財物,沒有多大的勢力,有些害怕遭到報復,被敲詐了以後甚至都不敢報警。
老程:他們要求你做什麼呢?
麗娜:醫生,你聽說過仙人跳嗎?
老程:嗯,我大概明白了。
麗娜:他們物色好目標後,就讓我去勾引這些小老闆,等到我到了這些小老闆家裡,或者陪這些小老闆去開房時,禾豐就帶著人出來威脅他們。
老程:典型的仙人跳。
麗娜:對於那些有家室的小老闆,基本上就是以敲詐為主,要個十幾二十萬是很正常的。如果是在這些小老闆家裡的話,他們還會搜刮家裡值錢的財物。
老程:敲詐加入室搶劫,這些人實在是有點張狂了。你幫他們這樣做了幾次,或者說你得幫他們做幾次呢?
麗娜:他們說,我每幫他們搶一單,就能抵我五千塊錢的債款。
老程:你欠了他們多少錢?
麗娜:二十萬,加上利息已經沒數了。我要被他們控制一輩子,我真的感覺要被他們逼瘋了。
老程:你們就沒有失過手嗎?
麗娜:幾乎沒有。比如第一次,是搶了我們那一家水產店的老闆,那家店名我還記得,叫俊傑水產。
老程:很大的水產店嗎?
麗娜:不是,就是個小水產鋪子,在一個鎮子裡,很偏僻。
老程:那能搶幾個錢?
麗娜:醫生,我說過,他們的目標都是精心物色好的,那個水產店老闆和一個遠海漁隊有關係,他們私下裡搞進口摩托車走私生意,賺了很多錢。
老程:原來如此。
麗娜:俊傑水產的老闆很好色,我裝成顧客去買了幾次海鮮,就和他勾搭上了。
老程:嗯,你很漂亮,年齡又小,那些中年男人很容易上鉤。
麗娜:沒過幾天,俊傑水產的這個老闆就趁他老婆回娘家,約我去他家裡。
老程:禾豐他們行動了?
麗娜:是的,當我在他家剛洗完澡時,禾豐他們就敲門闖了進去,他們把俊傑水產老闆家洗劫了一遍,又敲詐了九萬塊錢。
老程:這個什麼俊傑水產的老闆後來沒報警?
麗娜:他不敢,當時禾豐他們衝進去後,我就抱在那個老闆身上,禾豐他們拍了照片,很噁心,我真的覺得自己這樣做很噁心。
老程:你也是被脅迫的,那你報假警那次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報假警呢?
麗娜:後來禾豐他們越來越貪得無厭,最後把主意打到了一家金店上。
老程:他們要搶金店?據我所知現在很多金店所有的商品都有備案記錄,他們怎麼敢?
麗娜:他們的目標不是金店櫃檯里的首飾,而是金店裡的回收金。醫生,你知道什麼是回收金吧?
老程:知道,金店從私人手裡收購的舊首飾在熔煉稱重後,就是回收金。
麗娜:對,這些回收金沒有備案,有些金店經理或老闆為了抽水,甚至不會把這些回收金掛在帳上。
老程:他們考慮得倒是挺周密。
麗娜:因為這些回收金純度不夠,所以金店在積攢了一批回收金後,會統一將其送到精鍊廠或貴金屬交易所。而禾豐他們就是打聽到那家叫富貴來的金店,金店老闆私自囤了一批低價收購的回收金沒有上報。
老程:他們又讓你去勾引這個金店老闆了對嗎?
麗娜:是的,那批回收金就在富貴來老闆家的保險柜里,所以我必須去他家。
老程:你成功了嗎?
麗娜:當然,這些老闆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色鬼,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抱歉醫生,我不是在說你。
老程:沒事,可這事貌似跟你報假警沒什麼關係。
麗娜:就在我裡應外合,放禾豐他們進入富貴來老闆家裡時,出事了。
老程:出了什麼事?
麗娜:當時剛入冬,天黑得很早,我們看到樓下有警報燈在閃。
老程:警察來了?
麗娜:嗯,富貴來老闆說,警察正是順路來找他拿備案文件的。
老程:那你們該怎麼辦?
麗娜:當時禾豐他們已經拿到那批回收金了,整整兩公斤。
老程:八九十萬呢,真是筆大買賣,值得這些亡命徒冒險了。可是警察來了,禾豐他們總該落網了吧。
麗娜:當時禾豐想出了一條脫身之計,他們打暈了富貴來的老闆,讓我下去攔住警察,把警察引到別的地方去,好讓他們逃跑。
老程:你是怎麼做的?
麗娜:我能有什麼辦法呢,只能照他說的去做。我衝下樓,撒謊和警察說我男朋友在家裡自殺了,把警察帶到了頂樓。
老程:你這謊扯得有點誇張啊。
麗娜:沒辦法,當時已經來不及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