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老程和搓澡師傅異口同聲地鄙夷道。
「行了,不泡了,再泡就禿嚕皮了。」老程說著便站起身,朝外走去。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你倆今晚就別走了,去三樓按個腳睡一覺吧,還有免費的宵夜吃呢。」搓澡師傅邊說邊去取來兩條毛巾。
「這都凌晨了,還有宵夜呢?」我邊擦身子邊回應道。
「我們這是二十四小時的,而且我們這的技師絕對比那個夢蝶還漂亮,價格也不高。」搓澡師傅又趕緊正色道,「我們這是正規的哦,別想歪了。」
換好衣服,我和老程便去樓上開了個包間,一人一碗熱騰騰的雪菜面下肚,我和老程躺在按摩床上,一人叼著一根煙,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那些信邪教的人算是精神病嗎?」我突發奇想道。
「不一定,有的是,有的不是。」老程答道,「大部分都不是,他們只是一群最低級的詐騙犯而已,編一套瞎話去騙那些比他們還低級的傻子。」
「那你接觸過那些信邪教的人嗎?」我繼續問道。
「太多了,不過都沒什麼意思,大部分都是病急亂投醫,或者發財夢做魔怔了,才讓那些邪教有機可乘,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嘛。」老程說道。
我點了點頭:「我在網上也看過一些關於邪教的報道,尤其是那些騙子說自己是天神下凡什麼的,太弱智了,我無法想像竟然有人會信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其實大部分邪教都很直白,什麼信了以後能永生,能發財,那些長得像弱智一樣的教主會超能力,能治百病什麼的,但這也是他們篩選信徒的一種手段,你想想看,如果一個人連這些鬼話都信,那麼給他洗腦是不是就很容易了。」老程解釋道,「不過也有一些確實是別出心裁,乍一聽還挺有意思的。」
「比如呢?」我好奇道。
老程思索片刻:「比如前兩年有個什麼邪教精舍,殺了七個人,最後被警察一鍋端了,我當時受託給這個邪教的頭頭做心理評估,和他聊了半天。」
病例三•羅漢
我對這個秩序會也略有印象,當時相關的新聞報道很多,好像是一個自稱是什麼羅漢轉世的禪師,突然領著一群信徒開始無差別殺人,警方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抓住。
「那根本就是個假和尚,沒有戒牒,也沒有任何教職證明。」老程解釋道,「那人在城中村裡租了一間院子做精舍,自稱是降龍羅漢轉世,招攬了一批信徒天天在院子裡講經說法。」
「和村裡那些神婆神棍一個性質唄。」我鄙夷道。
「還不能算是完全一樣,那些神婆神棍是為了斂財,但他不是。」老程搖了搖頭,「他就是純給信徒洗腦,醞釀著他那血腥的殺伐計劃。」
「不對啊,按理來說信佛的人不是不殺生嗎?」我納悶道。
「他所宣揚的信仰與佛教沒有任何關係,只是披著佛教外衣的邪教而已。」老程回答道。
「但他總歸要靠打著慈悲為懷的幌子騙取教徒的信任吧,那些教徒信他不也是為了積功攢德嗎?」我繼續問道,「為什麼還會跟著他一起大殺特殺呢?」
「這就是此人厲害的地方。」老程嘆了口氣,「他那群教徒被抓的時候,幾乎就已經被洗腦成唯他命是從的白痴了。」
「那他呢?」我好奇道,「你跟他談過以後,覺得他精神有問題嗎,他為什麼要殺人呢?」
「警方抓捕他的時候,他正在精舍里割喉自殺,幸虧搶救及時,保住了他的性命。」老程說道,「可根據其精舍內的文件查明,他還有三個心腹教徒不知所蹤,這三個人無論走到哪裡,對當地民眾都是潛在的威脅,因為他們殺人根本就沒有任何邏輯,至少在當時看,完全是隨機殺人。」
老程說,他是在警方的陪同下,在醫院的病房裡見到了這個自稱羅漢的男人,因為其喉管斷裂的緣故,老程與他全程都使用文字交流。
當時的老程除了要做心理評估外,還要查明他們殺人的具體動機和目的,更要儘可能從這人嘴裡翹出那三個失蹤信徒的蹤跡和線索。
以下是二人的談話記錄,此人我們暫且就稱其為羅漢。
老程: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嗎?
羅漢:痛。
老程:你為什麼要自殺?
羅漢:我殺人了。
老程:這就是你自殺的原因?
羅漢:畏罪自殺,不合理嗎?
老程:那我們來聊聊你的案子,你為什麼要殺那七個人,七個與你毫不相關的人,你不是自稱羅漢轉世麼,這難道不是造殺孽?
羅漢: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魔,我殺他們是為了護持正道。
老程:既然你認為你做的沒錯,你又為什麼要畏罪自殺呢,你這不是前後矛盾麼?
沉默......
老程:很顯然你從一開始就在對我說謊。
羅漢:信與不信在你,殺與不殺在我。
老程:好吧,既然你說他們是魔,你所說的魔是什麼?
羅漢:魔就是魔,他們滿身業障,活著只會危害人間。
老程:可據我所知事實並非如此。
羅漢:那只是你看不清楚,凡人會被魔障迷了眼睛。
老程:我們一個個說吧,先說一號案,死者好像與你沒有任何交集,你為什麼要殺他?
羅漢:那人是個打手,專乾上門暴力討債的營生,罪孽深重。
老程:但罪不至死吧?
沉默......
老程:那我們繼續說二號案,死者只是個商人,你又為什麼要殺他呢?
羅漢:那是個奸商,他唯利是圖,貪得無厭,專做行賄狡詐之事,也死有餘辜。
老程:商人逐利,就算是他的行徑不端,也有法律制裁他。
羅漢:法律制裁他了嗎?我只看到他日進斗金,難道法律允許他靠卑劣的手段把日子越過越奢靡嗎?
老程:前兩個案子死者或許都或多或少觸犯了法律和道德,但三號案你又該如何解釋,死者是個黑人,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麼要殺一個黑人。
羅漢:這個黑人身上有傳染病,他是瘟神托生,分明就是個禍害。
老程:沒想到啊,你一個出家人,竟然對疾控工作也這麼上心。
羅漢:隨你怎麼取笑我。
老程:四號案呢?死者是著名的養生大師,一輩子都在研習養生學,教化無數,現如今已經近百歲高齡,一個躺在病房裡行將就木的老人,一輩子沒有任何污點,你卻安排人偽裝成醫生,深夜裡將他活活掐死,這又是為什麼呢?
羅漢:他也是魔。
老程:那你說說看他犯了什麼罪過?
羅漢:人老成精,他已經自甘墜入魔道了。
老程:你不覺得你的話很荒唐嗎?據調查這位養生大師沒有任何宗教信仰,難不成就因為人家歲數大了些,在你眼裡他就修成妖精了?
羅漢:我都說了,你肉眼凡胎,看不清楚的。
老程:五號案,死者是本市下轄一個鄉鎮的鎮長,這可是個十足十的清官,一心為民,兩袖清風,深受全鎮百姓愛戴,你卻讓你的信徒以近乎自殺的方式開車撞死了他。我想知道這麼一位清官,在你眼裡怎麼也成魔了呢?
羅漢:你怎麼知道他是清官?
老程:當地人民有口皆碑,警方聯合紀委的調查也是鐵證,難不成你害死了他的性命,還要誣陷他是個貪官,毀他清譽?
羅漢:他現在是清官,不代表將來就不會是貪官,我只是防患於未然,在他為害百姓前將他正法而已。
老程:笑話,真是笑話,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羅漢:沒有人會把貪字寫在臉上,我只是看到了你們凡人看不到的東西。
老程:你們完全就是無差別殺人,沒有邏輯,沒有動機,你們就是一群單純的凶獸。
羅漢:我並不指望你能理解我。
老程:那麼六號案你要怎麼狡辯,一個在理療館上班的聾啞姑娘,芸芸眾生中再平凡不過的一分子,難道也是魔?
羅漢:當然,聾聵喑啞就是她的業,她本應該安分守己,代罪修行一世償還她前世欠下的孽債,可她卻不知廉恥,自甘墮落,進那風月之地賣身求財,實在該死。
老程:你放屁!那姑娘工作的地方是很正規的連鎖理療店,法醫屍檢報告上甚至能證明她還是處子之身,你!
好在門口監督陪同的兩位警察同志上前拉住了老程,他看著眼前躺在床上這個殺人狂,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靜了一點。
老程:最後的七號案,這個案子不需要你解釋,死者生前曾經去聽過你講禪,但是他當場點穿了你那漏洞百出的佛法知識,甚至還舉報了你,但當時你還沒有殺人,所以並未受到什麼懲罰,你是記恨這個沒被你洗腦的青年,所以才殺了他對吧?
羅漢:既然你說不需要我解釋,那我也就不解釋了,任由你怎麼說吧。
老程:我現在已經看透了,你就是個單純的殺人狂而已,濫殺性命後還要靠誣陷死者來給你的罪行強行安一個替天行道的藉口。
羅漢:我說過了,他們是魔,只是你看不懂而已。
老程:呵呵,你就是個變態,但我也告訴你,你別想靠裝瘋逃脫法律的制裁,你的邏輯很清晰,我會好好寫你的評估報告,竭盡全力送你去挨那枚槍子!
羅漢:求之不得,本來我也是想死的,我不明白你們既然認為我罪該萬死,又為什麼要把我救活。
老程:你的那三個信徒逃到哪裡去了?肯定是你指使他們逃走的吧?你最好老實交代他們現在在哪裡,你們還有什麼計劃,是不是還要殺人?
羅漢:他們有他們的去處,與我無關,我累了。
「隨後羅漢便不再回答我任何問題,那天的談話到此也就結束了。」老程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那天總歸是我太衝動了,沒有問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你已經很克制了,要是我,肯定忍不住衝上去揍他。」我憤然道,「這不就是典型的殺人成癮嗎?」
老程點了點頭:「在當時看來是這樣的,無論是參與案件辦理的人,還是社會群眾,所有人都希望他死。」
我眉頭緊鎖:「那個打手和姦商死了白死,但是他殺那個黑人和九十多歲的養生大師我是真不理解,完全沒有任何邏輯可言啊。最可惜的是那個鎮長和聾啞姑娘,真是好人壽命短,禍害遺千年啊。」
老程接過話說道:「那個鎮長死後,鎮上數萬百姓自發上街送殯,哭聲震天。還有那個聾啞姑娘,她還是當地一個義務團體的志願者,算是個小網紅,她的粉絲為報不平,甚至還傳言要去醫院殺死羅漢,給當時醫院看守的警方帶來了不小的工作壓力。」
「我感覺這個羅漢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精神病。」說罷我停頓片刻,「可是我又希望他不是,他要是因此逃脫了法律的制裁,難平民怨。」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老程說道,「但是有一點我想不明白,既然他想靠裝瘋脫罪,那他又為什麼要割喉自殺呢?」
「有沒有可能是他自導自演的苦肉計?」我問道。
老程卻搖頭道:「不會,我看過病歷,他割喉那一刀的確是奔著弄死自己去的,醫生能把他救活都是個奇蹟。」
「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疑惑道。
「我當時也百思不得其解,仿佛我與羅漢之間隔著一層濃霧一般,透過濃霧,我隱約能看到一尊怒目圓睜、凶神惡煞的羅漢,但我知道那是偽裝成羅漢的凶魔。」老程回答道,「有句話叫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做,後來我去了北霧山,找到了山上止觀寺里的明一大師。」
「還缺一個。」
這是明一大師在聽老程講述完案件始末後說的第一句話。
「缺一個?」老程聞言一怔,「缺什麼?」
「還缺一件案子。」明一大師回答道,「總共應該有八起命案。」
老程趕緊追問:「為什麼有八起?」
「很明顯這前七起命案,對應的是不聞正法之八種障難。」明一大師解釋道,「比如一號案,那個黑道打手,因作惡墮入地獄,正是在地獄難。」
「二號案的奸商,貪得無厭,如餓鬼伺求蕩滌人間,受無量苦,乃是在惡鬼難。」
「三號案那個黑人,按他的理解來看,蠻夷之人不受教化,不開心智,隨因受報,與走獸無異,對應在畜生難。」
「四號案枉死的那位養生大師,壽命極長卻遺忘佛法,便是在長壽天難。」
「五號案那個鎮長,受無邊福報,不思修行,應該就是在邊地郁單難。」
「六號案的聾啞姑娘,這類人業障深重,盲聾喑啞,諸根不具,身心殘缺,無法讀經聽法,雖值佛出世,卻不能見佛聞法,是在盲聾喑啞難。」
「七號案就很明顯了,那個青年當眾駁斥他講的謬法,在他看來便是自恃聰明,排斥佛法,不信出世正法,這就是在世智辯聰難。」
老程聞言如醍醐灌頂,似打通了經脈,但隨即又問道:「那您說缺少的那第八難是什麼呢?」
明一大師開口道:「在佛前佛後難,業重緣薄,生在佛前佛後,不得見佛聞法。」
「太玄了吧,怎麼算是生在佛前佛後呢?」老程疑惑道。
恰在此時,老程接到了警方打來的電話。
據本省多地警方聯合搜查,查到羅漢那三個逃跑的信徒,其中一名女信徒曾在一所鄉鎮醫院中有過挂號記錄,信息顯示這名女信徒已有六個月的身孕。
「難道所謂的生在佛前佛後,指的就是這個女信徒肚子裡的孩子?」老程大驚,「難怪羅漢死活不肯透露這三個信徒的蹤跡,他是要確保這個孩子出生。」
可令老程琢磨不透的是,為什麼一定得是這個女信徒的孩子呢?羅漢一眾如此喪心病狂,大可以隨便害死一個孩子,何必去冒被全城警察搜捕這麼大的風險呢?
「這個孩子出生,以什麼標準去定義他是在佛前佛後出生的呢?」老程問道。
「那你要看他所謂的佛是什麼?」明一大師說道。
「是什麼?」
「是他自己。」明一大師繼續說道,「我記得你說過,警察抓他的時候,他正在割喉自殺。」
「啊!我明白了!」老程驚覺道,「羅漢認為自己才是在世之佛,所以他必須先死,他死後出生的那個孩子便是生於佛後之人,到時候那三個信徒再把這孩子殺死,八難也就圓滿了!」
聊到此處,包間門被推開,兩名技師端著木盆走了進來。
雙腳泡進滾燙的藥湯中,我只覺得全身酥麻,便繼續問道:「不愧是大師,一眼就看穿了那個變態的鬼心思,但羅漢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重要的不是羅漢為什麼要這麼做,而是當時我們該怎麼做,才能保住那個將要出世孩子的性命。」老程緩緩開口道,「所以,羅漢絕對不能死!」
兩個月後,羅漢出院,被轉到當地看守所等待庭審。
就在羅漢出獄這天,老程帶著申請的文件和一眾護工,闖入了病房當中。
幾個護工二話沒說,先給羅漢套上了厚重的束縛衣。
「看見了嗎?」老程把手中的文件湊到羅漢眼前,「專門為你準備的,我思來想去,最終還是認為你的確有嚴重的精神疾病,而且鑒於你極度危險,所以接下來你會被收容到本省最嚴的精神疾病醫院內看管,全天二十四小時看管哦。」
羅漢聞言瞳孔巨震, 想說些什麼, 咽喉的劇痛令他只能發出一點支吾的聲音。
「被我猜中了吧?」老程繼續說道,「你是打算出院後找機會自殺對吧, 放心, 我不會讓你死的, 接下來最少兩個月,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呆在這件束縛衣里吧。」
羅漢的身體開始劇烈抖動,兩名護工見狀趕緊上前將他按住。
很明顯,老程的猜測完全正確。
「再過兩個月, 那個孩子就要出生了。」老程直接湊到羅漢臉前,「這兩個月我會持續對外界發布信息,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活著的信息, 到時候那三個被你洗腦的信徒該怎麼做呢?」
「我猜你也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麼對吧,因為你壓根沒想到你現在這求死不能的處境,他們會不會殺死那個孩子呢?很有可能啊,畢竟他們只是三個被你洗腦的行屍走肉而已,到時候你可就無端遭了殺孽。」說著老程一把抓住了羅漢的頭髮,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嗜殺成性、謗佛欺僧的凶獸, 還有臉自稱是佛?」
老程講到激動處, 差點沒一把捏碎了手裡的茶杯。
「太對了,就得這樣斷了他的念想,對付這種人, 必須先在精神上折磨死他!」隨即我又擔心道, 「他要是一心求死怎麼辦?」
「開什麼玩笑,穿著束縛衣二十四小時監視,他怎麼可能死呢?」老程擺了擺手。
我想了想道:「比如咬舌自盡。」
「你電視劇看多了吧?」老程瞥了我一眼,「救治及時的情況下, 咬舌幾乎是死不了人的, 而且他要是咬了才好呢,變成個啞巴,免得再用些歪理邪說蠱惑人心。」
「那要是他絕食呢?」我繼續問道。
「那就給他上鼻飼唄, 營養液一灌,不讓他死他就死不了,他不死,那個還未出世的無辜嬰兒才安全。」老程斬釘截鐵道。
「後來呢?」我點了點頭, 「這第八難到底成了沒有?」
「自然是沒有, 我帶人在監護病房裡和他熬了兩天兩夜,他自知詭計落空, 徹底崩潰了。」老程回答道,「最後他交代了那三個信徒藏身的地點,警方順利把人抓了回來。」
「但跟我們推測不同的是,那個懷孕的女信徒被洗腦得還沒那麼嚴重,是被另外兩個男信徒挾持走的, 警方闖進屋子裡的時候,那女人挺著個大肚子, 被鎖在衛生間裡, 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此間話了,我和老程沉沉睡去。
待到天亮, 我們又將面對這個嶄新的世界,可在這烈日照耀之下,竟不知還潛藏著多少瘋子。
《瘋子獵人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