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點開朋友圈以後,我就明白了。」老程道,「看他的朋友圈,他之前應該是騎摩托車的,但是肯定是出了事故。」
「什麼事故?」我問道。
「肯定很嚴重,因為這個颶風,根本就沒有右臂。」老程說道。
「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唐子興奮道,「肯定是這個颶風精神有問題,沒有右臂,怎麼可能會覺得右臂劇痛呢?」
「看來還真是這個颶風有問題。」阿亮也說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怎麼回事了。」唐子則繼續說道,「不用老程說了,我對此事已經有了推論。」
「哦?」我驚訝道,「你也有推論?」
「嗨,諢號智多星。」唐子對我一抱拳。
「智多星請講。」我說著遞上去一根香煙。
唐子點燃香煙猛嘬一口:「你們知道嗎,截肢手術後的人,會出現一種叫作幻肢痛的反應。」
「智多星此言不假。」老程接過話來解釋道,「大家可以這麼理解,截肢後,大腦感應不到了斷肢的存在,於是瘋狂發出信號去呼叫這個已經失去的肢體,而大腦能發出的信號,就只有疼痛,所以截肢後的人,常常能感受到這種疼痛,這種並不存在,而是由精神錯覺產生的劇烈疼痛。」
「那麼我的推論就十分合理了。」唐子繼續說道,「我覺得,肯定是這個颶風的身體和精神一時間無法接受斷肢的事實,出現了幻肢痛的幻覺。」
「但是他又明白自己已經失去了右臂,他的大腦,或者說他的潛意識,給他補充了一段幻覺,也就是他看見他母親切他手臂的幻覺,從而使他右臂疼痛這一感覺合理化。」
「你別說,還真有道理。」阿亮嘖嘖稱讚,「老程,是這麼回事嗎?」
「行啊智多星,你現在的推論,和我當時的想法大差不差。」老程也甚是驚訝。
「不是,你滾啊,我用你捧我嗎?」唐子此時也是喝多了,「你就說是不是我猜的完全正確就完事了。」
「你猜的正八經是有道理,但是很遺憾,小糖糖,你的猜測是錯誤的。」老程打趣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似你之前說的那麼詭譎雲逸,這事絕對和我推測的絲毫不差。」唐子顯然是喝高了,無論是情緒還是言辭,都已經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狀態。
「那你說吧,該如何驗證你的猜想,或者說,你憑什麼說一切都是颶風的幻覺?」老程則笑道。
「其實很簡單。」唐子直接站了起來,高聲道,「讓他裝個監控嘛,就看晚上他媽是不是真的去了他的房間,不就行了?」
「太對了,我剛剛就說,你的推論太對了。」老程邊哂笑著邊也站了起來,「可是我要說的是,真實的情況,和你想的,天差地別。」
老程確定讓颶風在自己房間裡安裝了監控。
可是最終傳來的視頻卻顯示,當深夜乃至凌晨時分,颶風的母親,真的推門走進了颶風的臥室。
一切都回到了起點,酒桌上的推測,也只能重新開始。
颶風發來的視頻里顯示,在凌晨一點多時,他的臥室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女人緩緩走了進來,這應該就是颶風的母親了。
女人進入房間後,先是在颶風的床前靜靜地站了三分鐘,隨後側身坐在床邊,果然如颶風所說的那樣,兩隻手對著颶風的右臂比划起來。
在黑暗的臥室中,女人如同發條木偶般,機械的動作透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我給你們模仿一下。」
說著老程便做出了一個十分奇怪的動作。
只見他將左手平放在小腹高度,右手則握拳,輕輕舉到耳垂旁邊,隨後又落在了左手旁邊,就這樣如此往復。
颶風:醫生,我沒有騙你吧?
老程:她的動作,還真像是左手按著什麼東西,右手則拿著刀一下下切砍。
颶風:她就是在砍我的右臂,我真的感覺好痛,好痛。
老程:你的疼痛感,主要還是來源於認知失調導致的幻肢痛,我建議你去醫院做一個全面的檢查,看看截肢部位的神經末梢是否有神經瘤形成。也要積極配合術後的認知訓練,按照醫囑使用藥物輔助。
颶風:現在重點是我媽這情況該怎麼辦,我現在很害怕。
老程:目前來看,可以確認你的母親患有夢遊症,我需要知道你的母親是否有家族遺傳病史,是否服用過精神類藥物。
颶風:遺傳病應該沒有,藥物的話,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精神類藥物。
老程:我還是建議你帶她去醫院挂號檢查一下,如果沒有睡眠專科,就去掛神經內科。
颶風:好吧,我會儘快帶她去的。
老程:你有沒有把視頻給你的母親看,或者直接和她聊聊這件事。
颶風:我本來是想今晚吃晚飯的時候和她說的,但是她今晚變得更奇怪了。
老程:怎麼說?
颶風:無論我和她說什麼,她都沒什麼反應,只是悶頭吃飯,嘴裡一直嘟囔一句話。
老程:哪句話?
颶風:她一直在念叨,缺一樣東西,還缺一樣東西……
老程:缺什麼東西?
颶風:我問她了,但是她沒理我。
老程:不管怎麼說吧,儘快帶她去醫院。
「所以到底是缺什麼東西?」唐子問道。
「你覺得缺什麼?」老程反問道。
唐子沉思許久,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你們覺得呢?」老程又轉頭問向我們。
我搖頭道:「這很重要嗎?」
「一開始我也認為不重要。」老程邊說邊再次模仿起颶風母親夢遊時劈砍的動作,「但是後來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後怕得要死。」
看著老程的手一抬一落,我仿佛看到那利刃的寒光從我眼前划過,隨後鮮血四濺……
利刃!
「是刀,是刀對吧?」我恍然大悟道,「因為颶風的母親之前都是空手比劃,所以她說缺一樣東西,缺的就是一把真的刀!」
老程抬手對我一指:「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
老程:在嗎,請立刻回覆信息。
颶風:怎麼了,醫生。
老程:現在立刻,立刻去把你家裡所有的刀具都藏起來,包括能當刀用的鋒利的東西,立刻去!
颶風: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程:你母親說還缺一樣東西,可能就是缺一把真的刀,如果她夢遊時拿到真刀的話,你很危險!
颶風:啊!我這就去!
幾分鐘後。
颶風:醫生,你說的是對的。
老程:你又發現什麼了?
颶風:我剛剛去把家裡的刀都藏起來了,但是我還是不放心,就趁我媽洗漱,去她臥室里看了一下,我找到了這個。
隨後颶風便發來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一個從床底拉出來的長方形鐵盒。
這個鐵盒上銹跡斑斑,漆也掉得很厲害,但是能看出來原本應該是某種零食餅乾的包裝盒。
很多長輩家裡都會有這麼一個鐵盒,裡面用來裝一些針線雜物、紐扣零件什麼的。
而在颶風母親房間裡找到的這個鐵盒,也是如此,裡面裝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各種顏色和款式的紐扣,幾節用過的廢電池,小發卡小頭繩,甚至還有橡皮筋和瓶蓋,幾卷五顏六色的線筒上插著幾根縫衣針。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因為在這些雜物中間,躺著一把明晃晃的剁骨刀。
颶風:醫生,我已經將盒子裡的刀換成一把毛刷,刀被我藏起來了,我現在非常害怕,我究竟應該怎麼辦?
老程:不保險,萬一家裡你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刀怎麼辦,太不保險了。
颶風:我媽難道真的想害我嗎,不可能,這不可能,我媽是最愛我的人,這不可能。
老程:就因為她是最愛你的人,才會成為最有可能傷害你的人。
颶風: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老程:她之所以夢遊的時候會砍你的手臂,可能就是因為她太愛你了,或者說,在她心中你太重要了,你是她心目中完美無瑕的兒子。
颶風:那她為什麼還要傷害我?
老程:因為她心中原本完美無瑕的兒子,現在已經不再完美了,事故導致你失去了右臂,原本意氣風發的兒子成了殘疾人,不僅是你的人生受到了影響,也是給她辛苦培養你二十多年的成果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颶風:是我對不起她,她一直都勸我不要開快車,要是我能聽她的勸……是我辜負了她……
老程:你親手毀掉了她曾經那個完美的兒子,而現在的你,既是殺死她曾經完美兒子的兇手,也是拖累她未來生活的殘疾累贅。
颶風: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老程:我說的話可能有點重,但是這很有可能就是你母親一切怪異舉動的動機,無論怎麼說,目前來看,她的精神問題已經非常非常嚴重了。
颶風:我該怎麼辦,我該報警嗎?
老程:還不至於,畢竟她只是夢遊,明天先帶她去醫院做檢查。
颶風:那今晚我該怎麼辦?
老程:去陪著她吧,傷害你一定不是她最真實的本心,別讓她釀成大錯。
颶風:好的醫生。
「當時已經很晚了,颶風去了他母親的臥室,發現他母親已經睡了,於是他就坐在臥室門口,守了他母親一夜。」老程說道,「那天晚上我陪他在電話里也聊了一夜,他給我講他以前騎行橫跨四省,講他在途徑的每座佛像前,都祈禱他的母親能健康快樂。」
「真是個好孩子。」唐子感嘆道,「騎快車是真害人啊,害人害己。」
老程卻突然壓低了聲音:「先別急著談感受,這事可還沒完呢。」
老程說,那天凌晨兩點鐘左右,他正和颶風聊著天,颶風說話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他趕緊問颶風怎麼了。
颶風說,他聽到母親的臥室里,有聲音。
於是他們轉成了視頻通話,颶風躡手躡腳地將臥室門推開了一條小縫,將手機鏡頭對準了母親的臥室。
臥室里沒有開燈,但是月光透過薄窗簾,老程還是能夠看清楚臥室里所發生的一切。
只見颶風的母親正跪在自己床前,從床底緩緩拉出了那個鐵盒子。
此時此刻,老程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自己此刻就在颶風身邊,與視頻里這個女人,僅一門之隔。
視頻畫面此刻也晃動得越來越厲害,老程知道,這是因為颶風的手在顫抖。
隨後,颶風的母親將鐵盒打開,拿起了颶風用來替換那把剁骨刀的刷子。
緊接著砰的一聲,螢幕頓時漆黑一片,颶風的手機,掉到地上了。
手機落地的聲響也驚動了颶風的母親,她猛地將臉扭向門口。
颶風趕緊撿起手機,背靠著門口的牆壁,死命地用手捂著嘴巴,淚水不住地滑落,可他不敢哭出聲來。
咚!咚!咚!
身後的臥室里,傳來了母親沉悶的腳步聲,她朝門口走來了。
可腳步聲到了門口卻突然停止了,隨後砰的一聲,臥室門被從裡面關上了。
颶風坐在門口緩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穩定了下來。
老程讓他再推開門看看,以防萬一他母親房間裡還有別的刀。
颶風爬起身又站到門口,可他的手剛搭上門把手,臥室門卻從裡面被人猛地拉開了。
颶風的母親站在門口,就那麼直直地站著,一動不動地站著。
那一刻,時間徹底凝固,在黑暗之中,颶風與他的母親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
「我看到他母親的右臂上,有一道紅紅的血印子。」老程嘆了口氣說道。
「啥玩意?」唐子詫異道,「哪來的紅印子?」
「是不是刷子刷的,把皮刷破了!」阿亮猜道,「如果颶風沒有換那把刀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唐子卻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不對不對,她不是砍颶風的手臂嗎,她自己的右臂上怎麼可能出現紅印子?」
老程卻說道:「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自己的孩子,她從一開始,要砍的就是自己的手臂。」
唐子卻還是不信:「不可能,你不是親眼看見她半夜去她兒子屋裡,對著她兒子的胳膊比劃了嗎?」
「是啊。」說著老程又做起了那個詭異的動作,右手一上一下,「可是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這並不是劈砍的動作。」
「啊,是在縫東西!」唐子女友突然驚聲道,「這是在縫東西,來回穿線的動作!」
我也慢慢緩過了神來:「那她說缺一樣東西,但缺的其實根本不是刀!」
「對,不是刀。」老程接過話去道,「這個可憐的母親,潛意識裡一直都想給自己的兒子把斷臂縫回去,她不捨得自己的兒子變成一個殘廢,她從來都沒放棄過兒子。」
「那她說的到底是缺什麼東西?」唐子還是有些發懵。
「之前她一直都是在比劃,模擬給兒子縫手臂的行為。」我試著猜測道,「可是在空氣里瞎比劃能有什麼用呢,又不能真的給她兒子接上胳膊,所以她所說的,是缺一條真的手臂!」
「差不多是這樣。」老程說道,「那天晚上,她是想把自己的右臂切下來,去縫在兒子的身上。」
「要是颶風沒有把刀換掉,她可能就真把自己的右臂砍了!」阿亮說道。
「倒不至於把右臂砍斷,畢竟她當時是處於潛意識操控下的夢遊狀態,劇烈的疼痛會讓她醒來的。」老程解釋道,「但是按這樣猜想,她肯定會傷害到自己的,而且萬一切到了動脈,也是非常危險的。」
「媽呀,居然是要把自己胳膊切下來給兒子。」唐子咋舌道,「看來兒子殘疾這事對她打擊真的太大了, 這已經完全瘋掉了。」
「這個母親好偉大,好感人啊。」唐子女友此刻眼圈通紅。
「每個母親都很偉大, 所謂十月胎恩重,三生報答輕, 大概人間唯有父母之愛子,能稱得上是至真至烈了。」老程也嘆息道。
隨後眾人舉杯, 將酒一飲而盡,飲罷落座, 一時間竟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唯唐子咂吧了半天嘴,最後憋出來一句:「開快車是真特娘害人啊!」
當我們走出飯店時,夜空中竟飄起了濛濛細雨, 晚風夾雜著土腥氣撲面而來,酒意也頓時醒了三分。
唐子摟著女友,臉色赤紅, 顯然是醉了:「咱們改天聚, 改天再聚哈!」
隨後眾人逐漸離去, 最後只剩我和老程蹲在酒店門口抽著煙等計程車, 該說不說, 雨夜打車是真的難。
「老程,你說小雅要是真從窗口跳下去了, 荷花囚禁兒子的事若沒有被人發現, 颶風那天沒能找到藏在鐵盒子的那把刀, 那該怎麼辦?」我輕聲問道。
老程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一點精神問題, 只是程度和體現方式不同。」
「比如潔癖, 各種強迫症,各種稀奇古怪的恐懼症, 其實所有人都是瘋子,你我的身邊也充斥著各種瘋子, 不會偽裝的瘋子被關進了醫院, 而會偽裝的瘋子則在我們看不到的角落裡做著各種事情。」
「我曾經也想過,如果因為我能力的問題,放過了一些瘋子, 以至於發生了不好的事情,我該怎麼辦, 說實話,那段時間我也誠惶誠恐,我也惴惴不安。」
「但是後來我發現,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每個人都是變態,每個人的心裡都住著一隻魔鬼。」
「而我的工作並不是要去治癒什麼, 也不是要去拯救什麼,我的工作,真正意義上來說是區分,區分眼前的瘋子們能不能關住自己心裡那隻魔鬼,僅此而已。」
「但是你知道的, 魔鬼是最狡猾最無恥的。」說著老程將手裡的煙頭扔了出去,「是真他媽的狡猾。」
「比如呢?」我又掏出一根煙遞給他。
老程抬頭看了看空洞寂寥的雨夜, 接過煙道:「我給你說這麼一件事,你就知道這些被魔鬼控制的瘋子有多能裝了。」
……
程醫生的病例故事還沒有講完,潛伏在你我身邊的瘋子也變得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