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在哪裡找到他的?
荷花:在小區後面那條河邊的樹林裡,他當時被一個男的壓在草坪上,兩個人在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是好。
老程:還是上次在公園裡那個男人嗎?
荷花:不是,是另一個陌生男人,而且看上去年齡很大。
老程:你兒子喜歡同性這件事,你以前就沒有察覺嗎?同性取向一般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自身性別認同沒有問題,就是喜歡同性,還有一種可能他自身定位或者說心理上認為自己是女性,所以才會對男性有感覺,你和他生活在一起,就一直都沒有發覺他這方面的情況嗎?
荷花:沒有,以前一直都感覺很正常。
老程:比如穿衣打扮、言談舉止這些方面,也沒有嗎?
荷花:沒有。
老程:我的建議是你可以先和他平心靜氣地談一談,要教會他什麼行為是正確的,什麼行為是危險的。而你也要試著接受和理解,沒有什麼比讓孩子健康快樂地成長更重要,不是嗎?
荷花:好吧,今晚下班回去我和他聊一聊。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唐子聽罷嘆氣道,「我能理解這個母親,要是將來我兒子跑出去跟男人棍兒頂棍兒,我肯定把他三條腿全打斷。」
唐子女友在一旁掐了他一把:「你沒聽程醫生說嘛,這不是病,做父母的要理解和包容。」
唐子揉著胳膊上被掐的地方,憤憤道:「話是這麼說,愛走東的不走西,愛玩屁股的不那啥,但我是包容不了半點,明明生了個兒子,但還是要絕後,我死不瞑目。」
「是了,現在正是國人思想轉變和開放的過渡階段,老一輩的人有的就是接受不了同性行為,這也無可厚非。」阿亮低頭看著酒盅喃喃道。
「我覺得同性戀這事算不上問題,他們母子二人沒法評判誰的觀點是對是錯。」我說道,「但是荷花的兒子跑出去和那些陌生男人在戶外發生性關係,這肯定涉及這孩子心理健康的問題了,正常孩子是不會這麼做的,是吧老程?」
「沒錯。」老程點點頭,「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我也比較偏向於讓這個當媽的去約束她兒子的行為,而不是去糾正她兒子的取向。」
唐子也趕緊附和道:「這特麼就是性癮加濫交啊,誰知道外面那些中年基佬身上有什麼病,這孩子真是不要命,早晚得出事。」
「這確實是挺危險的,這孩子才多大啊。」唐子女友轉頭問道,「程醫生,這個荷花的兒子當時多大年齡呀?」
「這就是這件事離奇的地方。」
老程頓了頓,環視眾人一圈,才開口沉聲說道,「六歲。」
在座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還是唐子先開了口:「扯鬼犢子嘛這不是,六歲的小屁孩兒還上幼兒園呢,能懂什麼?」
老程說道:「一開始我看這個荷花的帳號信息顯示 39 歲,我就自然而然覺得她兒子應該是上中學的年紀,正處於青春期,身體也逐漸發育成熟,這個年齡段暴露出同性取向的情況也很正常,所以我就沒有問關於年齡的事。」
「那你怎麼知道她兒子六歲的?」我此刻也是驚掉了下巴。
「後來我問過。」老程解釋道,「但我當時也只認為是她少打了個數字『1』,是我先入為主了,當時只覺得 16 歲這個年齡很合理,如果我當時多問幾句,也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趕緊追問。
唐子卻打斷了我的話:「等等等等,我還沒緩過來呢,誰家六歲的小孩兒跑出去跟中年大叔干那事啊,那特麼不得被活活捅死啊?」
「你能不能別這麼噁心啊?」唐子女友罵道,「我覺得精神有問題的可能是這個母親,我絕對不相信六歲的孩子會像她說的那樣,這麼小的孩子連性的概念都沒有,但是……但是她兒子要真的是只有六歲,她為什麼……哎呀,我現在徹底懵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程又抿了一口杯中酒,咂了咂嘴,繼續講起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那天晚上她下班回家後,真的去找她兒子談了,但結果肯定是不好的,因為她一怒之下,把她兒子掐死了。」
那天凌晨兩點鐘,老程又收到了荷花發來的信息。
荷花:醫生,這個兒子我不要了。
老程:怎麼回事?
荷花:今晚吃過晚飯以後,我去兒子房間找他談過了。
老程:談得怎麼樣?
荷花:還是老樣子。
老程:老樣子,什麼意思?
荷花:他還是裝聽不見唄,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我說我的,他玩他的,根本就不當回事。
老程:孩子青春期,叛逆是正常的,家長要有耐心。
荷花:無所謂了,既然他不顧我的死活,我也不想要這個兒子了。
老程:你這是什麼意思,可千萬不能衝動啊!
荷花:我確實是衝動了,我把他掐死了。
老程:請不要開這種玩笑,這是你的兒子,且不說他是同性戀這件事對與不對,就算他是錯的,走到今天這一步,和你這個當家長的也脫不了關係,你應該好好勸導他,而不是在這裡說一些自暴自棄的話。
荷花:和我脫不了關係?所以他去和男人做那些恬不知恥的爛事,到頭來也成了我的錯嗎,是不是所有的事到頭來都要怪我,憑什麼?
老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畢竟是你的兒子,出了問題要解決問題,而不是直接放棄他,開這種過火的玩笑。
荷花:醫生,我沒有開玩笑,我真的把他掐死了。
老程: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是你兒子啊!
荷花:醫生,你知道剛剛我找他談的時候,看著他那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看著他那不知羞恥的樣子,看著他那作踐自己的樣子,我有多傷心、多難過嗎?
老程:不管怎麼樣,你也不應該這麼極端。
荷花:我只能這樣,我沒有別的選擇,我不希望看到他這樣自甘墮落下去,我不敢想像他的將來會變成一個多麼糜爛的畜生,與其如此,倒不如我來當這個罪人,給他留點體面。
老程:你不是和你的兒子相依為命嗎?你怎麼能狠心做這種事,他可是你兒子啊!
荷花:沒事的,換一個兒子就好了,換一個聽話的、正常的兒子就好了。
老程:你在胡說什麼,兒子哪有隨便想換就能換的?
荷花:好了醫生,到點了,我要下樓遛狗了,就這樣吧。
老程:我建議你立刻去自首,你這是違法知道嗎?
荷花:我管教自己的兒子,違什麼法?給你看看我這個廢物兒子吧醫生,就這樣吧。
隨後荷花給老程發來了一張照片,便結束了線上看診。
「我靠,殺人犯啊!」唐子驚呼道。
「說實話,當她說她掐死了自己兒子的時候,我就覺得她不對勁了。」老程緩緩說道,「當時我就截圖了聊天內容,提交到系統後台進行了舉報,因為網上看診帳號都是私密的,我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和位置,否則我當時就報警了。」
「老程,她給你發的照片,真的殺了她的兒子嗎?」阿亮沉思片刻問道,「我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兒。」
「是啊程醫生,她真的拍她兒子的屍體給你了嗎?」唐子女友附和道,「好嚇人啊。」
老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確實發來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看上去應該是在臥室,地上仰躺著一隻吐著舌頭死透了的泰迪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亮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等等吧,掐死的不是她兒子嗎,咋變成狗……」唐子說到這裡,突然恍然大悟道,「我靠,她所說的兒子,不會一直就是一條狗吧?」
老程盯著桌子,語氣十分空洞:「應該就是這樣。」
「這就說得通了。」阿亮接過話來道,「難怪她說她兒子六歲,要是一條狗的話,六歲就合理了。」
唐子卻悶了一口酒,滿臉無奈道:「我真的,真不知道該說啥了,所以她兒子同性戀,就是那隻泰迪跑出去跟別的公狗配上了?」
「哈哈哈,這麼說的話,還真是這樣。」阿亮笑道。
「肯定是了。」唐子女友道,「很多在城市裡養大的狗,幾乎沒怎麼接觸過同類,到了發情期就會出現不分公母交配的現象。」
「有意思嗎,有意思嗎老程?」唐子瞪著老程半開玩笑道,「你擱這給我們猜腦筋急轉彎呢?」
「至少沒有真的鬧出人命,總歸是虛驚一場。」阿亮則長出一口氣,見我坐在一邊眉頭緊鎖,一句話都沒說,便朝我扔了個花生殼,「哎,發什麼呆呢?」
「不對啊,還是不對啊。」我喃喃道,「荷花不是說,她剛生了孩子,前夫就跟野女人跑了嗎,那她到底有沒有兒子,如果她所說的兒子是那隻泰迪的話,那她親生的那個兒子哪裡去了……」
我這話一出,其餘幾人的目光瞬間又聚集到了老程的身上,包間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了起來。
老程環視眾人一圈,開口道:「要真的只是因為荷花精神分裂或是妄想障礙,把狗當成兒子養這麼簡單,我就不會把這事拿到酒桌上來說了。」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道。
「荷花發給我的那張照片右上角,也就是那間臥室的角落裡,有一個看上去一米見方的鐵籠子。」老程回答道,「在那個鐵籠子裡,蹲著一個瘦骨嶙峋、皮膚蒼白、全身是傷的男孩兒,脖子上還掛著狗繩。」
我聞言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咦,這個女人把狗當兒子養,把自己的親兒子當成一條狗了。」唐子女友又縮回了唐子肩後,說話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那她說的遛狗,是要遛她兒子?」唐子語氣中滿是震驚。
阿亮回應道:「難怪是凌晨兩三點出去遛狗,這樣不會被人看見……」
「那後來呢,她兒子怎麼樣了?」相比於荷花這個女人的心理有多扭曲,我更在乎她親生兒子的安危。
老程回答道:「我提交系統後台舉報了,客服第一時間報了警,兩天後我被當地警方叫去配合錄了口供,這件事警方應該會妥善處理,在後來的細節,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包間再度陷入了沉寂,我咽下一口辛辣的白酒,開口道:「這個荷花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太扭曲了吧。」
「這個病例確實很有意思,事後我也和同事討論過這件事。」老程說道,「我們也做出了一些推測,很有可能這個荷花當年剛生產後,她的前夫搞外遇,拋妻棄子的行為給她造成了很嚴重的心理創傷。」
「經年累月的壓抑過程中,她的心理已經扭曲到了一種嚴重病態的境況,而她的兒子逐漸長大,樣貌也和她的前夫越來越相似,這也刺激著她的病態心理最終投射到了她的實際行為上。」
「最終她把對男人、對前夫的恨意,對自身悲慘命運的不甘,以及她獨自承受的生活壓力,都發泄在了她兒子身上,這個樣貌像極了前夫的孩子在她眼裡,就是她痛苦的根源。到了這種程度,兒子在她眼裡就變成了一個畜生都不如的累贅。」
「可能一開始她只是對兒子態度冷淡或孤立,後來逐漸演化成了暴力和虐待,這中間肯定還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些我們這些局外人不得而知的事情刺激了她,比如可能他的兒子真的很叛逆,和她有一些矛盾或衝突,總之,最後她把自己的兒子像一條狗一樣圈禁了起來,或者說,在她眼裡,那就是一條狗了。」
「重點還不在這裡,你們要知道,母愛是不會被磨滅的,無論她的精神問題嚴重到什麼程度,她的潛意識裡都有一個她無法忘記也無法忽視的標杆,那就是她生育過,她有一個親生兒子,她自己也明白這是不爭的事實。」
「那麼此時此刻,她的母愛該何去何從呢?這個時候,她家養的寵物狗,成了她最佳的精神寄託,這很容易理解,一條狗嘛,聽話,可愛,不會惹她生氣,這簡直是最理想化的兒子,於是自然而然地,這隻泰迪狗成為了她兒子的替代品,成了她用以消除自責感的工具。」
「但是她沒有想到,狗也是會發情的,在她眼裡這隻泰迪狗在外面和別的狗交配,這無疑是無法原諒的背叛,更何況是和公狗交配,更是觸及到了她本就保守的道德思想底線,最終演變成了這樣一出鬧劇慘劇。」
老程話說完,在場幾人儘是唏噓不已。
「這個荷花也是個可憐人啊。」唐子女友動容道。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再怎麼說孩子是無辜的。」唐子則憤然道。
唐子女友聞言,抬手搗了唐子一拳:「你以後要是敢在外面亂來,我也把你兒子當狗養。」
唐子卻滿臉委屈:「你看你說那話……」
唐子和女友這麼一鬧,氣氛才算是輕鬆了一點。
「差不多了,乾了杯中酒咱們撤吧,不早了。」老程說著舉起了酒杯。
「急什麼,這才幾點。」阿亮卻攔道,「那不是還剩半瓶嘛,勻了吧,就別剩下了。」
「是啊,再喝兩杯。」唐子也附和道,「你再講一個。」
說罷眾人乾了杯中的酒,我則沒有給老程拒絕的機會,直接提起酒瓶給眾人倒滿。
老程則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之前在線上還遇到過一個男孩兒,他說他懷疑他媽想把他的胳膊砍斷。」
病例三•我的母親要砍斷我的手臂
「好了,我已經有點摸透你的套路了。」唐子插話打斷了老程,「你說吧,是不是這個男孩兒有被迫害妄想症,心理有問題的是這個男孩兒對吧?」
老程沒有回答唐子,只是捻起酒盅,透過晶瑩剔透的酒液,不知道在看向哪個不為人知的世界。
「唐子,你著相了。」阿亮笑道,「其實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感覺這事應該另有玄機。」
「我能繼續了嗎?」老程把酒盅放下開言道。
「快說!」
眾人不約而同地喊道。
按老程的說法,線上挂號看診這件事,看上去是十分方便的利民創新,但也慢慢體現出一些弊端。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那些線上看診的人,都寄希望於在網上聊一聊,就能省去去醫院看診的繁瑣步驟,以及高昂的檢查費用。
可是所謂四診合參,望聞問切缺一不可,線上只是發發文字,看看照片,怎麼可能讓醫生對病患有全面的認知,從而做出最妥切的診斷呢?
於是線上看診這一便民服務,發展到中期階段,便出現一大群訂單結束後申請退款的群體。
尤其是老程這種科室門類,精神科本就是要對病人長期觀察,從細節處推斷病人病灶,做出診斷的科室,只是線上諮詢,自然是無法給出具體的診斷結果。
所以到了後來,申請退款的人多了,老程也就不再關心線上派發的看診病例。
通常都是半個多月才上線看一看,給那些挂號的病人一些簡單的建議而已。
而這天,老程也接到了一個看診派單,帳號信息是一個二十五歲的男生,他說他覺得自己的母親要砍斷自己的手臂。
颶風:醫生你好。
老程:你好,請問你想諮詢什麼?
颶風:醫生,我覺得我媽精神有問題。
老程:可以詳細說一下嗎?
颶風:我這幾天半夜總是突然驚醒,醒來一看,就發現我媽坐在我床邊,對著我的右臂比比劃劃。
老程:然後呢?
颶風:十分鐘之後,她就離開了。
老程:你有沒有和你母親說這件事?
颶風:有,但是她完全沒有印象,她說我是做噩夢了,但是我敢肯定我看到的都是真實的。
老程:所以你母親的症狀就是半夜到你床邊,對著你的胳膊比劃對嗎?
颶風:是的。
老程:按你的描述,這符合夢遊行為的症狀,你可以帶她去醫院精神內科掛個號。
颶風:這肯定不是夢遊,因為當時我能感覺到右臂劇痛無比。
老程:你不是說她只是比劃嗎,她拿什麼利刃了?
颶風:沒有,但是我覺得她就是想拿刀切斷我的右臂,她當時的動作非常像。
老程:可是你也說了,她只是拿刀對你的手臂比劃,你怎麼會感覺痛呢?
颶風:我也不知道,但那種痛是真實的。
老程:你當時有沒有問一問你的母親?
颶風:沒有,我聽說夢遊的人被弄醒會變成瘋子,所以我沒敢亂動。
老程:那你為什麼會覺得痛呢?
颶風:我不知道,可能是預感吧。
老程: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你的母親可能就是夢遊,也有可能是你的問題,你們可以一起去掛個號看看。
颶風:醫生,我都說了,我看到的肯定是真實的。
老程:可是你的母親明明只是比劃,沒有拿任何東西,你為什麼會感到痛呢?
颶風:我如果知道為什麼,就不來挂號看診了。
老程:所以我建議你倆都去挂號看一下,總歸是有一個人出了問題。
颶風:醫生,我一個手打字不太方便,我們可以加個聯繫方式,我發語音聊嗎?
老程:可以。
隨後老程添加了颶風的聯繫方式,兩個人繼續聊了起來。
颶風:醫生,你要相信我,我的母親肯定是想切斷我的右臂。
老程:可是她沒有拿任何工具,你也說了,她只是對著你的右臂比劃,你為什麼會感到痛呢?
颶風:我也不知道。
聊到這裡,老程已經沒有耐心繼續聊下去了他最終在平台上提交了建議線下看診的信息,便不再回復颶風的任何消息。
可是沒想到颶風轉頭就申請了退款,並且舉報了老程的帳號。
老程想和颶風理論,於是點開了颶風的聊天頭像,卻不小心點開了颶風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