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望著我,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就這樣,我們靜靜地和彼此對望。
不知過了幾分鐘。
他才問我:「為什麼?」
「有個人說要包養我,睡一晚給三萬,你要能給我這個錢,我也給你睡。」
「要是不能,你就放我走。」
我直直地望著他,對上他的眼眸。
只見顧歸之的身形一頓,走到我面前。
手中的花束落在地面上。
他死死抓著我的肩膀,對我說:「鍾晚晴,你別這樣作踐自己。」
「你缺錢跟我說,我能給你。」
「你知道我現在在創業,很快就會成功的,頂多兩年,你再等我兩年——」
「顧歸之,兩年太久了!」不等他把話說完,我就沖他吼出聲,「我現在就需要,不能等兩年那麼久。」
他現在沒有。
顧歸之家是書香門第,家裡也只能算是小康。
創業就已經把家裡的錢都掏空了。
而我的家庭會將他拽進泥潭裡,永遠都出不來。
我幫不了他。
也不能拖累他。
他有自己的康莊大道。
而我也有自己的獨木橋要走。
「往後,咱們不要再聯繫了。」
我一步步向前走,踩過地上的鮮花,徑直離開這個涼亭。
後來,我們再也未見過。
只有崔景知來找過我。
他跟我說:「鍾晚晴,顧哥現在沒日沒夜地在外面打工,就是為了賺錢給你花。」
「你能不能去看看他?他現在狀態很不好,我怕他會出什麼問題。」
我收拾東西的手一頓,扭頭看了他一眼。
語氣十分冷淡:「等他死了你再來找我。」
「只要人沒死,就說明沒事。」
我帶媽媽離開錫城,徹底斷了和他們的聯繫。
我們來到北城求醫。
在這裡,我找到酒吧賣酒的活。
一開始,我瞞著我媽。
直到,我在酒店門口攬客,目光直直和我媽的眼睛對上。
我上面穿著露骨的弔帶,下身是剛剛遮住屁股的短裙。
躲過她的目光,我繼續笑著對客人說道:「進來喝杯酒啊~」
那一晚,她說:「晚晚,媽媽還不如死了呢。」
我握著她的手,眼淚簌簌往下掉,我求她不要死。
再多陪我一些時日。
可她也只撐了一年半。
她在這個半地下室里,永遠地閉上了眼。
本來,她死了我就應該解脫了。
可在她死的第三個月,我查出肝癌。
晚期。
但沒有轉移。
只要能控制,說不準還有幾年的活頭。
可我沒錢治療,就得想方設法地賺錢。
賣酒,是來錢最快的一個渠道。
剛從泥潭出來的我,又回去了。
我隱瞞了病情,隱瞞了一切。
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活命的機會而已。
5
深夜,我收到班長發來的簡訊。
他約了所有在北城的同學,說要辦一場同學聚會。
我思來想去,還是去了。
一推開包間的門……
原本熱鬧的包間裡,一瞬間安靜了。
好幾秒後,有人看向我。
冷嘲熱諷道:「呦,這是誰啊?」
「這不是鍾晚晴嗎?這麼多年都在忙什麼啊,和我們這些人也不聯繫聯繫。」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顧歸之點了根煙,笑著望向我:「她是挺忙的,在北城最大的酒吧里當賣酒女,能不忙嗎?」
我聽到他的話,也笑著說道:「大家要來夜色喝酒的話,來找我買哈,反正錢給誰賺也是賺~」
「到時候我給大家打八折啊。」
「我們顧總常去照顧我的生意,前兩天還讓我賺了一萬塊呢。」
顧歸之望向我,眸子裡的嘲諷之意十足。
可我只裝作沒看見,從桌面上摸起酒瓶。
給自己倒了杯酒,輕輕碰了碰顧歸之的酒杯:「顧總常去哈,大家也常去啊。」
隨即,我仰頭一口喝下。
辛辣的酒水划過我的嗓子,直直墜進我的胃裡。
嗆得我直咳嗽。
一陣咳後,我把手從嘴邊拿下。
掌心裡是鮮紅的血。
我怔怔地望著,下意識攥住拳。
我撐著椅子站起身,朝包間外跑去。
血腥味在嘴裡蔓延開,令人作嘔。
身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歸之的聲音一直追在我的身後。
他問我:「鍾晚晴,這麼多年,你到底做什麼去了?」
「你為什麼會吐血?」
我腳步一頓,緩慢地轉過身,對上他的眼眸:「就是咳破了嗓子而已,顧總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緊緊攥住拳,站在原地審視著我。
一口血猛地衝上我的嗓子,嘴裡的血腥味直衝頭頂。
我轉身跑向衛生間,關上隔間的門。
一口血吐在馬桶里。
我呆呆地望著馬桶里的血跡,渾身都在顫抖,懼意漸漸將我吞噬。
我撐著馬桶慢慢站起身,像個幽魂一般慢慢走出去,在洗漱台漱了口。
望著鏡子裡的人。
忽然笑了。
沒有幾天活頭了。
這個念頭突然衝進腦中,腳步虛浮地慢慢走出去。
眼前,是一片模糊。
我腳下好似沒了力氣。
在模糊里,我看見顧歸之朝我跑過來,一聲聲喚我的名字。
他說:「鍾晚晴,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別睡,乖,千萬不能睡。」
我閉上了眼,什麼都聽不見了。
6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中。
看見顧歸之將我抱起,嘴裡一直念叨著:
「鍾晚晴,我帶你去醫院。」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這話,他好像是跟我說的。
也像是跟他自己說的。
他將我放進車裡,很快繞到駕駛位。
啟動車子,飛快地駛出地下車庫。
在路上,他連著闖了幾個紅綠燈,交警的鳴笛在車後響起。
一直讓他靠邊停車。
他落下車窗,對外面的人吼道:「車上有病人,她快撐不住了!」
說出這話時,他的嗓音都有些發抖。
我坐在副駕駛,偏頭望著身邊的人。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好好看過顧歸之了。
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成了一個成熟的男人。
我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輕鬆。
不要太著急。
卻看見我的手穿過他的手,他像是感受不到一般。
既如此,我只能出聲勸勸他。
「欸,顧歸之你別怕,人反正都有一死,現在死了以後再也不用受罪了不是?」
他也聽不見我的話。
可我沒放棄,繼續說道:「這些年啊,我過得可差了,就是為了活著。」
「現在,終於不用再過得那麼差了。」
「解脫啦,終於解脫了。」
車子停在醫院,他又將我抱起。
跑到急診。
他把我交到醫生手裡,一再哀求:「救救她,一定要救救她。」
就這樣,我被推到手術室里。
而我站在顧歸之的身邊,問他:「你不恨我嗎?」
他望著手術中的字眼,一下子紅了眼眸。
他低著頭,不知想到什麼。
倏地雙膝跪地。
而我還想要說話時,一下子就被拉到手術室里。
在這一瞬,我又回到自己的肉身里。
痛。
渾身的疼不斷將我充斥。
我想睜開眼,卻怎麼也睜不開。
很快,我聽見醫生著急的聲音。
推腎上腺素多少毫克。
上電擊。
最後,我的靈魂又浮在了半空中。
低頭看去,是我的肉身。
她平靜且安詳地閉上了眼。
我往前靠了靠,摸了摸她的臉。
過於消瘦的臉上沒有一絲贅肉,那手也乾乾巴巴的。
「鍾晚晴,以後再也不用這麼苦了。」
「往後,全是好日子了。」
我慢慢飄出去。
看見顧歸之跪在門外,不斷地磕著頭。
每磕一下,都會說:「求上天保佑鍾晚晴可以平安出手術室。」
「只要她活著,我什麼都可以捐出去!」
「我只要鍾晚晴活著,我只要鍾晚晴活著。」
他的聲音穿透我的耳膜。
直直墜到心底。
不行啊顧歸之。
我這輩子最怕連累你了。
你要好好過日子,你要有自己的生活。
把鍾晚晴忘了就好了。
我紅著眼眶飄到他身邊,一次次想將他拉起來,可每一次都穿過他的身體。
「顧歸之,男兒膝下有黃金,別跪了——」
「顧歸之,你往後會有自己的生活的,別念著鍾晚晴了。」
「顧歸之——」
我說的話,顧歸之都聽不見。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手術中的字眼。
直到,燈滅了。
醫生從裡面走出來。
顧歸之立馬站起身迎上去:「醫生,鍾晚晴怎麼樣了?」
醫生低垂著頭,對他說出那句殘忍的:「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他雙膝一軟,再次跪了下去。
他抓住醫生的腿,淚忽然就從眼眶裡滑了下來:「你們再試試。」
「她生命力那麼頑強,怎麼會這麼輕易就死了呢?」
「你們救救她,我求求你了。」
醫生低頭望著他,嘆了一口氣: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人家老公的。」
「她以前就有肝癌,這半年也沒有體檢,現在癌細胞已經擴散了,神仙來了也難醫。」
她得了肝癌。
這句話砸在顧歸之的腦袋上。
徹底將他砸懵了。
7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嘴裡一直念叨著:
「我上次見她明明還好好的。」
「那時候她還能說能笑的呢。」
「怎麼會得了肝癌呢?」
「一定是你們搞錯了,一定是——」
我的肉身被醫護人員推出來,身體上蓋上了白布。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撲到我身上。
眼淚砸在白布上。
他的手抓著那塊白布,一直顫抖個不停。
他說:「鍾晚晴,你是不是恨我沒有早點來找你啊?」
「對不起啊鍾晚晴,我應該早早找到你的。」
他慢慢將布掀開,看到裡面的人已經閉上了眼。
唇色也有些發紫。
他握住我乾瘦的手,低下頭吻了吻,輕聲說道:「你說,我早點找到你,早點做手術,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啊?」
我湊到他面前,說道:
「不會的顧歸之,這是我的命。」
「命是天定的,人哪能改變啊?」
可他聽不見。
我的屍身被推到太平間。
顧歸之就守著我的屍體坐在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將我的屍體火化了。
我被裝進了一個小小的罐子裡。
而我的魂魄還跟在顧歸之的身後。
我好像被鎖在了顧歸之身邊,只要離開他五米,就自動會被拉回來。
唉,活著的時候欠他的。
死了,被鎖在了他身邊。
他站在火化場門口,撥了崔景知的電話:「幫我查一查鍾晚晴的住處。」
十分鐘後,崔景知發來一個地址。
很快,他又補充了一句:「她住地下一層,1101。」
他呆滯地望著上面的話,渾身都在發抖。
在我離開他後,他始終認為我去過好日子了。
好日子哪那麼好過啊。
我早知道被人包養不是什麼長久之計。
也並未動過這樣的心思。
對,我是騙他的。
賣酒這麼多年,頂多也就是被人摸一摸。
我從未出賣過自己的身體和靈魂。
顧歸之將我的骨灰放在副駕駛,還繫上了安全帶,他說:「晚晚,我帶你回家。」
他的車停在一棟二層小樓下。
雙手將我的骨灰托起,目光直直望著副駕駛的小罐子,輕聲說道:「這麼多年,為什麼咱們從來沒有見過?」
的確是見不到的。
他住別墅區,我住地下室。
即便是住同一個小區。
卻連走的門都不是一個。
見,是肯定見不到的。
或許,他開車從我身邊路過,也不會想到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