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那天,是程曜來接我。
我很意外,他竟然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當年那個寫滿他名字的密碼本被同學翻出來,惹來全班哄嘲。
程曜幫凶似的笑:「喜歡我的人太多了,她排不上號。」
那時候他已經拿到保送名額,我還在熬夜到三點刷題,祈禱考個本科。
班主任通知家長,他媽哭著求我不要耽誤他。
我媽往我臉上扇巴掌。
邊打邊吼:「你就這麼賤,這麼急著想給自己找男人!」
01
我媽打電話說,她病重要死了,讓我回來一趟。
她安排了人來接機。
我上車後,才發現竟然是程曜。
車門關閉,落鎖。
車子行駛在擁堵路段,走不快。
「為什麼出國?」
程曜先開口打破了沉悶。
「那份西班牙外貿的工作委屈你了嗎?」
「你當時工資都漲到將近兩萬了,外企的五險一金都是高標準地給你交,而且法定假日你們都不用調休,年假還有 15 天。」
「你知道現在有多少名牌大學裡出來的人,搶破頭都找不到這樣的工作嗎?」
程曜越說眉頭皺得越緊。
「結果你一聲招呼不打,放棄這麼好的工作不說,又賠上這幾年的積蓄,甚至還貸款去國外,你到底圖什麼?」
「別告訴我你也要學人家出國鍍金那一套,留學是消費,不是投資,你懂嗎?」
「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掂量下自己?我真不知道你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程曜趁著紅燈的間隙轉頭看我。
「怎麼不說話?又要裝啞巴?」
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太想讓人抽他一巴掌。
算起來,我和程曜已經五六年沒見。
雖然每次和我媽聯繫,她都要提起程曜。
說他還沒畢業就被幾家大企業爭搶,薪資高,福利好。
後面又說他被好多小姑娘追求,倒貼房車都想嫁給他,他媽都要挑花眼了。
最後警告性地敲打我。
讓我別存不該有的心思,趁著年輕早點找個普通人結婚生子好讓她安心。
雖然不知道安的什麼心,但肯定不是好心。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確認過很多次,我媽不愛我,她恨我。
她把我看做無法消除的恥辱。
我的存在時刻向所有人展示著她年輕時的愚蠢,被個徒有其表的男人欺騙,稀里糊塗生了孩子,不僅婚嫁籌碼大打折扣,還因為無法甩掉的拖油瓶抬不起頭。
程曜見我不說話,無奈搖頭。
「以前就夠笨的,現在看起來更傻了,怪不得你媽擔心你嫁不出去!」
「腦子不行,就聽話點,也許還能找到個願意娶你的。」
「沒工作就沒工作吧,以後做個全職太太,能照顧好家裡的老人孩子也行。」
「這點小事不至於做不好吧?你吱個聲!」
我摩挲著無名指,這次回國匆忙,忘了戴戒指。
「我結婚了。」
「嘖!」
程曜煩躁地瞪向旁邊亂按喇叭的車子,爆了句粗口。
「你剛剛說什麼?」
「西班牙外貿的工作,兩萬隻是底薪,我出國前已經是銷售部拓展新業務的主管,月薪已經有六位數了。」
程曜愣住,很快又梗著脖子開口。
「女人的價值是結婚生子,照顧家庭。」
我嗤笑看他:「你月薪多少?」
車子裡瀰漫著又濃又俗氣的香水味。
程曜的眼角有了紋路,眼底灰紫,皮膚鬆弛,還不到三十歲,就一副身體被掏空的腎虛樣。
感受到我的注視,他不動聲色地挺了挺胸膛。
滿滿的爹味,又普又裝。
「當年的事你要不要先和我道個歉?」
程曜猛地一怔,又皺起眉。
「都過去那麼久了,你還記著呢?」
02
程曜和以前唯一的變化就是老了。
骨子裡依舊透著讓人厭惡的氣息。
我從見他的第一眼就很排斥。
可楚語妍喜歡他。
楚語妍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初二轉學過來。
奶奶去世,爸爸失蹤,被送來找媽媽。
媽媽的新丈夫比她大十七歲,是當地有點名號的人,對誰都笑呵呵的,看起來很慈祥。
他讓我放心住下。等到送我的婦聯阿姨離開,叔叔轉身上樓,媽媽黑著臉把我扯進雜物間。
「媽媽。」
我小聲喊她,裝著可憐期望能祈求點母愛。
她用力地擰我的臉。
「別叫我媽!」
「你怎麼沒讓你爸打死。」
聽到這句話,我就知道母愛也不可能。
其實我爸只差一點就把我打死了。
成年男人的力量確實很嚇人,能把我一腳踹出去好遠。
可我沒死。
既然挺過來了。
我不僅要好好活,還要活得更好。
她不喜歡我出現在叔叔面前。
我也不敢單獨出現在她面前。
沒別人的時候,她情緒不定,上一秒笑著和別人發信息,下一秒可能會抽我一巴掌,或者扯著尖利的嗓子讓我滾回雜物間。
楚語妍是唯一願意和我玩的人。
她讓我留在她家裡寫作業。
我陪她照顧弟弟、做家務。
我們約好了以後要考的高中和大學,暢想著以後有錢了要去很多地方。
直到程曜初三轉學過來,他爸工作調動,她媽帶著他來給鄰居打招呼送特產。
楚語妍拉著我偷看他,躺在小臥室的榻榻米上談論他。
「聽說他成績特別好,年級第一。」
「嗯。」
我應著,並不在意,開始犯困。
楚語妍手裡拿著程曜送來的鮮花餅突然嘆了口氣。
「來來,我是不是很胖啊?」
我驚醒。
心頭蔓延出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如果我像你這麼瘦就好了,又瘦又白,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好多人都誇你好看。」
當年我媽就是看上了我爸那張臉。
我長得像我爸,現在我媽看了就只會受刺激,然後想打我。
我不喜歡瘦,但是經常吃不飽。
如果胖點,挨打或許就不會那麼疼了。
長相和胖瘦我都改變不了。
當然也阻止不了楚語妍接近程曜。
每次都是問功課的藉口。
程曜剛開始還會裝溫和有禮,輕聲教導她。
但他沒什麼耐心,尤其是升入高中後,他進了實驗班,考了年級第一。
「都是最基礎的,二次函數都搞不懂,沒救了,考不上名牌大學,這輩子就廢了。」
「其實你們女生學不好數學也正常,反正以後都是嫁人生孩子,用不到這些。」
楚語妍被打擊得紅了眼眶。
「別那麼玻璃心,女孩子應該多笑笑,學著說討喜的話,男生都喜歡活潑溫柔嘴巴甜的,對你們來說找個好男人可比考個好大學有用多了。」
程曜說的每個字都無比刺耳。
我討厭程曜天經地義般的打壓貶低,尤其恨極他說這話時看我的眼神。
他的成績難道不是自小就花錢請金牌補課老師補出來的嗎!
他憑什麼對沒有任何培養資源傾斜的女生秀優越感!
他總是對楚語妍言語霸凌。
但楚語妍偏偏吃他這套,學習更加刻苦。
高二那年,我和楚語妍終於靠著模考成績調進了實驗班。
只不過我去了楚語妍心心念念的有程曜的一班,她去了四班。
我覺得這是好事,楚語妍不該和程曜走得太近,越近越會受欺負。
也是這一年,程曜父親投資被騙,程家亂作一團,有人上門催債。
程曜爸媽都躲了出去,程曜開始住校。
我心底有隱秘的幸災樂禍。
楚語妍拉著我哭得很傷心。
「我要幫他。」
我沒當真。
因為我知道楚語妍沒那個能力。
她自己的生活費都少得可憐。
結果她把自己的飯卡塞給了程曜,自己一天一頓飯撐了好多天。
03
「拿來!」
我去找程曜要飯卡。
「她自己硬要給我,我不收還哭。」
程曜說著還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搶過飯卡,半個字都不想和他說。
程曜懶洋洋來了一句,「裡面沒錢了。」
我咬緊牙,楚語妍要吃一個月的飯卡,他不到一周就用完了。
「她少吃點也有好處,她不是一直想瘦下去嗎?我這也算是幫她吧?」
「她想和你一樣瘦,不過她瘦下來也沒有你好看——」
「閉嘴!」
這一刻我真想用盡世界上最惡毒的語言攻擊他。
可我的憤怒沒有任何威懾力,程曜反而笑得更得意。
「實話而已,或者你幫我告訴楚語妍別那麼自不量力,給不起就別逞能。」
程曜話音剛落,我舉起的手被跑過來的楚語妍擋下。
「來來,你別管我了!」
聽到楚語妍這句話,胸口翻湧的怒氣像是破了個洞,我的憤懣像最大的笑話,如果能打醒她,我的巴掌更想落在她臉上。
最後我把飯卡扔回了程曜身上。
我確實管不了。
就像程曜的媽媽喜歡喊楚語妍幫她打掃衛生,每次隨意誇獎下勤快,楚語妍就會誠心實意地做得更賣力。
從餐廳到客廳,清洗二百多個水晶球組成的吊燈,拿著抹布擦地板。
我阻止不了,只能幫她分擔。
我也自不量力。
04
楚語妍很享受為程曜付出。
她瘦了,眼睛亮晶晶地告訴我程曜給她講錯題。
「看!我做出了倒數第二道大題第一問,他說應該獎勵,突然一下子從袖子裡變出來的糖果!」
楚語妍說這話的時候緊緊抓著胸口的衣服。
「我差點又要哭了,他對我其實很好。」
程曜對楚語妍是比以前好了一點。
就這麼一點被她當珍寶。
楚語妍已經把這些年攢下的零用錢都花在了程曜身上,她樂在其中。
雙休日逛商場,楚語妍喊了我。
「如果我錢不夠,你先借我點,我以後還你。」
楚語妍抱著我的胳膊晃了晃,我無法拒絕她笑著的請求,但我也沒錢。
幸好程曜還算識趣,沒有再去高檔的門店,只挑打折的品牌。
程曜試一件,楚語妍在旁邊夸一件。
程曜又擺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你怎麼一點自己的審美都沒有。」
「別笑了,看起來特別傻!」
程曜拍了拍身上的羽絨服,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這次發揮不好,我就可以拿到一等獎學金。四班那個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對?」
「他不是要準備出國了嗎?為什麼還這麼認真備考?難不成也想著爭取保送名額?」
楚語妍立刻安慰道:「你年級第一的次數更多,保送名額肯定是你的。」
「又不是只看這個,最後拼的還是誰的關係硬。我現在……」
程曜抿唇頓住,突然生氣,什麼都不說地往外走。
楚語妍小跑著跟在後面:「一切都會變好的。」
程曜的轉機確實很快就來了。
快得他壓根還沒來得及吃到真正的苦頭。
首先是程曜的父母回來了,家裡的債務雖然還沒完全清除,但已經不會有太多影響。
其次是程曜拿到了保送名額。
他生日那天,楚語妍拎著蛋糕喊我去給程曜慶祝。
程阿姨開門,客廳里已經一片歡聲笑語。
程曜被人簇擁環繞,面前擺著巨大的六層蛋糕,脖頸上環繞著一隻戴著翡翠鐲子的女人手。
鐲子的主人笑意盈盈地看過來。
「我知道你們,程曜的好兄弟。」
「認識一下,我是他女朋友——」
徐瑤瑤的話還沒說完,楚語妍已經捂著臉轉身跑了。
周圍一片起鬨聲。
程阿姨拎起蛋糕塞回我手裡。
「這段時間你們費心了。」
05
楚語妍哭腫了眼睛,沒了再往程曜面前湊的身份。
高中最後半學期,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程曜保送之後不用再熬題海戰,開始給徐瑤瑤補課。
徐瑤瑤也是四班的,每次過來程曜同桌都會很自覺讓位。
最後幾個月,兩個人的關係成了公開的秘密。
楚語妍會忍不住問他倆的事,問完了就開始哭。
邊哭邊在筆記本上寫程曜的名字。
本子是被誰翻出來的我不知道。
我端著水杯進教室的時候,被拆開的密碼本正被徐瑤瑤閨蜜扔著玩。
這個本子是我上個月模考的進步獎。
一共有兩個,我和楚語妍一人一個。
可能是私下寫作業的時候裝錯了。
徐瑤瑤拿過本子對我揚眉笑。
「什麼意思啊妹妹?」
徐瑤瑤閨蜜發出一聲誇張怪叫。
「暗戀唄,還真敢想啊!」
周圍一堆鬨笑聲。
徐瑤瑤目光不屑地打量著我,最後把本子攤在程曜面前。
「你要不要說句話啊?」
程曜也跟著笑。
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本子扔進垃圾桶,對我挑眉。
「喜歡我的人太多了,她排不上號。」
我不知道程曜發什麼瘋,也不信他看不出本子上的字跡是誰的。
他故意的。
我懶得糾纏,也沒時間鬧。
結果班主任私下找我談話,要通知家長。
我想不明白為什麼程曜和徐瑤瑤可以在班級里牽手,我卻因為這個被通知了家長,還沒有任何辯解的機會。
我媽來了。
程阿姨也來了,看到我先哭了。
她求我不要耽誤她兒子,說她全家就程曜這麼個指望。
我還沒反應過來,我媽的巴掌已經落在了臉上。
從火辣辣的疼到最後的麻木,嘴巴里湧現腥甜味。
「你就這麼賤,這麼急著想給自己找男人!」
我媽吼得聲音響亮,我被震得發暈。
最後是班主任拉開了我媽。
她用手指指著我,模糊的視線里是她猙獰的恨意,恨不得弄死我。
「給我滾回家!」
高考最後的衝刺時間我沒再回過學校。
我生病了,昏昏沉沉地縮在雜物間改出來的臥室里,偶爾清醒的時候能聽到我媽咒罵的聲音。
「干出這麼丟人的事,不如死了乾淨!」
「人家兒子是準備攀高枝的!你還倒貼上癮了!」
「以後我還有什麼臉出門!」
高考那兩天特別熱。
太陽要把腦子融化了。
看著題目都熟悉,但都寫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