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是意料之中的糟糕。
「活該!」
「上了這麼多年的學都白瞎,腦子全都用來裝男人了吧!」
我低頭聽著又一輪的謾罵。
只期望還能求得努力的機會。
「……我想復——」
「你想什麼都別和我說!你有本事就別問我要錢!」
她打斷我。
「家裡把你養到成年已經仁至義盡!」
「不管你想復讀還是想找個野雞大專花冤枉錢,你自己出去賺錢,我不管你!」
暑假賺到的錢既不夠復讀,也不夠去讀最便宜的大專。
06
但足夠買一張離開的車票。
07
車裡。
程曜沒道歉。
我要的也不是道歉。
我讓程曜在酒店門口停下。
程曜皺眉:「你不回家?」
「住不下。」
程曜還想說什麼,我已經推開車門。
「把我當司機啊?」
「你還真會挑,回來就挑個最貴的酒店。」
「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你不用在我面前裝這種派頭。」
我不明白程曜為什麼要跟上來。
我們確實認識好多年了,但我和他沒什麼交情。
他當年做的那些事,足夠被我列入仇人行列。
他該不會以為,現在拉出老熟人的架勢,就能把當年的事情輕飄飄翻篇吧。
我把會員卡遞過去,大堂經理很快走了過來。
「林女士,這邊的總統套房滿了,我們在另外一個區有家還沒對外開放的新店,您看要不要住那邊?」
「不用,安排其他房間也行,先讓套房管家過來下,我發個採購單。」
程曜站在旁邊不動,看著我的目光閃爍著探究與衡量。
「阿姨他們在酒店等你。」
「我生病的媽不是應該在醫院?」
不用程曜解釋,我也知道她騙了我。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這個地方我總歸是要回來一次。
「我要先休息。」
「都在酒店等你——」
我打斷程曜:「他們要等就等。」
或許是被以前看不起的人一直拒絕否定,程曜臉色變得很難看。
「林來來!」
我接過登記完畢的證件,倚著大理石台面看向程曜。
「你還有事?」
程曜深呼吸兩下:「好吧,我知道你心裡有氣,當年的事怪誰你應該比我清楚。」
「楚語妍是你選的朋友,她讓你背鍋,她背叛你,你不該遷怒我。」
「你媽早就不想給你花錢了,她不過是正好找到了藉口,你以為你當初就算是考上大學,她就會讓你去上嗎?」
我都要聽笑了。
和楚語妍的友誼我曾經很珍惜,但那點事不至於擊潰我。
至於我媽,她有很多能阻止我的機會,比如我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打掉我,剛把我生出來的時候掐死我。
只要讓我有機會長大了,不給錢也困不住我。
程曜嘴皮子很溜,或者說他們這些男人天生就會這些技巧,甜言蜜語或者挑刺打壓。
他在職場肯定也很會甩鍋。
可我將近二十個小時沒有好好休息,耐心告罄。
「我不是楚語妍,你的話術對我沒用。」
這麼多年就只會這套?
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程曜臉色巨變,像是被人戳破了天大的醜事,嘴巴動了好幾下,憋得臉色發紅。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麼不堪,誰年紀小的時候沒做過錯事,就算我當初有處理不當的地方,我現在願意補償你。」
程曜說到這裡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甚至帶上了點莫名的……羞赧?
「有些事,等你見了你媽就知道了。」
我也不想知道,我現在只想睡覺。
08
睡了十幾個小時。
後半段睡得並不安穩。
迷迷糊糊夢到過往。
十八歲的人生軌跡脫離了主流。
沒有復讀也沒有繼續念書。
去了沒人認識的城市打工。
從最不看學歷的銷售開始。
從青旅到群租再到單人地下室。
第二年存了點錢,開始自考。
生活剛有點起色,我接到了楚語妍的電話。
她哭得太悽慘,由不得我計較太多,趕到醫院繳費,坐在空蕩蕩的長廊等著。
她捂著小腹,白著臉出來。
「我不知道找誰了。」
她剛開口就帶上哭腔。
「不能讓家裡知道。」
「來來,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該,可我就是喜歡他。」
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只問她:
「你住哪兒?誰照顧你?」
「程曜給我訂了酒店。」
我送她過去,路上她一直在哭。
她的哭聲讓我有點煩。她考到這個城市,有人給她支付學費生活費,她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有好幾年學習成長的時間。
但她用這段時間和男生睡覺,睡覺也沒有任何安全防護意識,把自己糟蹋成這副樣子。
真……愚蠢。
她一直和我道歉。
她說她當時被我媽嚇到了,不是故意不站出來解釋的。
給程曜飯卡的人不是我,在本子上寫滿程曜名字的人也不是我。
但除了我,沒人在意真相。
楚語妍求我原諒,可我早就不在意了。
怪她嗎?
怪她什麼呢?
怪怯懦膽小?
還是怪自己沒規避風險?
失望嗎?
連親生父母都是這樣對我,我怎麼還敢對其他人有太多期待?
可憐她嗎?
我也沒那個資格,都是她自己選的。
一無所有的時候,任何情感都是負累,就算已經很謹小慎微,命運還是很脆弱。
09
酒店睡醒,發現外面下雨了。
打開手機,跳出來一堆未接電話和信息。
還沒來得及回復,又是一通電話進來。
【那麼多長輩等你一個人,出個國就學會擺架子了?】
無論聽多少次這個聲音,我還是會有點應激。
只不過以前是會害怕逃避,現在是戾氣橫生。
【你不是說,你病得快死了嗎?】
【本來還以為我見不到你最後一面了。】
電話那頭的人變得激動起來。
【你別廢話,現在人都在酒店大堂等著你,你先讓這些工作人員放我們上去!】
10
這個城市,再加上這樣的天氣,以及要見面的人。
很難做到平靜。
但可能因為忍耐的時間太長,自我克制已經刻進骨子裡,也做不到徹底發泄的歇斯底里。
卡在最難受的位置。
我難受的時候,也不想讓我難受的人好過。
運動到身上出汗,洗澡換衣服。
出門已經是將近兩個小時後。
坐電梯下到餐廳層。
剛出去就看到一男一女在拉扯,女的在求男的:
「張總,這邊的總代理我家都做那麼多年了,輕車熟路的事,您再考慮考慮,合同可以商量……」
「你直接和對接部門聊就好。」
男的說完就要走。
女生穿著拖沓的白色婚紗禮服,還在挽留。
「今天這麼有緣分遇到,張總來喝杯我的喜酒吧。」
男生連忙擺手,她都特意來他家酒店辦婚宴了,他怎麼會不明白其中目的。
「不不不,我今天有事,我——」
男生邊說邊要進電梯,對上眼的瞬間有點熟悉。
「嫂子?」
我愣了下,才把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生和上次在國外染著綠頭髮參加電競比賽的堂弟聯繫到一起。
禮服女生也跟著看過來,不巧,也算是個熟人。
「林來來?」
我走到不會擋道的地方,對著徐瑤瑤的閨蜜笑了下。
「是我。」
她的表情活像是在白天看到了鬼。
堂弟視線來迴轉了一圈。
「嫂子,你們認識啊?」
「算吧。」
我沒多說,轉身走向私人餐廳。
堂弟緊跟上來,「嫂子,她得罪過你啊?」
我很少提及自己的過往,但當年的事也讓我成了「風雲人物」,不光彩的事想打聽很容易。
「你過來找我的?」
堂弟見我換了話題,很識趣地沒繼續追問。
「我哥給我發信息,說你回國了什麼都沒帶,說是阿姨病重?讓我來看看安排專家會診什麼的。」
我擺手,「她沒事,我很快就走。」
「別啊,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和我哥只在國外登記了,家裡好多親戚都盼著見你,禮物紅包都準備了好多呢。」
我很缺乏和長輩交流的經驗,尤其是這種帶著善意慈愛的,我會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報而倍感壓力。
「晚點再說這個,一會兒我媽過來了,你……」
「那我先替我哥招待著。」
11
我坐在獨立包廂里用餐。
堂弟坐不住,站在旁邊閒聊,從介紹家裡的兄弟姐妹到酒店大廚新研發的菜色,正說得滔滔不絕,一群人呼啦啦進來了。
為首的老太太直衝沖地進來,用力拉開椅子,又拍了拍桌子。
「上茶水啊!菜單呢?你就顧著自己吃?」
程曜媽隨後連忙開口:「不用不用,孩子好不容易回國了,哎呀,真是女大十八變,小時候就好看,現在真是越來越漂亮了。不過身邊這位是?」
程曜在他媽旁邊落座:「酒店管家。」
堂弟:「……」
程曜媽忍不住感慨:「大酒店就是不一般啊,還帶管家,這住一晚該不少錢吧?」
「賺點錢也不知道孝順父母,就知道自己享受!真是白養了你!」
她還是喜歡用手指點人說話。
堂弟呆了一瞬,反應過來擋在中間。
「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動手動腳?」
「我和我女兒說話,輪得到你來管?滾出去!」
她嗓門依舊很大。
不同的是以前只敢當著我的面這樣,現在丈夫和繼子坐在旁邊也敢露出這副面目了。
看來這幾年在家裡的地位漸長。
不過也在意料之中,這位叔叔前幾年被倒查清算,幾乎傾家蕩產,又在裡面住了小半年才出來。
本來就比她大了十來歲,如今沒了權力滋養,更加老態盡顯。
兒子也是老爸被查那段時間離婚了,孩子都沒爭過來被前妻帶走了,自己深夜喝酒飆車,撞到了人,借了不少親戚才給夠賠償沒被關進去,前兩年又和人家賭,因為欠債被打斷了腿,現在走路一瘸一拐。
她當年選的好歸宿,現在要一個人照顧兩個,在家裡肯定不需要像以前那麼伏低做小了。
堂弟沒動。
她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也沒用,除非她能用手把厚重的實木桌子拍碎。
12
程曜揉了揉耳朵,率先開口裝好人。
「阿姨,你也很想來來,她既然都聽話回來了,你就別刀子嘴豆腐心了。」
程阿姨順勢搭腔:「是啊,來來你媽只是太想你了,當年你媽只是說說氣話,你竟然就當真了,說走就走,這麼多年都不回來。」
是不是氣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以前是無視欺負,現在是聯合哄騙。
「你可是你媽身上掉下的血肉,都說女兒是小棉襖,母女哪裡有隔夜仇啊,你媽經常念叨你,之前你那份工作做得好好的,突然跑去國外,你媽擔心得晚上都睡不著。」
「別和她說這些,她現在是長大了,翅膀早就硬了,也不想想我可是就她這一個孩子,我不疼她還能疼誰?」
我恍然地看著她,無法形容聽到這些話產生的錯亂。
「既然回來就別亂跑了,你年紀也大了,再不結婚就真的沒人要了。」
「你不是喜歡程曜嗎?我和你程阿姨也都覺得很合適。」
程曜也跟著表明態度:「來來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以後我會對她好的,婚後也不用出去工作,我可以養家,她陪著你們就好。」
她聽到這裡,對程曜眉開眼笑。
「那就儘快讓來來給你生個兒子,我還可以幫你們帶孩子,以後養老也就靠你們了。」
「年前的好日子也不多了,你們可以先把結婚證領了,等天氣暖和點再辦婚禮。」
這就是程曜口中的所謂「補償」,真可笑。
為什麼找我?明明我在他們嘴裡一無是處。
是美貌,還是我媽要賣我,他們不出多少錢就能買我?或者說我聽話好欺負?
我不想探究他們的動機。
他們不問我的意願替我安排好下半生,當耗材的下半生。
人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我打斷她們:「我不會讓你幫我帶孩子。」
她的笑僵在臉上,耷拉著三角眼看過來:「你說什麼?」
「我會擔心你私下掐我的孩子,抓住她的頭髮打她的臉,或者罵她是賠錢賤貨,總是問她怎麼不去死——」
「閉嘴!胡說八道什麼!你給我閉嘴!」
我才不會閉嘴。
「高考前被你打到高燒那次,燒到爬不起來,昏昏沉沉躺著,你站在門口看的時候是希望我燒成傻子,還是乾脆死掉?」
她聽我舊事重提慌了。
她又大喊大叫著否定,表情猙獰,形狀瘋魔。
「我沒有!你記錯了!」
「我沒做過,你扯謊!」
「根本沒有這回事,我忘了!」
忘了?
真會忘啊。
13
堂弟回過神,警惕地擋在我身前,生怕她撲過來打我。
程阿姨連忙起身拉住她,對著我開口:「沒事沒事,你們的孩子以後我來帶。」
我冷眼盯她。
「你能帶出什麼好孩子?忘恩負義,玩弄感情,讓二十歲不到的女生偷偷去做人流的兒子嗎?」
「林來來!」
程曜猛地起身瞪我。
角落裡的瘸子突然開口:
「程曜你身上這不乾不淨的,還想娶我從國外回來的漂亮妹妹,彩禮要加錢!」
所有人都愣了下。
我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我媽聽進去了,臉上很快就露出了貪婪的目光,躍躍欲試地看向程曜母女,似乎已經在估量著要把女兒賣出個什麼樣的價錢。
我拉住要衝上去的堂弟,面無表情地從她掃視到那個瘸子繼子。
一個眼光不行、腦子不行的女人,一個偽善裝腔的咬人不叫的老狗,還有個早年被送去國外學了滿身壞毛病的廢物繼子。
「誰想要彩禮,誰就自己找個男人嫁了吧,看看能把自己賣多少錢。」
我說著起身,和這些人根本無法溝通,純粹是浪費時間。
「你要去哪兒?你不准走!」
她伸手攔著我。
「我是你媽,我讓你嫁誰你就要嫁誰!」
「我生了你,你就必須伺候我!給我養老!」
我低頭看她,她攔不住我。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無能狂怒,情緒歸於沉寂。
「你生的不是奴隸,你也不是奴隸主。」
「我會給你養老。」
「等你到了六十歲,我會讓助理給你在當地安排個養老院。」
她聽到這話變得激動。
「你別想甩掉我自己一個人過好日子!我是你媽,你這輩子都別想甩掉我,你不伺候我,我會去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