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值120萬,你值什麼?」
媽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我看著桌上那床紅色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商場的吊牌。
「被子挺好的。」媽媽又說,「新的,純棉的。」
我沒說話。
「你姐結婚的時候,她婆家要求高,我們沒辦法。你不一樣,小陳家條件一般,一床被子夠了。」
我笑了。
「好。」我點點頭,「就按您說的。」
媽媽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1.
我叫林晚,今年27歲。
從記事起,我就知道,我和姐姐不一樣。
姐姐叫林早。比我大三歲。媽媽說,生姐姐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太陽剛出來,所以叫林早。
生我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媽媽在產房裡喊了一天,生出來一看,又是個女兒。
「晚上生的,就叫林晚吧。」
爸爸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名字的差別,只是開始。
從小到大,姐姐的東西永遠是新的,我的永遠是姐姐穿剩的。
姐姐上學,爸媽接送。我上學,自己騎車。
姐姐過生日,蛋糕、禮物、一大桌子菜。我過生日,媽媽會說「跟你姐一起過吧,省事」。
我問過媽媽:「為什麼姐姐有新裙子,我沒有?」
媽媽說:「你姐姐大,要面子。你小,懂什麼?」
我問過爸爸:「為什麼你們只接姐姐,不接我?」
爸爸說:「你姐姐嬌氣,你皮實。」
後來我不問了。
因為答案永遠是一樣的。
姐姐聽話。姐姐乖。姐姐從小就討人喜歡。
所以,她值120萬。
我不討人喜歡。
所以,我值一床被子。
上大學的時候,差距更明顯了。
姐姐考上了省城的二本。媽媽高興得不行,親自送她去報到,還給她買了一台新電腦。
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本。比姐姐學校排名高了一百多名。
媽媽說:「你姐那個學校離家近,好照應。你那個太遠了,自己去吧。」
我自己坐了八個小時的火車去報到。
學費8000塊。媽媽給了5000,說剩下的讓我自己想辦法。
「你聰明,打打工就掙回來了。」
我打了四年工。食堂幫廚、超市收銀、家教……能幹的都乾了。
大三那年,我申請了助學貸款。
倒不是家裡真沒錢。
是因為姐姐要出國讀研。
「你姐這是好機會,不能耽誤。家裡的錢先緊著她用。」
姐姐出國那天,爸媽都去送機。
我在學校食堂洗盤子。
「你就是嫉妒我。」
這是姐姐最愛說的話。
有一年過年,我回家。姐姐從國外回來,帶了一堆禮物。給爸爸的皮帶,給媽媽的絲巾,給親戚家孩子的巧克力。
我什麼都沒有。
「忘了。」姐姐笑著說,「下次補給你。」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下次是沒有。
吃飯的時候,媽媽一直給姐姐夾菜。
「瘦了,多吃點。」
「在國外吃得慣嗎?」
「下次帶點辣醬去,媽給你做。」
我坐在角落裡,悶頭吃飯。
姐姐瞥了我一眼:「妹妹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想說的。」
「又不高興了?」姐姐放下筷子,「你就是嫉妒我。從小就嫉妒。」
「我嫉妒你什麼?」
「嫉妒媽偏心我唄。」姐姐理所當然地說,「媽偏心我怎麼了?誰讓你不討人喜歡。」
媽媽沒說話。
等於默認了。
那頓飯,我沒吃完就走了。
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裡,一個人坐了很久。
討人喜歡。
我從小聽這四個字聽到大。
小時候不懂,以為是我不夠好。
長大了才明白——
有些人的喜歡,根本不用討。
有些人的喜歡,討也討不到。
後來,姐姐結婚了。
婆家是做生意的,條件不錯。對方家裡要求有排面,媽媽二話不說,給了120萬嫁妝。
酒席辦了20桌,請了全城的親戚。
我當伴娘。
穿著租來的禮服,站在姐姐旁邊,笑著招呼賓客。
沒人問我工作怎麼樣,沒人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所有人都圍著姐姐轉。
「早早真有福氣。」
「嫁妝120萬,大手筆啊。」
「親家也是體面人,以後日子差不了。」
我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切。
像個局外人。
姐姐結婚三年後,我也談了男朋友。
他叫陳濤,和我同一個公司。人老實,話不多,對我挺好。
他家是外地的,條件一般,父母是退休工人。
我無所謂。我本來就沒指望家裡能幫什麼忙。
談了兩年,我們決定結婚。
我爸媽對陳濤的態度一直冷冷淡淡。
「家裡條件太差了。」媽媽說,「你姐夫家好歹是做生意的。」
「我不靠婆家。」我說,「我自己能掙錢。」
「你能掙多少?」媽媽撇撇嘴,「8000塊?不吃不喝,一年才掙多少?」
我沒說話。
我工資確實8000。
但我存了五年。
加上陳濤家幫的忙,我們已經付了首付。
房子寫的是我的名字。
這些,我沒告訴媽媽。
也沒必要告訴。
婚期定在十月。
我媽說,讓我回家一趟,談談嫁妝的事。
我請了假,坐了三個小時火車回去。
到家的時候,爸媽、姐姐、姐夫都在。
桌上擺著一床紅色的被子。
「你姐結婚的時候,她婆家要求高,我們沒辦法,給了120萬。」媽媽開門見山,「你不一樣。小陳家條件一般,不用那麼多排面。」
她指了指那床被子。
「這是我上周專門去商場挑的。純棉的,398塊。紅色的,喜慶。」
398塊。
我盯著那個數字。
姐姐的嫁妝是120萬。
我的嫁妝是398塊的一床被子。
「酒席也不用辦那麼多。」媽媽繼續說,「你們年輕人不喜歡應酬,辦個五六桌意思一下就行了。」
姐姐當年是20桌。
「媽,你這不是欺負人嗎?」我說。
「怎麼叫欺負了?」媽媽臉色變了,「你姐那是沒辦法,婆家要求高。你婆家又沒要求,幹嘛花那個冤枉錢?」
「同樣是女兒,憑什麼差這麼多?」
「憑什麼?」
媽媽放下茶杯,看著我。
「憑你姐從小就聽話,懂事,討人喜歡。你呢?一天到晚板著個臉,誰願意親近你?」
我愣住了。
原來在媽媽眼裡,這就是理由。
因為我不討人喜歡,所以我不值錢。
「媽說得對。」姐姐在旁邊附和,「你就是嫉妒。從小就嫉妒我。」
「我嫉妒你?」
「不嫉妒你能這樣?120萬怎麼了?那是媽願意給我的。你有本事,你也讓媽願意給你啊。」
我看著姐姐。
她臉上帶著笑,理直氣壯。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從小到大的委屈,在她們眼裡,就是「嫉妒」兩個字。
「行。」我站起來,「我不要了。」
「不要什麼?」
「嫁妝。被子你們留著吧。」
我拿起包,轉身就走。
「站住!」媽媽喊,「你什麼態度?我好心好意給你準備嫁妝,你就這樣?」
我停下腳步。
「媽,您自己留著吧。我不討人喜歡,不配。」
門在身後關上。
我沒有回頭。
2.
回到城裡,我把事情告訴了陳濤。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怎麼想的?」
「不要了。」我說,「她們的嫁妝,我一分都不要。」
「可是……」
「沒什麼可是。」我看著他,「我不稀罕她們的錢。我自己掙的夠用。」
陳濤握住我的手。
「行。聽你的。」
結婚的事,我們自己張羅。
沒有告訴我爸媽。
反正他們也不關心。
一周後,我媽打來電話。
「你姐說你走的時候態度很差?」
「我態度差?」我冷笑,「120萬和398塊的被子,誰態度差?」
「你怎麼還翻這個?」媽媽不耐煩了,「我跟你說,過去的事就別提了。你姐結婚的時候情況不一樣,不能比。」
「怎麼不一樣?同樣是您女兒,怎麼就不一樣?」
「你姐婆家有要求!」
「所以我婆家沒要求,我就不值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晚,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從小就嫉妒你姐,現在還嫉妒。我告訴你,嫉妒是最丑的。」
「我嫉妒?」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從小穿姐姐剩的衣服,上學自己騎車,考上一本你們沒送我報到,學費我自己貸款自己還,工作這五年沒跟家裡要過一分錢。我嫉妒什麼?我嫉妒的是同樣是您女兒,您給姐姐的是120萬,給我的是一床被子。」
「那是因為——」
「因為什麼?因為我不討人喜歡?」
我打斷她。
「媽,您知道我大學學費貸了多少嗎?8萬。我剛還完,上個月。五年了。」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
「您知道我這五年存了多少錢嗎?20萬。一分一分攢的。您問過我一次嗎?」
還是沒聲音。
「您不用回答。」我說,「我也不用您回答。就這樣吧。」
我掛了電話。
三天後,大姨打來電話。
「晚晚啊,聽你媽說你鬧脾氣了?」
「大姨,我沒鬧脾氣。」
「你媽說你因為嫁妝的事不高興?」
「我沒不高興。我就是不要了。」
「這怎麼行?結婚哪能沒嫁妝?不像話。」
「大姨,姐姐結婚的時候嫁妝是120萬。輪到我,是一床被子。您覺得,我應該高興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你媽……給早早120萬?」
「對啊,大姨不知道嗎?」
「我知道是給了一些,沒想到這麼多……」
「現在您知道了。」
「可是……」大姨聲音變了,「就算這樣,你也不能跟你媽鬧。畢竟是親媽,她生你養你……」
「大姨。」我打斷她,「我上大學的學費是貸款的。8萬。我自己還了五年。我在這個城市工作五年,從來沒跟家裡要過一分錢。您覺得,是她生我養我,還是我自己養自己?」
大姨不說話了。
「我不想吵架。」我說,「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晚晚,你聽大姨說……」
「大姨,不用說了。這是我和我媽之間的事。您也勸不了。」
我掛了電話。
緊接著,二叔、三姑、表姐、表弟……電話一個接一個。
說來說去就那幾句話——
「你媽也是為你好。」
「姐姐畢竟是老大,不一樣。」
「一家人何必計較那麼清楚?」
「你就是心眼太小。」
我聽著,覺得可笑。
120萬和398塊,不是「計較」,是赤裸裸的不公平。
從小到大的忽視和偏心,不是「心眼小」,是二十多年的積累。
他們不懂。
他們也不想懂。
在他們眼裡,我就是那個「不討人喜歡」的二女兒。
鬧脾氣,嫉妒姐姐,不懂事。
「壓力大嗎?」陳濤問我。
那天晚上,他炒了兩個菜,開了一瓶酒。
「還行。」我說,「不回那個家,反而輕鬆。」
「你媽要是低頭呢?」
「她不會的。」
我喝了一口酒。
「從小到大,她就沒覺得自己做錯過。在她眼裡,姐姐是心頭肉,我是……多餘的那個。」
陳濤沒說話,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我跟你說個事。」我放下酒杯,「我大學的學費,是貸款的。」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之前說過。」陳濤看著我,「你說剛工作那年,每個月要還1500,省吃儉用。」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說過。
「那時候我就想,」陳濤輕聲說,「這姑娘真不容易。」
我鼻子一酸。
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不容易」。
而不是「你姐多好,你怎麼不跟她學學」。
「我還有個事沒告訴你。」我深吸一口氣。
「什麼?」
「那套房子的首付,其實有8萬是我自己攢的。」
陳濤愣住了。
「我跟你說我沒存款,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圖什麼。可是我騙你了。對不起。」
陳濤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個月工資8000,吃飯租房都自己出,從來不亂花錢。五年了,不存錢才奇怪。」
我看著他。
「你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陳濤握住我的手,「我高興。」
「高興?」
「高興我老婆是個明白人。」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
趴在陳濤肩膀上,哭了很久。
不是傷心。
是憋了太久,終於能放聲哭出來了。
3.
婚期越來越近。
我沒告訴爸媽具體日期。
陳濤問要不要通知一聲,我說不用。
「她們要是想來,自然會問。不問,就是不想來。」
陳濤沒說什麼。
他理解我。
婚禮前一周,姐姐突然打來電話。
「晚晚,你結婚什麼時候啊?媽問你呢。」
「十月十八。」
「哪個酒店?幾桌?」
「陳濤家那邊的小酒店。就幾桌,親戚朋友意思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就幾桌?」姐姐語氣怪怪的,「那也太……寒磣了吧?」
「有什麼寒磣的?我們自己辦,花自己的錢,不用看誰臉色。」
「你這話什麼意思?」姐姐聲音尖了,「我結婚的時候是媽花的錢,又不是我求著媽給的!」
「我沒說你。」
「你就是在說我!」
我深吸一口氣。
「姐,你要這麼想,隨便你。反正我婚禮不需要爸媽出錢,也不需要她們張羅。你們想來就來,不想來就算了。」
「你——」
我掛了電話。
婚禮那天,我穿著自己買的婚紗,和陳濤一起去酒店。
八桌賓客,都是朋友和陳濤家的親戚。
我這邊,一個人都沒來。
爸媽沒來。
姐姐沒來。
一個親戚都沒來。
陳濤媽媽拉著我的手,笑著說:「晚晚啊,以後這就是你家。」
我點點頭,眼眶有點熱。
司儀問:「請問新娘的父母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