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著心如死灰的淚,抬頭對他笑了。
「好啊。我現在就叫律師來。」
韓治愣在原地,像從未認識過我。
4
夏青咬定是韓治送的禮物,她不知情。
警方傳喚韓治,他提交了一張有我簽名的贈予協議。
他看向我,眼神冷漠。
「念念,我知道你一直嫉恨青青,但這次,你的玩笑過分了。」
我難以置信,當場申請筆跡鑑定。
但警方說,雖然我手上有奶奶的遺書,能證明寶石是我個人所有。
但夫妻共同財產很難界定,韓治有權處置,難以認定為盜竊。
這屬於我們夫妻的家務事,建議協商。
夏青在被拘留的48小時後,被釋放。
我死死咬著,不肯跟韓治和解。
婆婆打電話罵我不懂事,放著好日子不過,把家醜外揚。
當晚,我爸媽趕來了。
我媽語氣疲憊:
「念念,你婆婆把錢打給我了,三十萬。撤案吧,真鬧僵了,你和韓治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韓治已經知道錯了,你就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我看著向來站在我這邊的爸媽,說不出話。
「奶奶在天之靈,也會希望你先顧好自己和孩子。」
心口像被鑿開一個洞。
就連最親最愛我的人,都在勸我吞下這口玻璃碴。
是不是女人一旦結了婚有了孩子,就真的連自己都失去了?
最終,我爸媽替我簽了和解書。
韓治從派出所出來時,夏青等在門口。
她撲進韓治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韓治輕輕拍她的背。
「看你哭的,我這不是沒事麼。」
抬頭看我時,眉頭皺得死緊。
「你現在滿意了?」他護著夏青走近,「我說了多少次,我和青青只是青梅竹馬的朋友,你非要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我看著他護著她的姿態,忽然覺得肚子裡的孩子,沉得墜痛。
「韓治,我們離婚吧。」我說。
韓治眼神一厲:「你想都別想。」
他直接繞開我。
我看著他身後的夏青。
她躲在韓治肩膀後,對我露出一個極淡的、勝利的笑。
5
從律所擬好離婚協議書出來時,天已經陰了。
我把協議書放在客廳茶几最醒目的位置,開始收拾行李。
行李箱攤開在地板上。
我慢慢折著給孩子準備的連體衣,都收進再也不會打開的收納袋裡。
棉布柔軟,心裡卻一片冷硬的麻。
韓治是晚上到家的。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嘆了口氣。
「非要鬧到這一步?」
他走到我旁邊,蹲下身,手覆在我疊衣服的手上。
掌心溫熱,語氣是刻意放軟的無奈。
「你報警的事,做得太絕。但我可以原諒你的任性。」
我抽回手,繼續手上的動作。
「夏青就是個朋友,認識二十多年了。我不是重色輕友的人,這點你最清楚。」
「再說,如果我真的和她有什麼,怎麼會和你結婚?」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像在縱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你這麼一鬧,她好幾天沒去上班,心情糟透了,索性辭了職。」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臉色:
「年底我剛好有年假,陪她去三亞散散心。你懷孕了坐飛機不好,就別去了,在家好好養胎。」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細密的冰針,扎進我早已凍僵的神經。
我讓他請假一天陪我去產檢,他每次都推說公司有事。
我說年假攢著陪我坐月子,他說他在事業上升期,請假久了領導同事有意見。
可他卻能在年底最忙的時候,為了心情不好的夏青休年假。
沒有憤怒,沒有刺痛。
只有從未有過的確切認知,屬於我和韓治這塊名為婚姻的土壤,早已寸草不生。
我合上收納袋拉鏈,聲音平靜:「好。」
韓治臉上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欣慰我終於懂事。
第二天上午,我把整理好的,滿滿一收納袋衣服送到福利院。
然後獨自去了醫院。
挂號,產科。
診室外的長椅冰涼,我安靜地坐著,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考慮清楚了?」醫生翻看著我的病歷,「孕周不小了,手術有風險,而且……畢竟是頭胎。」
「考慮清楚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沒有一絲情緒。
醫生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遞給我一張手術同意書。
「你先出去冷靜考慮一下,決定好再簽。」
我手握著筆,筆尖落在紙張,還是猶豫了。
這個孩子,住在我身體里二十二周,我曾無比期待它來。
可惜,它來的不是時候。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接了。
「舅媽!」是韓治姐姐家那個小侄子,剛上四年級。
「你給我買個王者榮耀的新皮膚唄?我告訴你一個關於舅舅的小秘密,他們誰都不讓我說!」
……
掛斷電話。
簽名的手不再有一絲猶豫。
心裡那最後一段虛浮的牽扯,也斷了。
6
我低頭看著同意書上的簽名。
筆跡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耳邊嗡嗡作響。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小侄子電話里說的話。
「舅舅腰上那個紋身,下面蓋著的,是夏青小姨的名字和生日!」
「我小的時候,舅舅和小姨一直在談戀愛呢!」
我想起那個夜晚。
韓治撩起衣擺,側腰上是我的側顏,在燈光下微微發紅。
「嫁給我吧念念。」那時的他眼裡有光。
「我把你紋在身上。這樣,以後就算我忘了自己是誰,也不會忘了愛你。」
我那時滿心都是甜蜜。
甚至因為這份幾乎幼稚的熾熱,草率地點了頭。
原來,那下面蓋著另一個女人的名字和生日。
原來,我感動的,不過是他為遮掩舊愛痕跡,隨手覆蓋的一層廉價顏料。
我突然笑起來。
開始只是肩膀輕顫,後來抑制不住,笑出了聲,笑彎了腰,笑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一場婚姻,到頭來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從頭到尾,都是個被完美蒙蔽的傻瓜。
護士叫了我的名字。
我擦掉眼淚,站起身,走了進去。
室內很冷,無影燈的光白得刺眼。
我躺上去,聽著金屬器械輕微的碰撞聲。
慢慢閉上眼睛。
7
手術後醒來,小腹深處傳來空茫的鈍痛。
不是生理性的,是二十二周生命被親手剝離後,留下的巨大空洞的回想。
我拿起手機,點開韓治的對話框,
看時間,他應該剛落地沒多久。
指尖冰涼,心裡卻燒著一把火。
我打字:「我想通了,你說得對。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你陪夏青好好散心,我自己冷靜幾天。」
韓治很快回覆:「這才懂事。乖乖在家。」
緊接著,一張三亞的海景照甩了過來。
陽光刺眼,照片一角,夏青的碎花裙擺被海風掀起。
我盯著那抹刺眼的色彩,扯了扯嘴角。
沒時間沉浸在痛處里,我撐著起身,開始執行我的計劃。
第一步是找律師。
當天下午,我就坐在了陳律師對面。
我把所有東西推過去。
銀行流水、韓治車的行車記錄、派出所的報案回執。
「我要離婚,最快速度。他婚內轉移財產,重大過錯,先準備財產保全。」
陳律師快速瀏覽。
「蘇小姐,證據鏈很清晰,但想讓他凈身出戶,有些困難。」
「無所謂,我只要他付出代價。」我冷靜道。
把所有的痛,都煉成了冰,一層層包裹住必贏的決心。
趁他還在三亞散心。
我叫了搬家公司。
我的衣服、書籍、工作硬碟、所有我的私人物品,甚至冰箱裡我媽寄來的還沒拆封的特產。
大部分都搬走。
只留下一些我還住在這的假象。
閨蜜幫我租的公寓簡潔整潔。
至於韓治的東西,我沒動。
只把我送他的,昂貴的奢侈品、紀念品都送到二手店寄賣。
8
韓治一周後回來了。
他摟著我說夏青的工作搞定了。
在關聯公司,清閒,待遇好。
「總算對得起我工作這些年的情分了。」
他洋洋得意。
我垂下眼,掩住裡面的譏諷。
夏青的履歷根本不符合用人資格,韓治是暗箱操作擠走了別人。
偶爾在家聽到他講電話,我大概聽出,他上個項目出了大紕漏,找了個沒背景的實習生背鍋。
我找到那個被開除的實習生。
隔著網絡,我匿名聯繫他,告訴他,我或許能幫他申冤。
年輕人壓抑的委屈和憤怒瞬間決堤。
他把當時被迫簽字的文件、藏著貓膩的郵件截圖,全部發給了我。
我悄悄收集著證據,收集著能讓他萬劫不復的刀子。
很快,我手裡掌握的,足以斬斷他職業生涯。
我花了整整兩個晚上,在韓治藉口加班陪夏青時,寫了一封匿名舉報信。
第一部分,詳細羅列了他如何為安置夏青,進行違規操作和利益輸送。
我悄悄用電腦恢復了他手機里刪除的消息。
時間、人物、關聯方清晰明了。
第二部分,直指他掩蓋重大工作失誤、栽贓下屬的醜聞。
附上關鍵證據和下屬簽字按手印的證詞。
整封信沒有情緒化的控訴,全是冷靜的陳述。
只在信的結尾,我寫道:
「此人公私不分,品行不端,為維繫私人關係不惜損害公司核心利益。」
這封信,我同時發給了他的直屬上司、公司的紀委、董事會,以及他在公司最大的競爭對手。
當然,還有公司最愛傳八卦的大姐。
「聽說那個夏青,是韓主管心尖上的青梅,為了她,韓主管可是連原則都不要了,之前那誰被開除,好像也是跟她有點關係呢……」
「什麼青梅竹馬,我聽說,是前女友,人家十幾歲就跟他了。上中學就給人家肚子搞大了,這不,這些年一直補償呢。」
流言蜚語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充滿遐想的開頭。
做完這一切,我把最後一點行李,也搬進了新公寓。
只在梳妝檯上留下最後一張清晰的B超單。
韓治正在外地出差,他此時正沉浸在齊人之福的錯覺中。
全然不知孩子沒了、家空了、後院起火了。
韓治,你不是篤定我愛你,愛孩子勝過一切麼?
那就留著這張紙,好好做你的父愛白日夢吧。
9
陳律師的動作很快。
我搬進新公寓的第三天,韓治就收到了那份離婚協議快遞。
電話幾乎是立刻就炸了過來。
「蘇念!你能不能別鬧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寄這種東西過來,到底想幹嘛?」
「協議寫得很清楚。你看不明白的話,可以諮詢你的律師。」
「我最近焦頭爛額!公司不知道誰在搞我!你能不能別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了!」
他喘著粗氣,煩躁幾乎要透過聽筒噴出來。
「孩子再有幾個月就要出生了,你就不能安分點?非要搞得家宅不寧?」
我低頭,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平時在家穿著寬鬆。
他竟然……真的一點都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