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我住手!」
爺爺一聲怒吼,用拐杖重重地敲擊地面,制止了這場鬧劇。
他強行將話題拉回來,一雙老眼死死地瞪著我爸:「去村委會!現在就去!把字據公證了,這房子必須過戶給我親孫子!」
見我爸站著不動,他把拐杖一扔,聲嘶力竭地吼道:「你要是不去,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我爸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剛要發作。
我媽卻攔住了他,平靜地開口:「好啊,要去就去,今天就把這幾十年的爛帳,當著全村人的面,一筆一筆算清楚。」
我們一家人,浩浩蕩蕩地走向村委會。
村委會裡,大伯從懷裡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房產轉讓協議,直接拍在桌上。
「你簽了字,這房子就是我的了!」
村支書皺了皺眉:「要過戶,得先拿出房產證和宅基地證的原件。」
大伯拿不出來,轉頭就沖我爸吼:「證呢?趕緊拿出來!」
我媽一把拿過那份協議,只看了一眼,便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它撕得粉碎甩在了大伯的臉上。
「你敢撕了它!」爺爺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拐杖就朝我媽的頭砸去,「我打死你這個掃把星!趕緊把證交出來!」
我一把抓住了落下的拐杖,眼神冰冷地看著自己的爺爺:「爺爺,你再動她一下試試。」
我猛地將拐杖一甩,爺爺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
奶奶見狀,「撲通」一聲癱坐在地,對著村支書哭天搶地:「村長啊,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我們把房子給大兒子,以後讓他給我們養老送終,天經地義啊!」
我爸看著爺爺,問出了那個憋了半輩子的問題。
「憑什麼你的偏心,要讓我們一家來買單?」
爺爺被我爸問得啞口無言,隨即惱羞成怒,用拐杖使勁敲著地磚。
「憑什麼?就憑長兄為父!」
「我這些年,吃的是大兒子的,喝的是大兒子的,生病了也是他們一家在跟前伺候!這房子,理應給他!」
「這別墅的地基,是我們老張家的祖產!你出錢蓋的又怎麼樣?地是我們的,房子就該歸長房!」
爺爺喘了口氣,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讓步:「那間破屋子留給你們,已經是我這個當爹的最大的公平!你們還想怎麼樣?不知足!」
大伯在一旁得意地幫腔,看向我的目光滿是鄙夷:「就是!我看你也就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窩囊廢!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連個閒職都給你弟安排不了,光宗耀祖,還得看我兒子!」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媽冷笑一聲,從包里甩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村支書面前。
「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塊宅基地的使用權,二十年前就已經通過合法手續,過戶到了我丈夫名下!」
我媽的聲音不大,卻引得門外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對著大伯一家的指指點點。
村支書拿起文件仔細看了看,又比對了公章,鄭重地點了點頭:「沒錯,這地和房子,在法律上都屬於張建國一家,跟其他人沒關係。」
大伯見講理講不過,最後一絲偽裝也懶得裝了,他面目猙獰地衝上去,一把揪住我媽的衣領。
「我打死你這個外姓的!」
「打!打得好!」爺爺奶奶非但不攔,反而拍手叫好,「就是這個掃把星,把我們家攪得不得安寧!教壞了我兒子!」
爺爺更是放下狠話,用拐杖指著我爸的鼻子:「今天這房子你要是不給,我就把你從族譜上除名!讓你死了都進不了祖墳!」
圍觀的村民都看不下去了,紛紛搖頭,對這老人的偏心感到不可理喻。
我感覺到身邊的父親渾身都在發抖,那不是害怕,是壓抑了半輩子,終於要噴發的憤怒和失望。
「我忍你們幾十年了!」
我爸猛地推開大伯,積攢了所有的力氣,一拳揮在他臉上。
奶奶尖叫著撲上來想撓我爸的臉,被我爸一把推開,踉蹌著跌坐在地。
我爸赤紅著眼,指著自己的親生父親,一字一句地吼道:「從今天起,我沒你這個爹!」
我爸心中對那點可憐的親情,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他走上前,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平靜地扶起了被推倒的椅子,仿佛要服軟。
大伯捂著流血的鼻子,咧著嘴笑了,以為他怕了。
下一秒,我爸反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屋子,直接把大伯扇得原地轉了個圈,全場死寂。
我爸冷冷地看著他們,緩緩開口:「不僅這房子一分都別想,從今天起,贍養費也一分沒有,咱們,法院見。」
法院的傳票和判決,比村裡的流言蜚語來得更快。
我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第二天,搬家公司的卡車直接堵在了別墅門口。
我指著屋裡那些不屬於我的破爛家具,只對工人們說了一個字:「扔。」
床墊,沙發,帶著油污的桌椅,被一件件從別墅里抬出來,像垃圾一樣堆在院外的雪地里。
我前腳剛清空,我媽後腳就找來了人。
一個養藏獒的朋友,開著皮卡,拉來了幾隻半人高的猛犬。
當天,別墅大門上就掛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子:藏獒繁殖基地,生人勿近,後果自負。
大伯果然氣急敗壞地跑了回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撬棍。
他通紅著眼,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想把新換的智能鎖撬開。
門還沒碰到,幾聲震天的咆哮就從院裡傳來。
三隻體型碩大的藏獒,齜著利齒,猛地撲到鐵門上,撞得門板哐哐作響。
大伯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撬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屁滾尿流,手腳並用爬上了院外那棵老槐樹。
養獒的朋友很快給我媽打來了電話,語氣有些為難:「嫂子,你家門口那樹上掛著個人,怎麼辦?」
我媽對著電話,語氣平淡得像個局外人。
「讓他掛著,只要狗不咬死,醫藥費我包。」
說完,她掛了電話,反手就給對方轉了一萬塊,備註:狗糧費。
大伯在樹上凍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哆哆嗦嗦地爬下來。
他剛落地,就被一條掙脫了繩子的藏獒追著咬,新買的棉褲被撕成了布條,露出了裡面紅色的秋褲,狼狽不堪地逃回了舊屋。
我向法院提起了訴訟,申請強制執行我們之前簽下的借款協議。
銀行很快凍結了大伯和大伯母名下所有帳戶。
他們這才發現,自己身無分文,連買煤取暖的錢都掏不出來了。
一家人只能擠在爺爺奶奶那間四面漏風的土坯房裡。
大伯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大伯母身上,拳腳相加。
爺爺奶奶被他們吃光了最後的存糧,又冷又餓,身體迅速垮掉,舊疾復發,雙雙病倒。
兩個月後,我帶爸媽去醫院體檢,卻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奶奶枯瘦得像一截乾柴,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光亮,隨即「撲通」一聲跪在我們面前。
「求求你,救救你爺爺!醫生說再不動手術就沒命了!求你借點錢給我們!」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求我幹嘛?我又不是你親孫子。」
「還有,我們,不是早就斷絕關係了嗎?」
奶奶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嚎啕大哭起來。
「你大伯……他不是人啊!他捲走了我最後的棺材本,跑了!」
「你大伯母也跟人跑了,改嫁了!我們什麼都沒了!」
絕望的哭嚎中,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更可怕的事,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羞恥和恐懼。
「你堂弟……為了弄錢……他……他去做那種陪酒的了……」
我媽看著腳下那團蠕動的人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陪酒?」
「他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還有人要?」
奶奶的哭聲一滯,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似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我媽沒再看她,轉身對我爸說:「走吧,這裡晦氣。」
我們轉身就走,將奶奶絕望的哭嚎聲甩在身後。
沒過幾天,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打到了村委會。
我堂弟,根本不是去做什麼陪酒。
他帶著幾個村裡的混混,在高速服務區,專門偷大貨車的油。
那天晚上,他們撬開一輛滿載貨物的冷鏈車油箱時,被幾個剛從餐廳出來的卡車司機堵了個正著。
那群常年奔波在路上的漢子,最恨的就是這種油耗子。
他們沒報警,而是先用自己的方式,好好「教育」了一下這群敗類。
等警察趕到時,我堂弟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肋骨都斷了兩根。
因為是慣犯,且盜竊油料數額巨大,他被直接刑事拘留,等待他的是十年起步的重刑。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十里八鄉。
在外地東躲西藏的大伯,聽到自己唯一的兒子徹底栽了,急火攻心。
他在過馬路時精神恍惚,一腳踩空,直接摔進了路邊的排水溝里,摔斷了腿。
他身無分文,沒人願意管他。
昔日裡被他欺壓過的村民,看到他拖著一條斷腿在村口乞討,不但沒給一分錢,反而放狗將他咬得遠遠的。
他徹底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最後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野里。
直到兩個月後,一個寒冷的冬日清晨。
警察再次打來電話。
有人在縣城外的橋洞下,發現了一具凍僵的屍體。
經辨認,是我大伯。
他死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那件我買給父親,後來被他搶走的高定大衣,只是早已破爛不堪,沾滿了污泥和油漬。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爸媽時,他們正在院子裡曬太陽。
我爸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個字:「哦。」
我媽則頭也沒抬,繼續修剪著一盆新買的蘭花。
仿佛死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又過了一段時間,醫院打來電話,說爺爺病危,讓我們去做最後的準備。
我們趕到病房時,爺爺已經只剩最後一口氣。
奶奶趴在床邊,哭得幾乎暈厥。
看到我們,她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掙扎著爬過來,想抱我爸的腿。
我爸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我媽看著病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瘦到脫相的老人,那個偏心了一輩子,把他們一家當成墊腳石和血包的老人。
心中再不忍,可以想到從前他們是怎麼對自己的,心中的怒火便難以平息。
爺爺還是沒能挺過去。
直到死,他最疼愛的大兒子和孫子,都沒有再出現過。
辦完爺爺的後事,我去了一趟鎮上的養老院。
我把奶奶送到了這裡,預付了最低標準的費用。
餓不死,但也別想過得多舒坦。
在她被護工推進房間前,我看著她那張布滿淚痕和絕望的臉,平靜地開口。
「你選的,是你親手把你最愛的兒子和孫子,送上了絕路。」
「這就是你溺愛他們的代價。」
「剩下的日子,你就在這裡,一個人,慢慢贖罪吧。」
我沒再看她崩潰的表情,轉身離開。
後來,我帶爸媽回了市區,用這些年攢下的錢付了房子首付還買了一輛代步車。
爸媽想去哪,我一腳油門就能帶他們去,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回城那天,車子開上高速,冬日的暖陽透過車窗灑進來,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我媽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村莊輪廓,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爸握住她的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的笑容。
車內的暖風開得很足,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們一家人,終於擺脫了那群吸血的螞蝗。
前方等著我們的,是嶄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