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我開了遠超應屆生的薪水,把我當成了秘密武器和吉祥物。
不過我當然不是純靠運氣吃飯的草包。
五年里,跑項目、對合同、盯進度,該學的該做的,我一點沒落下。
陪著公司從出租屋搬到寫字樓,再搬到如今這棟氣派的辦公樓。
我原以為,我們會是互相成就的戰友。
誰能想到,臨門一腳,上市在即,等來的不是慶功酒,是背後捅來的刀,和一份送我吃牢飯的大禮。
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我回神。
環顧這間辦公室里所有的老夥計,我都得謝謝他們。
要不是它們多嘴,我恐怕已經被啃得骨頭都不剩,哭都找不著地方哭。
我捨不得,捨不得這些夥伴,也捨不得自己五年心血澆灌出的地方。
收購它,是我能想到的,最解氣也最圓滿的辦法。
天色漸亮。
上市剪彩儀式現場,媒體長槍短炮,嘉賓雲集。
我作為新任最大股東和董事長,走上台。
聚光燈打在身上,有些晃眼。
我剛拿起話筒,還沒開口。
一個臭雞蛋精準地砸在我腳邊,碎裂,惡臭瀰漫。
緊接著,幾片爛菜葉子飛上台。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被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拉著,站在人群前,尖著嗓子喊:
「小偷!壞女人!你偷了我爸爸的公司!還害我爸爸坐牢!你胡說八道!」
那女人立刻嚎啕大哭,對著鏡頭:
「大家評評理啊!我老公任勞任怨把公司做到上市,結果被這個白眼狼設局害了!她現在還要在這裡裝好人!媒體朋友們,你們要替我們孤兒寡母做主啊!」
瞬間,所有鏡頭像聞到血腥味的狗,猛地調轉方向,對準了我。
閃光燈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問題像冰雹一樣砸過來:
「何董,對前老闆家屬的指控您作何回應?」
「您能解釋一下為何在上市前夕突然成為最大股東嗎?」
「是否真如他們所說,存在不正當競爭或構陷行為?」
「您的錦鯉人設是否是包裝出來的騙局?」
喧鬧幾乎掀翻舞台。
等聲浪稍歇,我看著台下無數雙或質疑、或興奮的眼睛,對著話筒,平靜開口:
「關於王建國先生涉嫌違法的案件,警方已介入調查,司法機關會給出公正判決。」
「我相信法律,也請各位相信法律。如果我有罪,此刻站在這裡的就不會是我。」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對母子,也掃過所有媒體。
「至於公司股權變更,一切合法合規,有據可查。今天是公司上市的日子,主角應該是這家公司,和它背後所有努力付出的員工。而不是一些未經證實的、煽動情緒的指控。」
「現在,我宣布…」
「等等!」人群外圍忽然一陣騷動。
幾名穿著警服的執法人員穿過人群,徑直走到台下。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鏡頭瘋狂地對準我,捕捉著我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為首的警官對我點了點頭,語氣公事公辦:
「何漫漫女士,現在有一樁相關案件需要你協助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媒體區徹底炸了!
快門聲、驚呼聲、追問聲幾乎要掀翻天花板!
「真的被抓了?!」
「頭條!絕對是頭條!」
「快!快發稿!錦鯉董事長上市現場被警方帶走!」
「我就說哪有什麼錦鯉,都是騙人的!說不定就是靠這個騙上去的!」
我被警察護著走下台,周圍的議論和惡意像潮水般湧來。
可我沒有被帶回警察局。
警車穿過大半個城市,最終停在了一家市郊精神病院門口。
我抬頭,看著精神病院肅穆的大門。
原來,不是抓我。
是讓我來見老朋友。
8
警察帶我穿過幾道厚重的隔離門,空氣里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領路的警官邊走邊低聲解釋:
「王建國被拘後情緒徹底崩了,先是說有人害他,後來發展到用褲腰帶往欄杆上套,想把自己勒死,說是解脫。沒辦法,只能先送來這兒做強制醫療鑑定。」
會客區是一個死氣沉沉的院子。
幾個穿著條紋病服的老人呆坐在長椅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
角落裡,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蹲在地上,正對著空氣指手畫腳,聲音嘶啞卻亢奮:
「我是錦鯉!我才是真錦鯉!你們!都來找我!」
「要項目嗎?要發財嗎?我一點頭,合同自己就飛過來!我吹口氣,鈔票能從天上掉!找我!都來拜我!」
是老闆。
他頭髮蓬亂,病號服歪歪扭扭,臉上再沒有半分過去的精明或虛偽。
只有癲狂。
我腳步停住。
他似乎感應到什麼,猛地轉過頭。
渾濁的眼睛在觸及我臉的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恨意。
他突然彎腰抓起地上一截乾枯的樹枝,跳起來就朝我猛衝過來,
「殺了你!你殺了我的錦鯉!那是我的!我的運氣!殺了你!還給我!」
一切發生得太快。
那截硬邦邦的枯枝尖端,隨著他全身的蠻力,狠狠戳進了我的左肩。
劇痛炸開的同時,他的手已經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力氣大得驚人。
「償命…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他眼球凸出,嘴裡噴著腥臭的熱氣。
陪同的警察和醫護員猛撲上來,費力地掰著他的手指,最後不得不給他注射了一針強效安定。
他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手指終於鬆脫,整個人軟倒,被醫護人員迅速拖走。
我捂著血流不止的肩膀,咳得眼淚都出來了,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何女士!實在對不起!」剛才領路的警官一臉愧疚和後怕,
「我們沒想到他會突然…他昨天清醒過很短一陣,吵著非要見你,說有關於案子的重要東西只跟你說。我們本想藉此機會看能不能問出點線索,沒想到他…」
我擺擺手,示意沒關係,接過護士遞來的紗布用力按住傷口,開口詢問:「調查結果怎麼樣了?」
警官正色道:「證據鏈非常完整,商業欺詐、逃稅、職務侵占,數額特別巨大,本來至少十年起步。」
「但現在他的精神鑑定報告已經出來了,重度妄想型精神分裂,伴有攻擊性,完全喪失了刑事責任能力。」
「所以,他不會上法庭,也不會去監獄。」
他頓了頓,看向剛才老闆被拖走的方向:
「他會一直待在這裡,接受強制醫療。換句話說,他這輩子,可能都出不去了。」
肩膀上的傷口疼得厲害,但聽到這話,心裡還是難免唏噓。
強制醫療,無期徒刑,這結局,比坐牢更誅心。
我對警察點點頭:「辛苦了。後續如果需要我配合,隨時聯繫。」
走出精神病院大門,陽光有些刺眼。
我摸出手機,打給秘書。
「幫我聯繫一家最好的醫護中介,找一個經驗豐富、有耐心的護工,長期看護王建國。錢從我個人帳戶走。」
掛了電話,手機蹦出來新聞彈送:
《錦鯉董事長上市日被捕?驚天騙局落幕!》
《創始人妻兒哭訴:她靠錦鯉人設行騙,竊取公司陷害忠良》
《從幸運女神到階下囚:錦鯉何漫漫的雙面人生》
9
車子剛拐進公司樓下,我就被記者堵了個嚴嚴實實。
閃光燈咔嚓咔嚓,問題像子彈似的飛來:
「何董!警察為什麼帶走您?您肩膀的傷是衝突造成的嗎?」
「前老闆發瘋是不是您逼的?您的錦鯉運氣是不是用完了?」
「公司會不會受影響?」
我捂著隱隱作痛的左肩,提高音量:
「所有案件細節,明天警方發布會統一說明!現在,請讓讓!」
剛推開辦公室的門,還沒喘口氣,幾個熟悉的聲音就在我腦子裡炸開了鍋。
「哎呀!漫漫受傷了!」辦公椅吱呀一聲,聽起來快哭了,「都怪我沒用,不能跳起來打那個壞蛋!」
「血!有血!我要給他列印一萬份詛咒傳單!咒他喝水都塞牙!」印表機氣得嗡嗡響,紙張在托盤裡蠢蠢欲動。
「光!需要溫暖的光!」吊燈啪地一下把光線調到最柔和,暖黃的光暈把我整個籠住,
「這樣就不疼了吧?我以前看人類都這樣。」
「安全模式已啟動!」監控器一本正經地彙報,
「已掃描方圓五十米,無危險分子!漫漫放心!」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些激動得不行的老夥計,心裡那點煩躁一下子被衝散了。
我伸出沒受傷的右手,對著空氣虛虛地抱了一圈,就像真能摟住它們一樣。
「好啦好啦,我沒事,謝謝你們。」我笑著說,
「有你們在,感覺好多了。」
「耶!是我們漫漫回來了!」
「壞蛋滾蛋啦!以後這裡我們說了算!」
「一起加油!把公司做得超級棒!」
我笑著搖搖頭,也悄悄喊了聲加油。
第二天發布會,警察公布了案件所有情況。
輪到我發言時,台下寂靜無聲,所有鏡頭對準我。
「我是何漫漫。過去幾天,我和我的公司捲入了一場荒謬的風波。」
「原因很簡單:創始人王建國先生的個人違法行為敗露,而他試圖拉我墊背。」
我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台下。
「警方已經出示了完整證據,法律自有公斷。我今天站在這裡,只想說三件事。」
「第一,王建國的一切犯罪行為,均屬個人,與公司的合法運營無關。公司資產清晰,業務健康,上市進程不會,也從未因此受阻。」
「第二,從今天起,公司正式更名啟明科技。錦鯉這個標籤,外界愛貼就貼,但在我這裡,翻篇了。」
「這家公司未來的每一步,靠的不再是任何玄乎的運氣,而是所有員工實實在在的汗水和努力。」
「第三,」我語氣稍緩,「關於我自己。我的確有些與眾不同的運氣,它讓我在最狼狽的時候遇到初創的公司,也讓我在最危險的時刻看清了人心。」
「但我走到今天,坐在這裡,靠的並不只是運氣。」
「最後,我想說,啟明科技翻開了新的一頁。我們接受審視,更歡迎合作,謝謝。」
沒想到,這番話反而讓公司火了。
合作邀約一個接一個,業務翻著倍漲。
公司越做越大,但我始終沒換地方。
還在這層樓,還用著這些老夥計。
偶爾椅子腿鬆了,我找老師傅來加固,它舒服得直哼哼。
印表機卡紙了,我親自給它清理軌道,事後它吐出一張紙上面畫著笑臉;
咖啡機鬧脾氣不出熱水,我拍拍它說辛苦啦,它咕嚕咕嚕又精神了。
實在修不好的,我就把它們擦得乾乾淨淨,收進柜子,像對待退休的功臣。
不過,自從我當上老闆,就再沒聽見過它們吵吵嚷嚷了。
只是偶爾,在我加班到深夜時,那台最皮的印表機會噗地吐出一張紙。
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睡覺小人,下面寫著一行字:
「再不下班我就要自己關機啦!」
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笑,疲憊也散了不少。
這天開完長會,我揉著脖子往外走。
路過印表機時,它突然嗡地一震,吐出一張紙,慢悠悠飄下來。
我撿起來一看,白紙上印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紅心。
排列得整整齊齊,還帶著剛列印出來的熱度。
我愣了下,隨即笑出聲,把這張紙小心折好,放進西裝內袋。
轉身走向辦公室時,我仿佛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目光射來。
來自我的椅子、我的桌子、辦公室里我熟悉的一切。
它們也許還在用我聽不見的聲音嘀嘀咕咕。
但我知道,無論是什麼,他們都不會離開我。
這就夠了。